第五十四章
志闯组了套稿子,“家训”系列:美国人家训、日本人家训、德国人家训、法国人家训、泰国人家训、新加坡人家训、犹太人家训。照例,布下去,编辑们一人一本,集体作业。志闯悄悄把《犹太人家训》放到林林桌面上,避免正面冲突。
可惜,过了半日,这稿子又自动回到他的工位。李林林又给送了回去。志闯气得脸通红,但这次他有斗争经验了,当场喧嚷,跌面子的是她,而且上回已经请过吴冠。吴冠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无非是和稀泥,承认他陈志闯是分副社长,同时指明李林林是他非常倚重的编辑。这不跟没说一样么。好吧,忍。志闯要紧牙冠没发作,一切以大局为重,先把稿子做出来。
正文三校完成。封面包茅操刀,也通过了三审,除了片。文学小丛书终于下厂了。林林不放心,跟着出版部的同事去印厂盯了好几回,封面用了特殊纸型、特殊工艺,一点出不得差错。
都过了关,出版部万强准备装订了,林林才舒了口气。样书还没送来,林林便做好了新书资料,往社群的共享文件夹一上传,同事们就开始来要书了。第一个来要的是刘念。她在QQ上震她,“老林,给我留一套。”林林一个笑脸,果断答应。项目部的头儿得罪不起,他们有固定渠道,一下就能走几千册书。
然后是葛文婷,“林子,留一套,送领导。”三张笑脸。呦呵,没法拒绝。连张红娇也来要书了。等样书过来,林林多要了几套,给楚老师和其他作者的留好,一上午,办公室跟走马灯似的,王萌近水楼台,都没能抢到书。志闯就相形见绌了,他责编的《品读历史深处的女人》几乎无人问津,他好事要给刘念一本。
刘念拿起来,瞅了瞅,又放下来了,“等会,现在拿不动。”志闯看林林愈发不顺眼,闷坐在工位上。他前头,大川拿着本楚老师的书爱不释手。志闯对着封面:“叫好不叫座。”大川轻呵一声,没接话。
半上午,要书的人太多,连系统上游的某些领导夫人,都打电话来,点名要“文学小丛书”。手头没货,林林只好提交申请单,请吴冠签字,准备下午去找门市部的师傅,打算看看地库还有没有库存。
午饭后,大家刚把行军床放下来,准备午休。陈志闯回来了,手里拿着把桃花,忙忙叨叨,又是摘叶子,又是用可乐瓶装水,胡乱把花插进瓶子里,摆到窗台上,欣赏。林林没睡着,瞥了一眼,很不屑。鼻孔出气。志闯感觉到了林林的变化,转头道:“有花堪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留枝。”
林林不理他,转个身,面朝里,装睡。午后,洗完脸,又过了半个小时,林林给门市部师傅打电话,约好了就要下楼。
电梯快要关门,志闯拿着单子,轰的一下冲进来。电梯荡了荡。他的体重不是闹着玩的。
“几。”林林问。
“七楼。”他要上楼。林林最看不惯这种行为,就一层,不能爬楼梯吗,就那么懒。
“这是下。”
志闯恍然,正准备下去,门关了。电梯里静悄悄地,时移事往,林林和志闯,已经不像当初刚进来时那样,知无不言,因为道路不同,他们已然形同陌路。林林对志闯有意见,认为他德不配位,志闯对林林也怀着怨气,认为她故意不配合他工作,唱反调,煽动编辑造反。当然,志闯对林林也有几分羡慕嫉妒恨。他恨她的“小资”,觉得她拿腔拿调,更重要的,他认为林林打骨子里瞧不起他。因为他穷,是小地方来的,无依无靠。电梯走到五楼,咔哒了一下,到四楼,反倒停住了。
门执意不打开。
“怎么回事。”林林问。
“别动。”志闯警觉。话音没落,电梯突然又开始上行。志闯顾不上林林,抢到跟前,手颤抖着戳红色制动键。咔哒一声。轿厢彻底静止了。“打物业电话!”林林惊叫。物业主任忙起来。电梯故障。半年来出现过两次。几分钟后,林林和志闯稍微镇定下来。志闯满头大汗,他在电梯按键前研究了半天,还是往后退了退。林林在他身后,连忙躲开,她讨厌他的汗味。
她快速退步,志闯发现了。等靠在电梯铁壁上,他才骇笑着问:“怎么,嫌我脏?”
林林不回答,微微低头,不看他,手指却微微碰了一下嘴唇。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高贵。”
“无聊。”林林稍稍反击。
“那我问你,山药蛋派和新感觉派,你喜欢哪个。”
林林不晓得志闯发什么疯,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这幽闭的鬼地方出去!什么山药蛋新感觉,不着四六!林林拒绝回答。
志闯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新感觉派。”他嘿嘿一笑,继续说:“那路遥和张爱玲呢,《平凡的世界》和《半生缘》,你喜欢哪个?”
林林终于忍不了,“陈志闯,有意思吗?根本不同年代不同的东西,都好,都喜欢,然后呢,怎么了?”
志闯忽然恶狠狠地,“你撒谎!你喜欢张爱玲,不喜欢路遥,你把《半生缘》捧上天!”听他这么一说,林林反倒起了叛逆心,“是又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
志闯动了一下,电梯轻轻摆晃。
林林大叫,“别动!”
志闯连忙蹲下,等稳住了,才怪笑着,“怎么,说到你心坎上了。”
林林再忍不了,抢白道:“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人各有志,怎么就分出个高低贵贱,志闯,不是我不配合你,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任务,吴社也说了,以后,我会顾全大局,方便你管理。”
志闯阴阳怪气地,“你真该感谢老天爷把你生成个女的。”林林来不及插话,他继续,“你要是个男的,也跟我一样。你不就是个县城来的么,来这儿,你不也得白手起家,哼哼,你瞧不起我,我跟你说我陈志闯比你高级!我是东大毕业的,硕士论文优秀!‘论老舍的二马和英国长篇小说传统的关系’!我的造诣!我的能力!哪点儿比你差!”
志闯声量震天,电梯墙壁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我要养家糊口,你要吗,我要靠自己买房,你要吗,你靠男人,男人帮你解决这些问题,你给男人生孩子,换!摆摆姿态故作清高自我感觉良好,”陈志闯站起来,单手扶着墙壁,声音忽然收小,“你跟我有分别吗?我出卖灵魂,你呢,呵呵,你卖肉体!”顿一下,又低一个音阶,“而且你做的东西,根本就不,赚,钱。”
最后三个字如雷贯耳,又仿佛一条小蛇,直往林林心口钻,钻进去就朝心尖尖猛咬一口。林林被刺痛了。她想叫,喉咙却像不能动似的。志闯说错了吗。说不清。她理解志闯的身不由己,可是,这就是做烂书的理由吗。不是的。她相信自己即便托生个男的,即便也做了这行,即便跟志闯一样的处境,她也会坚守底线,哪怕舍弃世俗的安稳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儿,林林才反击道:“别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龌龊!想发财,你入错行了!”
电梯门开了。物业主任招手,林林第一个跑了出去。志闯慢悠悠走出轿厢,表情严肃,对物业主任,“这上班跟玩命似的,我家里还有孩子呢!”主任赔笑着,“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志闯轻呵,“开国际玩笑!”
一整天林林都闷闷不乐,志闯心理素质倒好,跟没事儿人似的,开了两个会,布置了一通任务。该干嘛干嘛,好像电梯里发生的事不存在。晚上哄完孩子睡觉,林林坐在床头出神。
老邱环抱着她,“单位又有故事。”
“没有。”
“没有你这样。”老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我在想,”林林转身对老邱,“编辑这行,压根儿不适合男的干。”
老邱呵呵,“还好你是女的。”
林林接着说:“一线城市的生活成本,根本没给男编辑留生活空间,当然,家里有矿的除外。”
老邱说:“像志闯那样的,是困难点,但还是应该具体到人,洞察力判断力很重要,像你们单位那刘桃根,跟志闯的情况差不多,听说人家都在三环买房了。”林林问听谁说的。老邱说耿双华提到过,跟着分析,“房子便宜的时候,陈志闯不敢下手,人家刘桃根就敢,他找张红娇借钱了你知道么。”
林林惊诧。
老邱一笑,“大奶奶,你到底有没有在星火上班,两耳不窗外事,一心只做滞销书。”
什么东西?滞销?林林的心抽了一下。
老邱说自己的,“所以说人有时候,不怕没钱,物质没有可以挣,怕的是精神上的穷!像陈志闯这种,说白了还是不自信,觉得自己配不上最好的,不配做优质书,不配买房,永远在低端徘徊,穷根儿在脑子里根深蒂固。”
林林佩服。老邱这话说到点子上去了。怎么当时在电梯里,她就没想起来反驳:好书都是富人做出来的?穷编辑就不能编有品位的书?那些地摊书,都出自乡村编辑之手?不尽然。一切都是选择。次日上班,林林见到志闯,还觉得有点尴尬,志闯主动跟她打招呼,又问生产进度,就工作谈工作。他都能过去,她有什么过不去的,于是林林调整心态,微笑面对。
半上午,王记者又来了,志闯带他去小会议室,两个人又是一番高谈阔论。大川拿着封面打样快步走进来,到桃根工位旁,他问:“根哥,后勒口怎么填。”后勒口涉及署名问题,策划会署名策划,但按照志闯的惯例,他有时候也会占责编半个署名。可桃根不那么干,“总策划写我就行,责编,谁编的就写谁。”
这就意味着,编辑费对半分了。
林林看在眼里,觉得桃根比志闯聪明多了。他很有点宝钗、探春的意思,一点小甜头,就收买了人心。反观志闯,当了分副社长以来,急功近利,对上拍马,对下欺压,哀鸿遍野,群众基础一塌糊涂,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局面会很被动。只不过,林林同样明白,桃根当了头儿,未必比志闯好多少。志闯是糊涂、贪婪,桃根是精明,同样贪婪,只不过隐藏得比较深罢了。当初地库结盟,还有后来那么多承诺,他刘桃根兑现过几个?
来了三分社之后,桃根与林林渐行渐远,他才不要在乎什么李林林,他在乎的,是吴冠对他的评价。以及无形中跟志闯造成比较。
暗中制造舆论。刘桃根在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