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大难不死。或者说,司社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死”。林林突然觉着自己对司社的了解加深了一层。
霸气,任性,逞强,为所欲为,在这个地界儿,他生杀予夺。他就是存心要看方大川他们出丑,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说,大川算是个孙悟空,司社就是那如来佛,凭妖猴怎么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也翻不过他老人家的五指山。只是,他最后为什么突然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了他们呢。
难道是给吴冠留面子。
不对,司社做事,在乎过谁的感受?
一回办公室,门关好,王萌和大川立刻内讧。
林林居间调停。
王萌指着方大川,“编辑费,你一分没有!”
大川嚷,“凭什么,我组的稿子,我看的稿子!”
看看,这就暴露了。
王萌对林林,“姐,你说有这样的么,社长都恨什么什么样了,”怒怼大川,“人是冲着你来的,我是那被殃及的池鱼!”
林林问大川到底怎么回事。
大川懵。
王萌随手拿起桌上的透明尺子,“社长怎么知道的?”
“我哪知道。”大川油滑地。
王萌破罐子破摔,“你跟刘念提过这事么?”
醍醐灌顶。林林一口水差点没呛着。
大川傻了。他的确提过,一起看电影的时候。炫耀来着。“我去找她!”大川蹬楞一下跳起来。林林一把拉住他,“不许去!”王萌恨恨地,对林林,“就他傻x,我跟你说刘念、葛文婷包括刘桃根这些人现在就是密探。”
话说到这份儿上,林林忽然理解了司社的愤怒。保不齐,他是嫌方大川跟刘念、葛文婷他们走得太近。这回发难,等于是一次敲打,是一个中年男人给年轻男子上的一堂课,是一次全方位的碾压。就是要告诉大川这种愣头青,摆正自己的位置,清晰自己的身份,这个地界儿,还轮不到你撒野,老子说了算!
刹那间,林林感到一丝恐怖。她觉得出版社的气质变了。从前是冲淡,如鱼饮水,现在是激昂,万马奔腾。群雄逐鹿的时代到了。
入秋过后,又一批新人来。社里弄了个考勤机,按指纹那种,每天早上八点半之前必须打卡,迟到三次以上,每次扣钱五十块,第二个月不给饭吃。社内叫嚷声不绝,但多半流于地下。
姜艳玲的抱怨声最大,“唱《白毛女》呐!还按手印!他想当黄世仁,咱可不做杨白劳!”
没多久,打卡机按指纹处,被烟头烫坏了。
大家暗笑。
司社不慌不忙,也不生气,立刻让物业部主任重新购买一台,这次,换成刷脸的机器。而且在打卡处装了一只摄像头。没人敢搞破坏了。上班刷,下班刷,老编辑们抱怨,新编辑们倒还算听话。每次站在打卡机前头,那机器就发出一声:您好!
刚开始,林林对打卡机也有点抵触,但过了一阵,从出版社的发展角度看,司社的举措,反倒可能对社里的发展有利。过去出版社员工,太过于疲沓,自由主义,放任自流。生产力始终提不上去,抱怨声却很高。司社来了,老人马上回家,新人蓬勃向上,不管是否出了好书,起码,精神面貌一新。
大家都紧张起来了。
又一次选题会,林林请示吴冠后,把“文学小丛书”再次上报。会上,司社还是一脸阴沉,不过这次,吴冠却给小丛书说了不少好话。司社问了林林许多具体情况,最后定下来,第一辑,最多出六本,单本印数不超过六千。走社内的青年出版基金。这项基金是叶社留下的,司社为鼓励青年人做原创选题,重新启动。硬性要求是,申请人不得超过三十五岁。
四编室戴琪也报了选题,是人物传记,一套三本,写林徽因、陆小曼、张爱玲,稿子是现成的。一位大学教授化了三个笔名,赚三笔稿费。
司社对朱子山,“什么意见。”
朱主任回来上班了。心脏搭桥后,瘦了恨不得有三十斤,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栖居总编室,仍旧有权参加选题会。
“同意,同意。”朱子山立刻答道。
他现在是一匹被命运降服的马,标准老好人,话总是连续说两遍,有时候甚至三遍,阳关三叠一般。
下了选题会,戴琪找到林林,表示这三本书想一起合作。林林推辞,戴琪再三邀请,说她只需要做文案,稿子不需要她看。林林抹不开面子,同意了。
没几日,戴琪叫林林一起出去排版,两个人去物业上交了饭卡——外出排版,中午不能在食堂就餐,同时需要批条子,因为下班不能及时打卡。戴琪健谈,又是出版社的老人,一路地铁,她给林林普及了不少“恐怖故事”。林林时不时惊呼,大开眼界。两个人谈到四编室刚跳槽的一个小男孩。林林问他去哪儿了。戴琪说是某大出版社,跟着眼睛在镜片后面翻着,“想不开,去了,一年码洋两千万,还不做疯掉了。”突然又问,“你不会也要走吧。”
林林连忙说不走。
戴琪嗳了一声,“别走,没意思,哪都差不多,去大地方受罪干吗,咱们这地方小,还有点人情味,不需要造那么多码洋,随便做做,混混日子,蛮好。”
林林懂她意思,但她总觉得戴琪东大硕士毕业,应该有点作为。可人家就是安于生活,安心做个家庭妇女,你能有什么办法。
林林不喜欢“混”这个字。混混噩噩混水摸鱼混为一谈,混来混去,混谁呢?浪费的还不是自己的时间。她对造码洋倒没什么期待,她讨厌做烂书,但她希望自己做的事情,最起码自己认同,自己首先要觉得有意义。两个人又谈到孩子,戴琪家也是儿子,成绩一般。林林的孩儿还没到上学年龄。
戴琪又说:“你,吕薇,都是聪明人。”林林愿闻其详。戴琪小声,“像我们编辑室那位,还有二编室的文婷,”说着她咧嘴,林林明白,她在说刘念和葛文婷。
戴琪继续,“都怎么弄呀,以后谁敢娶。”
林林听着有点不舒服,她跟刘念葛文婷交往不多,但作为同龄人,她也能理解她们的选择,都在上进,也付出了时间、精力,外人没必要嚼舌根。
排版公司在大学附近,戴琪跟老板娘合作了多少年,眼见着这个小公司,从家庭作坊,到买了两百平的顶层复式,员工上百。两个人到地方,老板娘正在跟员工打乒乓球,见戴琪来,老板娘下来招呼。一身运动装,特别显年轻。她问了戴琪要排什么稿子,跟着打电话让行政总监来取了U盘,安排设计师设计版式。她跟戴琪和林林坐在办公室说话。
戴琪对林林笑道:“老板娘跟我同一年的。”
林林少不了夸老板娘几句。老板娘笑吟吟地,客气着。戴琪又说:“看看人家,这大房子,我,住单位宿舍,能比么。”
林林不晓得怎么接话。
老板娘笑道:“戴老师有知识,东大毕业,我们想都想不来。”
戴琪眼珠子恨不得从镜片后头跳出来,“知识值几个钱,没用。”
林林又不赞同,怎么能这么自轻自贱,但她嘴上不说,还是赔着笑。回去的路上,林林随口说:“编辑室要动,听说了么。”戴琪嗯了一声,道:“没准,咱俩以后是同事。”林林不懂啥意思。戴琪又说:“编辑室要合并啦。”
合并编辑室,是司社动发行之后的又一重大举措。
目的是:集中优势资源,明确出版方向,准确发力。试行文件一下达,编辑部顿时炸锅。五个编辑室合并成三个分社。一分社,主做专业类图书,二分社,主攻经管培训类图书,三分社的出版范围主要是社科文艺类图书。一本杂志,过去外包,等于刊号出租,现在回收自己做,恢复旧刊名“饮食与健康”。另外还成了一个单独的“项目部”,主做一些政府项目。司社能量大,一来就为出版社拉来不少合作。
格局一定,拨云见日。
原第一编辑室,自然转为一分社,他们的变动是最小的。
二编室转为二分社,难度在于出版范围和渠道,过去,张红娇一直是做社科的,经管和培训也做,但不多,而且渠道不是畅通。
三四五三个编辑室,合并成三分社,还做文艺和社科。杂志社做杂志,项目部做项目,这两摊子还算简单。
眼下唯一不明朗的,是人员的整合、变动。
王茂山一把消息传下去,编辑们就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命运。大川嚷嚷,“反正,我生是三分社的人,死是三分社的鬼!”王萌揶揄道:“你想走,还得有人肯接收呢。”大川道:“怎么没人,雪梅老师还让我跟她一起发财呢。”王萌道:“她跟每个人都那么说。”
一分社的分社长,铁定是孙雪梅了,这几天她四处游说,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场。
林林说:“基本都不会动。”
志闯不同意,“那可不一定,三年一次的调岗,都有人蠢蠢欲动,这次重组,可是十年二十年一遇,肯定有人想换岗位。”
林林看志闯那不屑的样子,她估么着他在防桃根。也是,二分社的情况有点复杂,张红娇能否留任,未知,但林林想,无论她留任与否,桃根可能都会申请来三分社。不过,三分社的情况更复杂——
首先,谁当分社长。
耿双华要退休,退出竞争了。那四编室主任罗轩和三编室主任吴冠,谁上?要知道,再过过,陈尔也要退休,统领了这么大一个三编室,基本等于锁定了班子的席位——副总编辑(一贯从社内产生)。估计少不了一番拼杀。林林他们当然支持吴冠,但说实话,罗轩人也不错。但话说回来,三分社的分社长,未必好当。年轻人好说,姜艳玲、胡明月这些老编辑,可不是那么好管控的。
对了,姜艳玲也是有利竞争者。她必不甘于屈居人下。只是,她要想竞争三分社社长,未免欠点火候。
很快,志愿单发下来了,每个人都必须填。吴冠从对面走到林林办公室,笑着说:“好好填。”众人哄笑。林林发现吴冠黑眼圈大多了,这段时间,他又要抓生产又要考虑人事变动,还得围在司社周围,不是一般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