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婳一时怔住。
虽然先前裴琏也与她赔过罪,可这一次,好似不大一样。
他很认真,很郑重,像是……真的在悔悟。
是真的吗,还是临了了,还想再哄骗她一回?
明婳觉着她实在不是个聪明的人,不能像长辈们那样有一双看透人心的利眼——
事实上,她待人接物总是先入为主的觉得对方是好人,下意识选择信赖。
是以当初裴琏说帮她找情郎,那样荒唐的话,她傻乎乎的竟也信了。
难怪裴琏一直拿她当个无足轻重的傻子看,在他眼里,可不就是傻得冒泡嘛。
至于这会儿,他这致歉是真心还是假意……
“还请殿下恕我愚钝,我分不清你这些话是不是又在诳我。”
明婳抿抿唇,一双清凌凌的乌眸望向面前的男人,直白而坦诚:“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反正……都要分开啦。”
眼眶冷不丁地有些发热,但她还是扬起个笑脸:“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当你这是夫妻缘尽其言也真,你的赔罪我受下了,但原谅你……”
“嗐,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我其实也不敢生你的气。这样吧,待你我和离,咱们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不记恨你过去一载的轻慢冷淡,你也别记恨我的执意和离,害你背了个鳏夫之名,从此你当你的贤明太子,我当我的闲云野鹤,咱们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如何?”
裴琏眸光微动,再看面前的小娘子,她皙白脸庞一片坦然诚挚,琉璃般的乌眸也澄澈泛光——
一如初见时,无怨、无悔、也无恨。
一潭明净清水般,清清楚楚映照出他的薄情、倨傲、自负、虚伪。
是他错了。
错的离谱。
他自负高明,觉着世上一切尽在掌控,包括人心。
到头来,玩火者,终将自焚。
“好。”
裴琏缓缓直起腰,沉声道:“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他答应了。
明婳心下松口气,又后知后觉升起一阵难言的怅惘,只面上还笑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听得很清楚了,你可不许耍赖了。”
裴琏:“嗯,耍赖是小狗。”
明婳微怔,一些记忆涌上脑海,她握着杯盏的手指拢了拢紧,垂下眼帘:“你坐下吧。”
裴琏没说话,重新回到圈椅坐下。
花厅里又重新静了下来,唯有透过窗棂的光影在慢慢偏移。
明婳将一杯茶饮尽,见外头仍是静悄悄的,有种度日如年的煎熬。
阿娘和皇后娘娘在聊什么呢,竟说了这么久。
唉,早知道就不该答应裴琏来偏厅坐着的,逛花园虽然晒得慌,但好歹能看看花,总比现下干坐着强。
“不必担心。”
厅内响起男人平静的嗓音:“母后不是那等偏私之人。”
明婳错愕,偏头看向那沉眸端坐的男人。
他这是在……宽慰她?
可真稀奇。
哪怕明婳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裴琏为何能如此淡定?
就好似对和离这件事,毫不在乎。
果然,他其实也没多喜欢她吧。
或许方才赔罪,也是为着好聚好散,叫她少些怨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回头对她父亲也有个交代?
“为何这般看孤?”裴琏问。
明婳晃过神,忽的有些好奇:“和离后,你还会娶新的太子妃的吗?”
几乎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又问了句傻话。
他可是太子,大渊朝唯一的皇子,他裴家可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
裴琏却沉默了许久,才道:“孤不会再娶妻。”
稍顿,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会纳妃妾。”
不娶妻,百年之后,青史之上,他裴琏的发妻,仍然只有肃王次女谢氏。
至于纳妃妾,繁衍后嗣,稳固国本,乃是君王之责。
裴琏明明白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但这是事实,没必要说些漂亮话骗她。
明婳心头虽有些小小刺痛,但那点刺痛很快也变成了轻嘲。
她在想什么呢,指望一国储君为她守身如玉?
若裴琏真的那般答了,那才是活见鬼。
“挺好的。”明婳扯扯嘴角:“祝你以后能选到合你心意的。”
裴琏没接这话,只黑眸沉沉望着她,想着同样的问题——
倘若她再嫁,他会如何。
他或许还是太自私。
他想杀人。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裴琏知道这绝非明君之举,可谢明婳……
不,谢明婳已不再是他的了。
理智与情绪又在胸间厮杀着,胸腔好似要被那只狂躁矛盾的恶兽给撑破,他竭力克制着,用过去二十年的冷静自持镇压着。
直到厅外传来素筝姑姑的声音:“肃王妃准备走了,请太子妃过去。”
明婳一听这话,迫不及待站起身:“这就来。”
提步之前,她停顿片刻,朝裴琏屈膝行了一礼,这才朝外走去。
彼时日头依旧明亮。
花木喧妍,春光盎然,一派生机勃勃,万物勃发之气。
这样明媚的日子分离,伤感好似也成了朝露、泡沫,被阳光一照,很快消弭。
回瑶光殿的轿辇上,明婳问肃王妃:“您与皇后娘娘都说了什么,聊了那么久?”
肃王妃:“有很久吗?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吧。”
才一盏茶?
明婳恍惚,她怎觉着在花厅里,辰光慢悠悠,像是乌龟爬。
“也没说什么,就是她与我客气,我与她客气,互相客气着,大致定下个章程。”
肃王妃道:“她的想法是,过几日对外宣称你身体不适,挪去骊山行宫休养,养个一年半载的,再对外宣称薨逝的消息。至于你陪嫁的那些嫁妆,待明年报丧时,一并送回北庭,一分不要咱的,另外再让陛下给你这个“养女”封个县主,食邑百户,也算是他们的歉意。”
“唉,皇后为人处世,那是没得说。当初让你嫁来,我也是想着有她在,不必担心你会被婆母磋磨,遇到事她也会尽量护一护你。只可惜你们这些小儿女缘分太浅,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没办法。”
肃王妃面露感慨,又有些唏嘘:“若长乐公主是个皇子就好了,就她那性子,你们俩在一起,我也不用愁了。”
明婳知道此番母亲为了她,当真是欠了皇后一个很大的人情。
“阿娘,是女儿不对,叫你操心了。”
“傻妮子,说这种话。”肃王妃擡手,捏了捏明婳的鼻尖,无奈轻笑:“谁叫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呢,我不操心,谁来操心。”
“阿娘最好了。”
明婳将脑袋靠在肃王妃的肩头,亲亲蜜蜜撒了会儿娇,又想到什么般,问:“那我现下算是自由身了么?”
轿辇四周悬挂的轻纱被风吹得摇曳,肃王妃眉眼略显迟疑:“若是皇后能说服陛下点头,那便是了……”
是了,差点忘了永熙帝才是最终拍板之人。
明婳与这位皇帝公爹接触的不多,在这之前她眼中的永熙帝是个仁厚宽和、爱护妻儿的好君主、好男人,但知晓帝后过往的纠葛后,再看永熙帝,明婳的感观就有些复杂了。
或者说,人性本就复杂,有美好的一面,自然也有阴暗的一面。
“皇后娘娘能说服陛下吗?”明婳有些忐忑。
肃王妃柳眉微微蹙着,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瓦蓝湛明的天空,轻声呢喃:“应当能吧。”
她无法揣测圣意,却相信皇后不会让她失望。
傍晚时分,红霞如绮。
晚风轻拂间,永乐宫满墙花影颤动,暗香在这绮丽霞光里弥漫。
处理完一天政务回来的永熙帝得知儿子儿媳在闹和离,妻子没与他商量便同意了此事,顿时只觉额角抽疼,心口发堵。
“这样大的事,你就这样答应了?”
永熙帝捂着胸膛坐在榻边,擡眼看向灯火辉煌的殿中。
皇后和太子,一前一后站着,母子俩垂眉沉默,气质是如出一辙的清冷,更是觉得头大如斗。
这一大一小俩活祖宗。
大的他舍不得说重话,擡手将人拉在身旁坐下,只横眉冷竖看向小的:“朕让你带明婳出门,原是想着你们小俩口在路上好好培养感情,最好回来肚里还能揣上一个,让朕与你母后当上祖父祖母。你倒好,娃娃没有,媳妇也跑了!”
“那样好的一个媳妇啊,既温柔又体贴还满心满眼全是你,都这样了,你还能将人气跑了?裴琏啊裴琏,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你但凡拿出半分放在政务的心思花在明婳身上,现下夫妻美满,一家子其乐融融,又何至于有今日这下场!”
永熙帝越说越气,再看面前那一动不动的颀长身影,平日觉着萧萧肃肃如松如竹,怎么看怎么满意,今日再看,木头,就一块无可救药的臭木头。
想他当年为了挽回皇后的心,费了多少气力,蹉跎了多少年,为着让儿子有个美满婚事,他千挑万选寻了个重情重意的好娘子,谁知自家这个竟如此不争气,娶进门的媳妇都能气跑了。
当真是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
永熙帝这边气得胸膛高高起伏,皇后淡淡瞥着他,也没打算宽慰。
毕竟若非他乱点鸳鸯谱,又哪来这些事。
再看那始终沉默的长子,皇后心下叹了口气,清婉面庞却是一片冷静:“子玉,我这般决定,你可有异议?”
裴琏默了两息,道:“儿臣无异议。”
话音方落,永熙帝急了:“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么好的新妇,说离就离?是,你伤了人家的心不假,但你不是还在喘气?想办法与人赔罪,将人追回来啊!脖子上长那么漂亮一脑袋是摆设不成?”
皇后:“……”
裴琏:“……”
沉默一阵,他看向永熙帝:“儿臣与她赔过罪,也尝试挽留,但她心意已决,强扭的瓜不甜,儿臣尊重她的想法,放她归家。”
这句“强扭的瓜不甜”一出,永熙帝的气势霎时灭了一大截。
他疑心这竖子是在内涵他,余光往皇后冰雪般的面容扫过,果见她长睫低垂,神色难辨。
“阿妩,你为这事操心了一整日,不然先回寝殿歇息,我来与子玉说。”
“你要与他说什么?”
皇后淡淡掀起眼帘,望向永熙帝:“我看现下这样,就已是最好了。”
明婳不似她当年,背后可有北庭、陇西的百万雄兵撑腰,且就冲着她与肃王妃的旧日交情,她也绝不可能由着永熙帝给儿子出昏招,步入他们当年的后尘。
多年夫妻,历经生死,永熙帝一眼便看出妻子眼中的泠泠坚持。
霎时也不再多说,只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朕不是那个意思。”
皇后不依不饶:“那你是何意思?有什么我不能听的,还得岔开我?”
永熙帝语塞。
吵架这事,年轻时吵不过,中年了不敢吵。
帝后之间的气氛一时略显紧张,下首的裴琏眸色黯了黯,擡袖拜道:“叫父皇母后为儿臣之事烦忧,乃是儿臣之过。”
“婚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示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是儿臣辜负了明……谢小娘子,而今走到这一步,也是儿臣应得的,儿臣认了。还请父皇母后莫要再为此事争执,一切便依照母后与肃王妃的意思来办便是。”「1」
在帝后若有所思的注视之下,裴琏平静掀起眸,道:“才将回朝,东宫积压了一堆事务要忙,此行去河北道的奏疏还未整理,两位尊长若无其他吩咐,容儿臣先行告退。”
帝后:“……”
殿内一片阒静,无人出声。
良久,裴琏深深一拜,自行离去。
直到那道高大的朱色身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金殿之中,帝后仍是长久的沉默。
“荜拨——”霞影灯后的灯烛爆了一声,永熙帝拧眉,看向皇后:“他新妇都要弃他而去了,他怎的还没事人一般,操心政务?”
皇后抿着朱唇,没出声。
永熙帝:“难道,他不喜明婳?”
不等皇后答,永熙帝自问自答地摇头:“不可能。若不喜欢,怎会为她罔顾生死?午后我召见戴春晖,问过子玉的伤势,你可知那伤势压根就不像子玉说的那般简单。”
永熙帝擡手在胸口比划着:“那毒镖离心脏不到两寸,戴春晖说他下刀子时,满脑子都是他戴氏九族的人头。”
永熙帝了解他这儿子,一个有宏图伟志的储君,绝不可能为个女子而枉顾性命。
除非那女子在他心底,比命更重要。
像是沈氏之与谢伯缙,李妩之与他裴青玄,谢氏小女在裴琏心中,地位匪浅。
可这样重要之人,琏儿竟轻轻松松放她走了?
哪怕不强留,起码做点什么拖延时间,多争取些挽回的机会才是。
永熙帝忽然觉得,他也琢磨不透他这儿子的心思了。
再看面前始终沉静的皇后,脑中陡然冒出个猜想——
难道那竖子与阿妩一样,拿得起,却也很能放得下?
就如当年阿妩抛弃他,另嫁他人一般果断决绝?
若真是这般……
“阿妩,子玉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说,他可真能放下?”永熙帝问。
皇后仰起脸,对上皇帝看来的目光,恍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饶是过去这么多年,他仍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觉着她是个顶顶“无情无义”的。
嘴角轻扯了扯,她也懒得解释,只道:“他若真随了我的心性,倒也利落,就怕……”
她没说,只往永熙帝脸上瞥了眼。
就怕随了他父皇。
嘴硬心黑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