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司社率班子成员探望过后,全社人都知道姜艳玲的病了。过去受过她气的人(比如发行的某些业务员),暗里说活该,但大多数女同胞,尤其是年纪相仿的,还是兔死狐悲,扼腕叹息。耿双华虽然退了,但跟姜往来依旧密切,他给她买了顶绒线帽子。因为化疗,她很快就会失去头发。
林林有探望的心,却没有探望的勇气,她怕看到憔悴的艳玲,更怕艳玲多心,毕竟,她是那么要强。胡明月和戴琪去了医院,她们年纪相仿,有很多共同的过去,一场大病,让女人们放下芥蒂,惺惺相惜。回来过后,胡明月更加愁闷,好像马上就是世界末日。戴琪还算镇定,忙着女儿的课外训练、升学考试,在世俗中翻滚。
作为老部下,吕薇没去探望,只发了QQ消息,她不晓得艳玲能不能看到,一谈起这事儿,她满腹感慨,“才四十出头,你是没见过她以前喝酒,直接深水炸弹。”
林林问什么是深水炸弹。
吕薇睁大双眼,手比划着,“一杯酒,白的,打一个鸡蛋进去,直接干掉,你行不行。”
林林连忙摇头。
“你以为那些项目书补贴书都怎么拿下来的,人真干,女的,有几个能彪过她的。”
林林惨然,“可怜。”
吕薇道:“那可不,真是苦过来的,现在好不容易条件好了,老公上去了,自己也快进班子,突然来个这,别的不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苦了她儿子,得面对后妈。”林林诧异,老薇想得真远,人家刚生病,她就想到后妈的事。
“别不信,”吕薇挽住林林的胳膊,两个人往公园鹅卵石小路走,“男人死了,女人能守着孩子过,女人死了,男人可没那个心当贞洁烈夫,何况她男人正当年,怎么可能不找,”随即叹一口气,“辛辛苦苦种了半辈子桃树,桃子被别人吃了。”
林林鼻子发酸,抽搭了两下。
吕薇叮嘱,“所以呀,什么工作,什么做书,都是次要!把自己弄好,把家庭弄好才是头等大事!”
林林不得不认同。
吕薇又叹,“吴冠真是命好,三个大坎,他都能顺顺利利迈过去,关键是不呵一气,唾手就得了。”
吕薇说得没错,姜艳玲倒下去后,吴冠的确成了社内当仁不让的红人。从别人见到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以前是轻轻叫一句吴老师。现在,光叫吴老师不足够了,还得配上个笑脸,外加微微点头。一人之下,百人至上,吴冠举足轻重。这次的订货会就充分反映了他的地位。过去,订货会展位,最出风头的必然是张红娇团队,但现在不同,吴冠率领的三分社,占了最大牌面,位置最重要、活动最多。张红娇只能收起狮王的霸气,退避三舍。
订货会排班,胡明月、林林、大川一组,分在第二天。订货会的高潮是第一天。第二天,读者流减少,多半是业内人士在转悠。司社规定,值班的人不许坐着,林林和大川就站在入口处,有人来,大川便会递上一张传单。
胡明月不管那么多,她从隔壁展位借了一张椅子,照坐不误。中午吃饭,发行的人去买了吉野家,一人一份,站着吃。
大川这会儿才得空跟林林闲聊。一开口就是抱怨,“林子姐,你说我咋办,一本书都没有。”
这次订货会,除了福尔摩斯和小学生作文一本全,大川没有其他单独署名的书摆在展架上。林林也没有。她的文学小丛书没赶出来。大川更糟,他是“库存为零”,一个选题也没通过。
“慢慢来。”林林只能劝。
大川又说:“你说我还有必要在这儿继续待么。”
“你才来多久,急啥。”
“不是……我怎么觉得社长有点针对我呢。”
“不至于。”
“编辑里头,就我没过过选题。”
看破不说破。林林能怎么说呢,司空来不给他过选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有意为之,原因多半是,他跟刘念走得太近。或者就是中年男人对青年男子的打压。至于什么时候解除“雪藏”,不知道。
“刘念现在怎么样。”
“炙手可热,风生水起,如日中天,”大川耸耸肩,“我跟她没联系。”
“不是一起看过电影么。”林林的微笑煞有介事。她跟大川关系不错,能开玩笑。
大川当即哎呀一声,“那是过去,现在,我跟她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么严重。”
“可不咋地,”大川说,“人家现在,要当管理者,看不起我们这种做专业的,她意思说我这样,属于傻,没有未来。”
“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反正,再等半年,要还过不了选题,我也没必要耗。”大川放下筷子,把饭盒闭上,放进塑料袋。林林道:“就算要走,也得有点资本,现在跳槽去别的地方,你有背书吗?没有几本像样的书撑着,人家怎么信任你,过去之后怎么混。”
大川被问得无处可逃,“实在不行,转行,考公务员!”
林林想了想,道:“理论上还行,年龄可以。”
大川问:“理论上行,实际上呢。”
林林道:“实际上也不是没可能,只是比较艰难,现在去,起步稍晚了一点,同龄人已经有积累了,人脉、环境,你再去,就得奋起直追。”林林也放下筷子,“家里有关系么。”
“没有,三代工人。”
“那有点玄,朝里没人,你做什么官?”林林右手在头顶上晃了晃,“一定是有天花板的。”
脑勺后一阵哈哈巨笑。林林和大川忍不住扭头,胡明月在书架旁笑得前仰后合,跟着,还拥抱了她眼前的中年男人。戴着方框眼镜,个子不高,一身旧西装。胡明月拿起《小学生优秀作文一本全》,“看看,咱们社现在就做这个。”男人呵呵笑。胡明月又说:“不是咱们那时候啦。”男人一边说都会变的嘛,一边拿起经典图书展示架上那本《危机中的女人》,“这本不错。”
胡明月立刻侧脸向林林,指了指,“喏,责编在那儿。”男人朝林林看,两个人来了个四目相对。林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点头。那男人眼神愈发犀利,书在手心拍了拍,迅速翻了一下后勒口,一字一顿读出来,“李林林。”
因为《危机中的女人》,男人问林林要了名片,也给了林林一张名片。
烫金工艺,三个大字:虞国光。江州出版社北方分社社长、总编辑。
胡明月吹捧道:“这可是以前我社的大牛,最年轻的编辑室主任。”这些年,从社里离开的人不少,她亲眼见着的,就有陆艳芬、廖小平等等,据说有条“铁律”:在星火平平无奇的人,一旦出去,多半能成举足轻重的人物,那更进一步,在星火能混得风生水起的,到了外面的世界,自然是蛟龙如江,必然掀起一番风浪。
很显然,虞国光属于后者。
在胡明月的提醒下,林林想起来了,他编的书她看过,他是好几本畅销书文学作品的推手。胡明月还说,他从社里出去之后,干过不少职业,当过董事长助理,进过国企,然后北上,说在辽宁的出版机构待过,再然后创业,自己做出版公司,他现在执掌的北方分部,是江州的总社看重他的策划和发行能力,一年前兼并的。
几番辗转,林林还从耿双华那儿,知道了更多虞国光的故事。他是在当年的“世纪大战”后出走的。他和吴冠,同一年进社,号称“绝代双骄”,两个人因竞聘主任翻脸。
熊慧敏站在了吴冠一边。
从某种层面上说,虞国光跟吴冠,是有宿怨的,算半个死敌。因此,林林不打算在吴冠面前提这个名字。不过,订货会刚结束,年终总结还没召开的时候,社里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它更像是个恶作剧,只是令人恶心。
礼拜一,吴冠像往常一样,在食堂吃了早饭,来到办公室——进班子之后,吴冠上了一层楼,有单独的办公室了。
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吴冠大嚷,“哪来的老鼠”,走进去,四处看看,污染源立刻被发现了——他那皮质的三人沙发正中,赫然卧着一泡屎。
吴冠强压镇定退了出去,去对面总编室给牛姐打了电话,请她即刻清扫。牛姐拎着扫帚、簸箕赶到,可面对秽物,她手足无措,这东西俨然超出了她的工作范围。没办法,领导安排,她只能想尽土办法把拿东西弄走了。但抱怨却延续了好几天,“我给我婆婆都没清过这!”
总编室在群里发了禁言令。
编辑们还是忍不住私下讨论。有男编辑不嫌腌臜,一本正经地分析那东西到底来自于人还是狗。可是,物业部查遍了监控,也没法发现任何生物的影子。志闯为吴冠抱不平,“内鬼,肯定是对立面干的。”
他一说不要紧,大家都觉得吴冠有对立面。可神秘人物究竟是谁,却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