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年终总结大会,大川又犯了个错误。
他自我批评得有点过分,说自己一年来没什么进步,没做出成绩。司社很不高兴。员工没进步,不正说明他领导无方吗?平时可以批评与自我批评,到年底了,还是应该讲成绩,烘托气氛,怎么能说这些不中听的,和社内主流格格不入。
大会刚结束,吴冠就把大川叫过去了。大川的发言,等于也打了他的脸。吴冠喝道:“你要觉得不合适,别做编辑了,换个岗位。”
林林倒按部就班念了。这一年来,她虽然算不上收获颇丰,但取得的成绩,也足以“傲视群雄”。文学小丛书和郑木文集双峰并峙,份量在那摆着。对着稿子一读出来,编辑们都肃然起敬,连胡明月都说,“李林林将来会是个角色。”
吴冠对林林说,“再努力努力,明年评副高。”
年终总结一结束,出版社基本进入放假状态。来是要来,但氛围上很轻松。
儿子被婆婆接回老家,提前过年了。老邱去迪拜出差,林林一个人过活,百无聊赖。有个出版同仁群要聚会,吃饭,胡明月也在里头,拉着林林报名。若在平时,这种局,李林林是肯定不参加的,可眼下家里社里都没事,胡明月又反复强调,“心态要打开,多接触人,积累点人脉没坏处,”她还是那句话,“编辑就是请客吃饭”。
勉为其难,林林报名了,叫了份子钱。聚会当天,一到饭桌上,却发现陈志闯也赫然在座。林林有点尴尬,想走,胡明月却摁住她,说不吃白不吃。志闯却一派自然,好像完全不认识林林和明月似的,高谈阔论,胡吃海塞,毫无顾忌,俨然行业老油条。
有女编辑开始撤了。
林林紧随,一擡头,却看见虞国光站在她面前。“李林林。”虞总还是那个口气,还是那种节奏,一字一顿。
林林叫声虞老师。
虞国光道:“没什么事了吧。”林林说就要走。虞国光转身从包里拿了一张请柬,递到林林手里。林林没看清楚是什么。虞国光便说:“一定要来,有不少人物。”原来,江州出版集团地处边陲,每年都会由北方分布牵头,办一场答谢会,拉近和媒体、学者以及作者的距离。今年是整年份、大年,从请柬背面的介绍看,来宾阵容特别强大。人脉是个好东西,得拓展,林林有点动心,打算去凑凑热闹。
活动当天,林林准时去了,位置不错,前排,现场也确实来了几个“巨头”,但拥拥簇簇地,根本近不得身,更别说交流了。至于同行,多半是竞争关系,林林连名片都不想递。这种场合递名片,显得有点low。
虞国光满场飞,直到茶歇,才过来跟林林打招呼。
“怎么样?”国光问。
林林夸赞,“很棒!”两句话后,虞国光又被人叫过去,约莫十五分钟,虞国光说人手不够,想请林林在外面看着,免得媒体和观众乱抽书。林林满口答应,尽职尽责,老老实实看到最后。
活动结束后第三天,虞国光打电话来,说要请林林吃饭,表示感谢。林林说一点小忙,不用客气。
虞国光又道:“干吗,怕吴冠。”
“那倒没有。”
“也给我点机会近尽地主之谊。”
“以后有机会。”
“要不这样,你来我们这参观参观。”
虞大社长盛情邀请,林林不好再推脱了。毕竟业内大佬,总得给点面子。只是,林林本能觉得,这从头到尾,虞某人像设了个局。一上来就让她去参观公司,难道又是跟陆艳芬那样,想请她过去上班?想到这儿,林林又不禁自嘲,李林林呀李林林,你何德何能,值得你争我抢,去一下又何妨呢。
是日,林林稍加打扮,果然去了虞国光那儿。虞国光果然跟陆艳芬一样,有点想挖角的意思。只不过,他的说法,比陆更恳切,聊得也更深,“首先你放心,我不是因为吴冠,才故意说找你、挖你,吴冠那人多了,陈志闯我怎么不要,分人的,都是缘分。”
林林笑说受宠若惊。
虞国光又说:“你走的路,我都走过,你是个好编辑,在那儿,浪费了。我可以摸着良心告诉你,那地方,你待不了一辈子。”
林林有点不服气,故意呛呛,“我没什么野心,就是想做两本书。”
虞国光道:“是,看着是做两本书,但你要知道,这两本书,是人家同意你,你才能做,在他们看来,是赏赐给你做的,”顿一下,继续,“既然是赏赐,你要不要报答呢。”
林林诧异,过去从没有人跟她这么说过。
“怎么报答?码洋?回款?”林林提着口气。
虞国光呵呵一笑,“那算什么,人家要的,是你得跟他们一道儿,变成同一种人,说得不好听就是你必须学会‘同流合污’。”
头皮发麻。
不得不说,虞国光说到点子上了,这么久以来,她李林林跟吴冠关系不好吗?不愿意跟着他干吗?不是的,可翻过来倒过去,她老觉得自己跟吴冠、跟志闯,乃至于跟桃根、吕薇,都融不到一块去。没有好坏。纯粹不是一种人。她想得简单,追求纯粹,只想做点好书。可他们不是。或者说,她相信吴冠曾经也跟她一样,但生活改变了他,现在做书,对于吴冠来说,只是升官的阶梯。说到底,她走的是专业,他们要走的仕途,做书也仅仅是他们走仕途的工具罢了。
虞国光端着咖啡,在办公室踅着,“反正,今儿话我放在这儿,两个保证:第一,保证你在那儿不会待一辈子;第二,我们公司保证永远向你敞开大门,你来了,就是副总监。”
林林坐在那发呆。
虞国光又说:“你是个好编辑,感觉很敏锐,眼光很毒,但是,做书,光靠这些是不够的,一本书想要出来,需要整个系统的支持,哪个环节掉了链子都不行。”他放下咖啡杯,手势像演讲,“想过做大畅销书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只要你待在星火,永远做不出大畅销书。这辈子做编辑,出大畅销书,那是有几分命数的。多少编辑做了一辈子也做不出来。能站在山尖尖上的,永远只有少数人。知道《文化苦旅》的编辑么。”
林林问他怎么了。
虞国光道:“做完《文化苦旅》之后,辞职了。”
林林问为什么。
虞国光笑着说:“可能有别的职业打算,但或许也是高处不胜寒,这一辈子,哪还有另一本《文化苦旅》等着他呢。”
“我不指望遇到《文化苦旅》。”林林只好用调侃掩饰。虞国光沉吟片刻,才郑重其事道,“你的价值,明白吗?人活着,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顿一下,最后说,“你应该释放你的价值。”
从虞国光那儿出来,李林林头蒙蒙地,她觉得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喝。过去模模糊糊,似是而非,隐隐约约为之苦恼的问题,仿佛被撒了显影水,清晰了,明白了。
顾青云两本书的命运已经向她证明,在星火,做文学书,做不出什么大名堂。可是,一时半会儿,她又舍不得星火社带给她的那份安稳。她总觉得自己能在夹缝中生存,打游击似的,顾青云的书、文学小丛书、郑木的书不都是这么拿下来的么。环境是一定的,在乎个人选择。她能实现价值,她的要求不高。林林心中沸腾了一阵。几天过后,单位的同事们又开始为算奖金的事吵嚷,虞国光的“金玉良言”,也便抛诸脑后了。
林林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钱,对她来说,年年如此,今年并无不同,然而,不患寡而患不均,数字一算下来,每个人去签字,同时能够看到别人的钱,志闯的年终八万八赫然在目,林林也没法淡定了。
她八千都不到,只有志闯的零头。
每个分社都有放卫星的。一分社孙雪梅笑傲江湖。司社没来之前,她就是最高年终奖获得者,司社来了之后,算法变了,她更是。今年拿了十二万多,嘴笑得合不拢,见谁都摆出一副招兵买马的架势,“跟不跟孙老师一块发财?”
二分社,张红娇破十万。葛文婷小八万。项目部,刘念小八万。
发行部,常晶晶过五万,其余哀鸿遍野。
三分社呢,除了志闯没人过两万。
吴冠升了职之后,开始拿年薪,不进入年终奖考评。分社内抱怨不断,大川更是嚷嚷着,让志闯把钱拿出来,劫富济贫,均分给大家。
王萌道:“干了一年的活儿,怎么就一个人胖了,其他人都瘦得跟灾民似的。”
戴琪道:“算法有问题。”
胡明月说:“不尊重编辑。”
底下小编辑们更是嘈嘈切切,整个分社,只有李林林和刘桃根缄口不言。志闯却跟没事人似的,他只对上负责,不对下负责,进进出出以一如往常,有抱怨,他装听不见,真传到耳朵里,谁说的,他就找谁谈话,用唐僧似的车轱辘洗脑,念得你没办法。
大家发现志闯做思想工作有个特点,就是无论你说什么,他不接收,交流是单向的,他只说自己的,说到你接收为止。
年前选题整理,大家同仇敌忾,一起罢工,不接收志闯的选题了。可是,有些小编辑,没选题又不能存货。千钧一发之际,桃根站了出来,他有一些存货,愿意拿出来跟大家分享,小编辑们恨志闯,故而更加倒向桃根,一时间,桃根变得很有几分德高望重,连一向桀骜不驯的大川、始终吹毛求疵的王萌都尊称他一声“根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