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春光和煦,惠风柔畅。
明婳自寝殿舒适宽敞的大床睁开眼时,盯着那绣着精美花纹的烟粉色帐顶还有些恍惚。
裴琏昨夜真的只在榻上睡了,并未来钻她的被窝。
他们真的就这般安安静静、平安无事地过了一夜?
怎的平静得叫她有些不敢相信呢。
在床上又发了一会儿呆,待记起阿娘也在瑶光殿里,明婳也不再赖床,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肃王妃的生活也十分规律,早早就醒了,喝过一碗温牛乳,便唤来采雁采月带她逛逛瑶光殿,顺便打听女儿女婿的相处。
在当家主母面前,采月采雁自是不敢隐瞒,斟酌着如实答了。
肃王妃听着听着,渐渐也觉出一丝不对劲,因着两婢口中的太子冷淡寡言,与昨夜她瞧见的体贴儿郎,好似两人。
遂又将那小丫头春兰唤来问话——
女儿贸然在蓟州牙行买了个乡下丫头,且是亲自去买的,这事也很不合常理。
春兰哪里见过这神仙般的雍容贵妇人,一听是主子的母亲,超品一等王妃,连忙哆嗦着磕头请安。
肃王妃问什么,她就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都说了。
待听到在船上小俩口都是分房睡,肃王妃眉头紧拧:“一个多月,竟未曾同寝一回?”
“是…是……”
春兰点头,忽又记起什么,摇头:“啊,不对……是是是。”
肃王妃也有些看不上这傻丫头,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兰支支吾吾半晌,最后撇了嘴,小心翼翼道:“郎君……殿下不让说。”
肃王妃:“为何不让。”
春兰:“奴婢也不知,但殿下说他那夜照顾夫人的事,不许告诉夫人,不然割了奴婢的舌头。”
肃王妃:“……”
一旁的采月采雁:“……”
女儿/主子到底是哪个牙行挑了这么个傻丫头回来。
肃王妃擡起帕子摁了摁额角,吩咐采雁采月:“你们先回寝殿,看你们主子醒了没,醒了叫她过来陪我用膳。”
采雁采月对视一眼,很有眼力见地退下:“是。”
肃王妃这才将春兰单独叫到一旁,好听的嗓音温和而不失威严:“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原原本本告诉我,若有一个字隐瞒,我今日便叫人把你卖了。”
傻丫头春兰大骇,噗通一声又跪下:“王妃别卖奴婢,奴婢说,奴婢都说。”
一炷香后,明婳一袭翠色春衫,素面朝天地来到侧殿时,便见肃王妃端坐在榻边,左手撚着一串绿润润的碧玉佛珠,神色肃穆庄重,宛若一座上好的白玉观音像。
“阿娘是想父亲了么,怎的一早便这副凝重神色。”
明婳笑着上前,只还没走到肃王妃身边,便见她目光复杂地投来一眼。
“阿娘您这般看我作甚?”明婳被看得奇怪。
肃王妃红唇翕动,欲言又止,“没什么,先用早膳吧。”
她怕现下问清楚了,待会儿连早膳都吃不下。
明婳虽也觉着怪怪的,但也没多想,挽着肃王妃就去偏厅用早膳。
一顿品种丰富的早膳用罢,肃王妃屏退一干宫人,单独将明婳叫到了寝殿里。
“婳婳,你与太子之间到底出了何事,竟闹得夫妻不合,夜夜分居?”
对上自家母亲肃穆的眉眼,明婳一怔。
她还没主动坦白呢,阿娘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是裴琏说的,还是阿娘的看出端倪了?
肃王妃一看幺女这反应,便知确有其事,心下陡然一沉,语气也愈发紧张:“到底怎么回事?你难道连阿娘也要瞒着?”
鸦黑的眼睫轻颤了颤,明婳嗓音也变得涩然:“阿娘,我……”
搭在膝头的手指陡然攥紧,她闭上眼:“我不想与裴子玉过了。”-
永乐宫,书房。
皇后端坐在檀木半枝莲圈椅上,看向正中一袭朱色双鹿联珠纹长袍的高大儿郎,柳眉轻蹙:“可知为何忽然叫你过来?”
裴琏垂下眼,略一思忖,道:“母后有话要问儿臣。”
都是明白人,皇后便不再弯弯绕绕,开门见山:“你是欺负了明婳?还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裴琏薄唇抿了抿,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窗外明媚灿烂的春光。
这个时辰,她应当也醒了,没准正在与肃王妃诉苦,列举她嫁过来的种种委屈。
“子玉?”皇后蹙眉唤了句。
裴琏收回视线,而后看向上座的皇后,道:“是儿臣对不住她。”
他站在透过窗棂的明亮春光里,将醉仙阁刺杀之事说了。
情况惊险,他却神色沉静,语气平淡,好似一个旁观者在叙述别人的事。
皇后听到明婳被刺客抓住,脸色陡然变了,斥责的话刚到嘴边,得知裴琏为救明婳胸口中了一镖,满腔的愤懑霎时化作忧心,急急站起身来:“伤得严重吗?疼不疼,恢复得如何,为何你父皇都未与我说过?”
她快步上前:“给我看看,我看看有多深。”
“母后放心,戴御医医术高超,已无大碍。”
裴琏往后退了一步,擡袖躬身:“总之那夜皆因儿臣太过自负,才使她深陷险境,是儿臣对不住她,儿臣有愧。”
皇后凝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他了好几遍,确定气色精神皆尚可,只眼下泛着一层乌青,方才长舒一口气。
再听他认错之言,皇后板起脸:“你在我跟前认错有何用,这些话该与明婳说去。”
“儿臣说过。”
裴琏垂眼:“只她……不肯原谅。”
皇后闻言怔了怔,一时也没说话,单手撑着桌沿缓缓坐回圈椅,才道:“那孩子是伤心了。”
伤心。
恍惚间,裴琏想到明婳那夜簌簌落下的眼泪,心底熨出的疤也重新生起潮热。
那是伤心的感觉吗?
皇后这边发着愁,觉着这事怕是难办,再看裴琏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霎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刚要开口,殿外传来素筝的禀报:“主子,肃王妃和太子妃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完了,定是来讨说法了。
皇后的头顿时更疼了。
擡手摁了摁额心,她看向面前的“木头”,没好气道:“还杵着作甚!先去屏风后待着。”
裴琏拧眉:“为何要躲?”
皇后:“叫你去便去!”
裴琏:“”
他垂眼,提步走向那扇黑漆葵纹槅扇后。
皇后揉着额角,心道裴家人都是讨债鬼,她前辈子被大的坑,人到中年还得硬着头皮替小的操心。
深深缓了好几口气,她才正色,朝外吩咐:“请进来吧。”
不多时,素筝便引着谢家母女来入内。
皇后端着笑一看,母女俩眼眶都有些泛红,嘴角的笑意也凝住。
唉,儿女都是债。
她长吁口气,打起精神,示意母女俩免礼,又请她们坐下。
“我正想请你们过来一道用午膳……”
“娘娘,我今日来,是有事想麻烦您。”
肃王妃也不欲寒暄了,她方才在瑶光殿哭过一道,这会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的,既心疼女儿,又深觉无奈,再来还有面对旧友的窘迫与尴尬。
或许无缘结亲,但她也绝不想与皇室、与李妩结怨。
缓了缓语气,肃王妃尽量平和,看向皇后:“说来也是惭愧,你我多年未见,好不容易重逢,本该调香赏花、把酒言欢,只今日为着儿女姻缘之事,要厚颜求你帮个忙。”
皇后闻言,眼皮动了动,直觉不妙。
但她与肃王妃也算有过命交情,而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装傻充愣,反倒玷污了往年的交情。
深深叹了口气,皇后颔首:“你我之间,不必客套,有何事你尽管说罢。”
肃王妃看向身侧的明婳,又问了遍:“真想好了?”
明婳咬咬唇,点头:“嗯。”
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但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肃王妃自是要尊重女儿的心意。
如今见她做了决定,肃王妃也拂袖敛衽,端端正正朝着上首一拜:“谢家承蒙圣上及皇后娘娘隆恩,擢我儿为东宫太子妃,恩泽深重,感激涕零。然我儿愚钝,心性顽劣,恐难当储君正妃的重任,为免辜负天家厚望,自请下堂。”
“望皇后娘娘慈悲为怀,对外宣称我儿因病辞世,我即日便携她回北庭。自此,世上再无肃王次女,她将是我在长安收的干女儿,往后我们就待在北庭,再不回长安,绝不会连累皇室清名与太子的声望,还望娘娘成全。”
肃王妃跪地伏拜。
明婳见状心里一惊,也连忙跪地。
皇后原以为肃王妃是要带女儿来讨个说法的,未曾想开口便是要和离。
心下惊愕的同时,连忙起身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
“婳婳,好孩子,你也快起。”
皇后牢牢托着肃王妃的手,柳眉紧拧:“云黛,你这般叫我情何以堪。”
肃王妃眼眶也微热,低声叹道:“我也未曾想两个孩子会走到今日……”
肃王妃深觉长安这个地方与她八字不合。
她活了大半辈子,统共就来了长安四回,回回来,回回没好事。
“娘娘,我就三个孩子,哪个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失了哪个,都是要我的命。”
肃王妃美眸含泪:“您也是为人母亲的,应当知道,若遇上危险,这当娘的宁愿自己拿命去填,也断不愿叫孩子们有半分危险的。”
这话中深意宛若一记火辣辣的耳刮子,霎时叫皇后再无颜辩驳。
她是知道肃王夫妇的,这夫妻俩恩爱情深,也将孩子们个个看得心肝肉般,不像其他世家高门,嫡的庶的孩子一大堆,折了一两个也无所谓。
这事论起来,的确是自家那竖子太过倨傲自负。
别人家视若珍宝的女儿,到了他身旁,却视作等闲棋子一般,叫人入局涉险,险些丧命。
一想到若是明婳真的折在了蓟州……
皇后心底陡然一颤,再看肃王妃和明婳,满脸愧色:“是我教子无方,叫明婳受委屈了,我替他与你们赔不是……”
“该赔罪的是孤。”
黑漆葵纹槅扇缓步走出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
明婳和肃王妃看着来人,皆是错愕。
还没回过神,便见年轻男人大步走到身前,朝着肃王妃深深一拜:“王妃,孤自视甚高,枉顾人命,险些害了明……她,孤有负子策兄临行前的嘱托,还请您恕罪。”
肃王妃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也在,更没想到他会当面赔罪。
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措起来。
明婳看着那道深躬的身影,婉丽眉眼间也浮现一丝迷惘。
他这是真的致歉,还是又在装呢。
她分不清。
就如半个时辰前在瑶光殿,阿娘问她:“你还喜欢他么?”
她道:“喜欢,但……不敢喜欢了。”
从前她觉得,只要她克制着不喜欢他,像姐姐说的,搭伙过日子,凑合着与他过就好了。
那些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但事实证明,她做不到。
她压根就没那么强大的定力,可以控制着不去喜欢裴琏,可以夜里与他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白日里又冷冰冰的、互不搭理。
或许旁人有那样的本事,可她、她谢明婳做不到。
怎能容忍一个不喜欢的人碰她、亲她、与她做夫妻事呢?又怎能容忍与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呢?
人有没有来生她不知道,但作为谢明婳的这一辈子,她只想与喜欢的人度过。
如果注定无缘觅得有情郎,大不了一辈子不嫁,她边游山玩水作画,边满世间救死扶伤、帮扶老幼,也不是不行。
至于裴琏,这个玩弄真心、无情无义的骗子……
她玩不过,躲还不行吗。
“殿下,请起吧。”
肃王妃讪讪道,昨日对这个女婿有多满意,今日便有多一言难尽。
自家如花似玉的乖巧女儿哪不好了,要被他那般冷待?和他那父皇一个德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皇后见着裴琏陡然走出来,顿时更觉尴尬。
视线在两个沉默的小辈面前扫了又扫,少倾,她道:“子玉,明婳,你们先出去,我与王妃单独聊聊。”
明婳微怔,下意识看向肃王妃。
肃王妃点点头:“去吧。”
明婳无奈,只好福了福身子,先行退下。
出门没两步,便听到身后紧跟着的沉稳脚步声。
不知怎么的,明明事情已经在长辈们面前说开了,她的心反倒紧张起来。
“去后殿走走?”
男人清越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明婳并未回过头,只眯着眼朝天边那轮正午烈阳看了看,摇头道:“太晒了,不想逛。”
沉默两息,男人又*道:“那去偏厅坐坐?”
长辈们在里头谈事,好似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明婳静了片刻,点头:“嗯。”
两人一起走到偏厅,宫婢们很快上了茶,又很有眼力见地退下。
厅外是春光融融,鸟语花香,厅内茶香袅袅,年轻的儿郎与女郎却是对坐着,相顾无言。
明婳觉得这气氛比昨夜更尴尬了,再想到母亲方才与皇后的对话——
都说儿女婚姻,父母之命,那她与裴琏现下这般,算是和离成功了吗?
就在室内一片压抑的静谧时,裴琏先开了口:“可饿了?”
明婳稍怔,对上男人一贯清冷的面庞,干巴巴答道:“还好,早膳吃的晚。”
裴琏嗯了声,少倾,又道:“本来还想设宴招待你母亲,现下看来,应当不用了。”
至于为何不用,他们心知肚明。
明婳看着他这般平静的态度,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好聚好散,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吗。
“没关系,我阿娘也不大吃得惯长安菜,回头我让我们北庭的厨娘给她做。”
明婳说罢,室内又静了下来。
迟疑两息,她问:“你如何会在这?”
裴琏执杯的手微顿,偏脸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下朝后,母后派人来请。”
“才将与她说完醉仙阁刺杀之事,你与肃王妃便来了。”
“然后你就躲起来了?”明婳歪头看他。
“……”
裴琏薄唇动了动,终是没解释,只道:“嗯。”
明婳不解地撇撇嘴,“我阿娘有什么好躲的,她又不打人。若今日来的是我父亲,你倒是该躲一躲。”
裴琏闻言,却是失笑。
明婳听到那低低的一声笑音,不禁奇怪看他。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笑得出来?
裴琏迎上她清澈如溪的眸光,渐渐也敛了笑。
那双狭眸却并未挪开视线,依旧静静看着她,从她的眉眼到鼻子、嘴唇、下颌……又回到她的眼睛,与她对视着。
明婳被这平静又深邃难辨的目光看得如坐针毡。
她偏过脸,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喝水。
但那目光却还是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的身上,就好似……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里般。
良久,那如有实质的凛冽目光总算挪开。
可不等明婳松口气,身侧男人起身。
“过去一载,孤为人夫,多有不足,非但冷淡轻慢,还令你深陷险境。而孤倨傲自矜,未能及时赔罪改过,反而责怪你不识大体,斤斤计较。”
在她错愕的目光里,裴琏擡袖,朝她深深一拜:“现下你要和离,人之常情,孤不知该如何才能弥补过错,或许此生也无法得到你的谅解,但孤还欠你一个正式致歉。”
年轻的郎君从袖间擡首,眉宇清正,眸光郑重:“未尽夫责,护你周全,是孤不对,孤……”
“裴琏知悔,伏望娘子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