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姜艳玲回来了。
性情大变。过去是直眉瞪眼,现在是慈眉善目。她跟朱子山都成了社里最和善的人。
艳玲甚至拉起林林手道:“林子,我非常看好你,你是一个好编辑。”很有点“人之大病,其言也善”的意思。林林不晓得怎么回话,半天才说:“谢谢。”过了几日,艳玲又在QQ上问,说林子,听说你在外面出了好多书。
林林只好恢复:就一本。
艳玲又来一句,“你非常棒。”
林林再次回复谢谢。
感慨。巨大的感慨。过去霸王似的一个人,如今衰落了,也开始渴望友谊。这辈子,能够成就多少,往往不是你自己说了算,而是命运说了算。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一大早,林林端着马克杯往洗手间去,走到门禁处,玻璃门外,有个男人朝她招手,想让她帮忙开门。林林把门打开,那人一进来就问:“请问,陈社长在吗。”林林问:“哪个陈社长。”
男人道:“陈志闯社长。”
林林用手指戳了一下西边,男人连声说谢谢,过去了。林林刚从洗手间出来,就听到三分社办公大厅发出剧烈笑声,跟着是志闯的寒暄,“来来来,王大记者……”志闯最近在找选题,瞧瞧,点子都想到记者身上了。林林探头看看,玻璃门内,小会议室,陈志闯正摇头晃脑地掰扯着。
王萌跟林林对了个眼神,都忍住笑。
王萌道:“今天中午有局。”林林问什么局。王萌说:“陈总要退了。”林林这才想起来,陈尔马上六十整。林林刚打算问饭店定在哪儿,志闯却跟那位王记者从会议室出来。他一路送客人门口,王萌眼尖,瞧见志闯胳肢窝下夹着个东西。她朝林林瞅了瞅,李林林装看不见。实际上,刚才在门禁那儿,她就注意到这位王记者拎着两大盒礼品。不过这也常见,作者上门,空着手的也不多。
不大会儿,志闯折回头,他又去小会议室把礼品拎出来,若无其事放在自己工位底下。胳肢窝的本本放进抽屉。随即一声大喊:“大川!”方大川连忙回应。
志闯道:“去问问吴总几点有空,开会。”
方大川嘀咕,“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偏志闯耳朵尖,“跑起来!”
大川只好遵命。林林和王萌都笑,新的一年,方大川的处境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跑腿小弟。志闯调转方向,“王萌,去看看常主任来没来。”王萌只好嗳一声,麻利儿履行小妹的职责。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常晶晶带着手下几个发行员来了,志闯又给吴冠去了个电话。五分钟后,吴冠姗姗来迟,三分社全体成员,编辑加发行,在小会议室关起门来开会。
照例,吴冠先说一段开场白。大致意思是,新年了,都打起精神来。然后问生产进展,每个编辑说一下手头书的进度,其中志闯、桃根的书最多,大川的最少,林林那套文学小丛书,陈尔终审好了。已经送去大芳、大磊那儿排版。
吴冠手指敲击桌面,跟跑马似的,“晶晶,你说说。”
常晶晶放下笔,“我的意见只有一条,希望编辑能够根据市场需求来做书,做出市场需要的东西,就能赚钱,生产的都是市场不需要的,就很难回款。”
这话有点狠,而且等于没说,每个编辑都按照自己的判断做书,问题在于,判断没法准确。
吴冠又对戴琪,“戴老师说。”
戴琪扶了扶眼镜腿,“吴总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林林暗笑。吴冠只好继续让桃根发言。桃根坐正了,道:“我们觉得我们应该分层次,畅销书,长销书,两条腿走路,今年可以冲一冲,项目部单本能消化两千册,压力会小很多。”
吴冠又看志闯。
陈志闯朗声道:“我的意见还是,扩大生产,要有产品意识,产品要面对消费者。每个编辑都是产品经理,产品从你手里走,你就要对产品负责,产品要达标,要合格。”这话对也不对,林林不完全赞同,出版是商业,更是文化积累。文化没法标准化生产。
都说完了,吴冠沉默几秒,才用低沉的声音说:“危机感,得有危机感了。二分社在跟我们抢渠道,二渠道说有处理书在回流,内忧外患,我们自己得争气!”
没人敢出声,听着。
吴冠又说:“张红娇在向司社争取,他们也想做社科文艺,我是坚决不同意,可人家要是真做出来了,木已成舟,我也挡不住。”
危机意识,竞争意识,这个意识那个意识……在林林看来,无论你什么意识,一切都要落实到选题上,落实到作者身上,可显然,在志闯、甚至刘桃根看来,作者满大街都是,因为他们的操作模式,是攒稿,并非彻底的原创。他们往往是主题先行,有了一个选题方向,再去找作者去写。
吴冠布置任务之后,志闯又给大家开小会,“小说现在也是策划出来的,是吧,你看《张翠花升职记》,是吧,我跟你说作者没准都不止一个,没准真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没几天,他便授意王萌,去弄了一个“艾小美升职记”。林林对这种“生产方式”十分不屑,认为根本是大脑的垃圾,文化的快餐,没有营养。
每个礼拜,志闯还会率领大家去图书城转转,就算“团建”。只可惜,每回都是一大群人坐公交、地铁,浩浩汤汤,跟上访似的。在抠门这件事上,志闯和吴冠一脉相承。王萌抗议,“陈社,咱们是不是应该打个车。”志闯想了想,道:“对,像我们社这种工资水平,应该打车,就打一天打一次,一个月也不会超过三千。”
大川道:“哥,您意思是,咱自己掏,分社不报销呀。”
志闯理直气壮,“当然自己掏。”
QQ小群消息一阵翻滚。社员们都连忙凑到窗台上往楼下看。
财务部的丁爽又换车啦!本科毕业,走关系到出版社,在财务部当科员。来了没几个月,换了三辆车。第一辆,奔驰,嫌空间太大,她太娇小;第二辆,凌志,又嫌车屁股不舒服;第三辆,minicooper,这下好了,跟她的体型搭配,人们在车门外也能看清楚司机是谁了。
王萌端起马克杯,感叹,“瞧瞧,人家这才叫上班呢,精神享受,我们都是干苦力,累的是肉体。”方大川说:“家里有矿。”桃根接话过去,“说对了,真有矿。”众人忙问怎么回事。
戴琪道:“山西的。”
林林反应快,“搞煤炭生意?”
大川咧咧,“姐,直接说煤老板不得了。”
戴琪又说:“姥姥高干,妈妈红色商人,煤炭起家,现在金盆洗手,搞收藏,小丁来上班,纯属找个事儿干,参与到社会生活当中。”
王萌惋叹,两眼对天花板,“哎呦,我能不参与么,老天爷,求你了,给我个机会不参与。”
楚老师来京开新书发布会——他在文艺社推了新长篇。前不久,楚老师还拿了一个港台的文学大奖,声名更盛,已然是一线大家了。林林感到光荣,文学小丛书能收入一部楚老师的稿子,实乃万幸。与此同时,她又大觉失落,她明白,只要她在星火社,恐怕永远都不可能拿到楚老师的新作。尤其长篇。但关系还要处。要维持。当编辑当了些年头,林林渐渐悟到,作者和编辑,不仅仅是稿子的关系,还有朋友的关系,于此之外,作者还是编辑的一种社会关系。
林林发现,只要一来了样书,尤其是那种可读性比较强的,吴冠就会安排牛哥给政协的几个人寄,计生办也是他的笼络对象。都是关系嘛。马克思说了,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书是媒介,更方便建立关系。林林有个同学,女,貌美,也在出版社混。但那家出版社几乎没什么业务,但同学还是在那待着,理由是,有出版社编辑这个身份,方便社交。
究竟是文化人。
作者和编辑的关系,也很微妙。像给楚老师这种量级的作家出书,是作家给你面子,如果下几个档次,那种小作者、新作者,就变成,你给作者面子,作者欠你的人情。有了人情,便有了牵绊,编辑靠出书就能编织一张社会关系网。
分享会结束,林林抱着一大束花上前。文艺社的编辑宋雁认识她,立刻拦在头里,“给我吧。”她不想让林林靠近。林林礼貌地,微微点头,“我跟楚老师说两句话。”宋雁只好让开,但还在旁边站着,严密监视。楚老师呵呵笑,还是那么儒雅。林林道:“祝贺楚老师,活动很棒,”又说,“文学小丛书快出来了。”楚老师说:“多给我寄两套。”斜刺里,宋雁嚷嚷声起来了,“楚老师这边请,媒体采访。”
林林没机会了。
文学小丛书走完了一校,错误不多,高书艺问林林要不要二三连校。林林的意思还是按正常校次走。分社成立之后,校对科解散,三个校对员,分派带三个分社。
高书艺负责三分社。稿子太多,她看不过来,所以一校二校,通常外发。找外校处理。她把关三校。林林走进校对小屋,才发现书艺前头坐着个人。高书艺连忙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小曹。林林热情地打招呼。说是新来的,可看上去年纪可不小。
午饭后,还是吕薇跟林林透风,“小曹可不简单,北面的万家园知道不。”
林林说当然知道,是个著名的大小区。
“她舅舅开发的,”吕薇一边挖八喜一边说,“人本来在文工团,那不行了,跳到这儿来,”忽然小声,“走的是司社的关系。”林林问:“关键做校对,难度还挺大,真得能看出错字儿。”吕薇说:“所以呀,不都发外校么,她就是负责登个记。”又补充,“还没结婚呢。”已婚妇女自认有资格鄙视老姑娘。林林不想埋汰人,她没接话,两个人默默绕着小公园湖泊走。
桃花正盛,吕薇凑到树下,拉着桃枝儿,让林林帮忙拍照。一转脸,却看到社里好几个新晋孕妇,挺着肚子在桃树下摆姿态,其中一个最为豪壮,盆大的两只奶,把衫子支得大高。
吕薇连忙躲开,拽着林林,嘀咕,“哎呦我天,一溜母螳螂。”
林林轻拍她,“你不也那么过来的。”
吕薇道:“都是混。”
林林无奈,“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