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司空来却来得无声无息。他提前了两个小时进社,物业部和中层干部都没到位。等大家发现,司空社长已然入主办公室,并且工作一个多小时了。社里人都说,司空社长烧的,可不是一般的火,是三昧真火。谁找炼,尽管往上冲。
司空来在基层工作过,又当过老师,主管过宣传,懂点经济,更懂政治,是个十足的老江湖,少壮派。
而且,他有着上任社长不具备的强大气场。
叶蓦然是文化人,面上还是亲和。司空来不一样,他鹅行鸭步,十米开外就能感觉到这是个大人物,他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钉,绝不含糊。
司空社长往那一坐,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轻举妄动。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摸清楚司社的脾气之前,任何不适当的举动,都是自找麻烦。
只有林林公事公办,溜溜地在系统上把顾老师两本书的稿费给开了,一路点上去,到司社那儿。
林林特地打电话过去,“社长,有个稿费审批请您点一下。”
司空社长嗯了一声,鼻音浓重,林林还想说两句,电话断了。三天后,林林的申请被打了回来。
总编室柳畅来电传达了社长的意思:没到时间,用不着这样讨好作者。
啥叫讨好作者。谁的钱给谁,不存在讨好不讨好。林林气得鼻孔冒烟,找吴冠诉苦。
吴冠来一句,“再大的作者,也得按规矩来。”
咳。可不可笑。大牌你也按你的臭规矩,谁理你!还有下次么。
午饭后,林林拽着吕薇沿着公园人工湖散步,薇子是千里眼顺风耳,搞不好能摸准司社的脉。可吕薇却说,她也摸不准。这位司空来,是个圈子外面的人。脾气阴晴不定,行为时而谨慎时而热烈,隐藏得很深。他有个太太,很少出现,有个儿子,在哪上学都不知道。在上级单位时,他就是个出了名工作狂。
“为啥来这儿?”林林问。
“过度?避风头?准备大干一场?”吕薇一口气说出很多可能,“转企转了有日子了,就这成效,再这样下去,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大概猜到了。
司空社长是带着任务来的,出版社从事业单位走向企业,必然经历阵痛,她来的时候就是事业编,属于国家在册的人员,但转企之后,就被推向社会了。将来退休从社会上拿退休金。林林还年轻,不在意这些,但很多老人不是。这涉及到福利、待遇,有的闹。
更头痛的是出版社的营收。叶蓦然主政时期,主营业务做书不大挣钱,全靠上头补助,还有大楼物业的出租。员工工资多少年没涨过,书基本赔钱,就剩个门脸。
司空来是来劈山的。
他必须双手劈开生死路!
“谁是司社的人。”林林问。
吕薇斜着眼睛瞧她,“目前,好像没有。”
司空来是光杆司令。
“我跟你说你可得保密。”吕薇突然停下脚步。
有故事。林林拉她到大柳树下站着,“对天发誓。”
“说过去做老师的时候,陈总是司社的上级。”陈尔也当过老师。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现在好,调了个个儿。”薇子咧嘴。
“没过节还好。”林林扯住柳条。
“再没过节,也不好受,”吕薇道,“顶头上司欸,等于你得向你过去的下级汇报工作,什么感觉?总归难过的。”林林有点同情陈总,命运就是这么不讲理,但她同时又觉得,事情应该没有吕薇说得那么严重。
三天平静无波。到第四天,水面被打破了。司社要求中层汇报工作。哦不,应该是他要体察“民情”。所有中层领导,都走马灯似的,挨个被叫上楼,和司社一对一,面对面。
此乃第一次过招。
林林感觉司社应该也找感觉,带团队也跟相亲似的,需要感觉。司社初来乍到,没有自己的人,所以,他必须找到气味相投者,予以扶持。
刚开始,中层们分为三派。支持,中立,和反对派。但很快,反对派便宣告倒戈,也变成支持派了。是啊,司社出来乍到,无帮无派,那自然要发展自己的派系,谁不想成为社长的人呢。
办公室门口,志闯的大头探出来又缩回去。隔壁屋罗轩打门口走过,迅速上楼去了。“又上去了一个。”志闯回头对林林和王萌叨咕。
王萌道:“我老天爷,反正别找我就行。”
志闯道:“现在是中层谈话,你还没资格。”
林林问:“有内部消息没有。”
志闯道:“说社长喜欢听相声。”
林林不解,“这叫什么内部消息。”
志闯说:“回头找冯巩出书。”
林林骇笑,“人就不写书。”
志闯道:“那找牛群,实在不行找姜昆,找赵本山,总有出书的吧。”
“赵本山不说相声。”林林吐槽。
哼,她看不惯志闯这种拍马屁的样儿。冷不丁,办公室赵主任进门。他现在是社长跟前的红人。原因很简单,社长刚来,各处需要了解,赵主任动步跟着,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
一进门赵主任便道:“小陈,准备。”
志闯反指自己,“我?”
“准备,社长马上有请。”
“哎呀妈呀!”志闯紧张得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聊聊。”
“不是吧。”
“放心,社长很喜欢年轻人,对年轻人,十分友善。”
“找我问什么,”志闯脖子本来就短,一缩,更像鹌鹑,“透点风儿。”
“没风。”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总得知道吧。”
“社长问什么,你就说什么,真实,知道不。”
赵主任刚走,吴冠就踱过来了。神情很严肃。志闯叫了声主任,吴冠下达指示,两四个字:少说,多听。
林林、王萌、大川和志闯忙说知道了。
十分钟后,总编室来电话,让志闯上去。陈志闯忙不叠上楼,谈了不到五分钟,下来了。林林还没来及问志闯情况,一个电话又下来。
轮到她了。
屋子还是那屋子,主人换了。林林两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她跟司社之间,有一米五的距离。
“来出版社多久了?”司社表情恬淡,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严厉。林林报了时间。司社道:“那是个成熟编辑了。”
林林连忙自谦。
“说说,对出版社的发展,有什么看法,”司社突然提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个题目够大。林林一时有点懵。
“看法,意见,想法,随便说,不用紧张。”
林林吸一口气,“我们的产品,还是应该更精一些,多出好书,少出烂书,”连忙改口,“少出平庸的书,我们的品牌……”她有点结巴,“我们过去是有品牌的,曾经很辉煌,但后来没有书撑着,有点回落,只要我们连续推出高质量的图书,品牌形象还是可以挽回的……”
林林说,司社仔细聆听,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林林对文学出版有什么看法。林林果真知无不言,司社不时点头。
林林深感遇到了一位好社长。
一回办公室,王萌就追着林林问社长谈了什么。志闯也好奇。林林一言以蔽之:社长水平很高。又补充说,还跟她谈了穆旦的诗。
高跟鞋的声音传来,志闯连忙跑到门口看,转头说:“刘念上去了。”对门,吴冠不在位子上,大川坐在那儿,神色有点凝重。
因为薇子的爆料,李林林现在看司社和陈尔,总是另一番滋味。很奇怪,刚开始,她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陈尔还是安之若素,但仔细观察,林林发现还是有变化。
走路的方位变了。司社来了之后,社委会成员中午必须一起吃饭,司社在前,其余人在后,这是一个团队。领导班子必须团结。因此,陈尔必须脱离由耿双华、姜艳玲组成的吃饭小组。
姜艳玲的骂声,偶尔传出来。
很显然,好日子过去了。
林林把单位的变化第一时间告诉老邱。老邱笑笑,“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总还有两年就退了,再不高兴,不过两年嘛,你也得站好队。”
林林不满,她有知识分子的清高,“站什么队,谁来谁走,我都做我的书。”老邱不跟她争辩,他也是高学历,知识分子,就没有林林这股子清高劲儿。林林可以清高,她是女人,还能靠他,他就万万不能清高,他得养家糊口。因此,某种层面上,老邱更理解吴冠,同时也为自己庆幸——吴冠有两个儿子,负担奇重,而他和林林,暂时只有一个宝贝。
但老邱不得不提醒林林,“目前,藏一藏,别做出头鸟,这个司社,我看八成是枭雄。”
林林道:“枭雄狗熊,不管,咱是良民。”
老邱问:“老吴怎么样。”
林林说:“目前按兵不动。”
老邱语重心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话说了没三天,没想到成谶语。总编室吕薇、柳畅、翟玲三位接到指令下楼,挨个屋通知,过去所有的通过的选题,只要本月十六号之前没下印厂的,都必须重新上会。
大川当场绝望,跑到对面屋找王萌,“那《炒股就这几招》呢,还能不能出。”
王萌也发急,“我哪知道!”
林林问怎么回事。王萌只是那选题是大川帮忙组稿的,万一不能出,稿费没法落实。
“凶多吉少。”林林忧心忡忡。她的“文学小丛书”怎么办,这原本等于是叶社走之前给她的最后一个礼物。现在好,全部打翻。
志闯一言不发,半晌才对同事们道:“这是要血洗武林圣地啊……”大川倒很配合,演起武侠剧来,“天魔琴重现江湖,八音穿心,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