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此去何时返无法预料今后的命运……
谢云潇道:“贱民是贵族的奴隶,你要废除贱籍,必然损害贵族的利益。方谨派出的武官来自贵族门阀,他们一向反对制度改革。”
华瑶含
糊地回应道:“确实如此。”
谢云潇的语气很温和:“时辰不早了,你也困了,忙了一整天,今晚早点睡吧。”
华瑶的顾虑仍未消除。她自言自语道:“我的处境好危险啊,皇族恨我,贵族也恨我。”
她紧紧地攥住被子的一角:“我还得想点办法,把贵族拉拢过来才行。”
谢云潇的声音更低了些:“笼络贵族并非易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过你也有你的优势,秦州的东境和北境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当地豪强兴风作浪的机会寥寥无几。”
谢云潇的话音刚落,华瑶忽然翻了个身,顺手扯住了他的衣带。他又道:“别担心,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说话的声音太好听了,清清冷冷的,既低沉又平静,谈及正事又有几分严肃,仿佛一点也不会动情似的。
华瑶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直窜上来。她把衣带拽得笔直,仰头狠狠地亲了他的侧脸。他揽在她腰间的双手仍然充满劲力,手臂的肌肉紧绷着,犹如钢铁一般坚硬,似是一副蓄力待发的样子。
他的气息稍微有点混乱,声调变得沉重:“你不想睡觉了吗?”
华瑶本来是打算睡觉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又和他玩闹起来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是她相中的驸马,她亲他几口怎么了?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华瑶随口说:“我又没有别的企图,只是想和你亲近亲近,这也不行吗?不行就算了,我睡觉了。”
谢云潇听见这般言论,极轻地笑了一声:“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华瑶非要在气势上赢过他:“因为我就是暴君,我才不管你的本意是什么,胆敢质疑我的人都会被我惩罚……”
华瑶的胡说八道还没结束,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你从没惩罚过你身边任何一位近臣。”
华瑶有理有据:“我的近臣都是忠臣和贤臣,我奖赏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惩罚他们呢?”
谢云潇淡淡地道:“既然你身边没有一个奸臣佞臣,你岂能自称为暴君?”
过了片刻,华瑶才回答道:“你真是挺会说话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你了。”
华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她的兄弟姐妹,他们都比她更凶狠,更担得起“暴君”之名。若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亲手杀死近臣。即便近臣与他们关系密切,他们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反观华瑶,从小到大,她总是高阳家的异类。
烦乱的情绪无法消解,华瑶在床上打了个滚,与谢云潇隔开一段距离。谢云潇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卿卿,卿卿。”
华瑶一言不发。
谢云潇离她更近了。床帐内光线晦暗,她的视野不太清晰,听力却是异常敏锐。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划过她的耳尖,引起一阵微妙的酥痒感。
华瑶故作冷淡:“你叫我干什么?还要跟我说话吗?”
谢云潇在她耳边低语,:“后天一早,我出兵岱州,你驻守秦州,你我相隔千里,相见无期,我该如何……”
他话中一顿,以一种低浅的、略带沙哑的气音道:“忍耐相思之苦。”
“相思之苦”这四个字,简直轻不可闻,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透露他一贯压抑着的心声。她的心弦似乎被他拨动了一瞬。那一种又甜又涩的奇妙滋味,她从前不能理解,如今稍微能感知一些。
华瑶往他怀中蹭了蹭,小声说:“那我先亲你一口,你再亲我一口,就算我们离别之前的慰藉,怎么样?”
谢云潇含蓄地答应道:“卿卿的考虑向来周到。”
华瑶承认道:“嗯嗯。”
她擡起头,悄悄地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谢云潇伸手扣住她的腰肢,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他缓慢地用臂力箍紧她,深深浅浅地吻着她的唇瓣,尽量不显得太过迫切。而她毫无顾忌地回应着他,缠绵之情无休无止,月落西窗之时也未停歇。他们无法预料今后的命运,此刻的时光更是弥足珍贵。
这一夜,临睡之前,华瑶浑身的筋骨都舒展了,畅快至极,惬意至极,清淡的香气萦绕心头,每一次呼吸都是心旷神怡。
华瑶舒服得昏昏欲睡,嘴里还是念念有词:“你去了岱州以后,无论听说了什么消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的初衷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故。”
谢云潇牵起她的手腕,坚定地与她十指相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华瑶在心中默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大约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在她所处的位置上,所谓的“男女之情、夫妻之爱”,只能占据一点分量。她的脚下是一条生死之路,她背负着千千万万条人命,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输不起。
*
次日早晨,旭日东升,永安城仍是一副太平景象。
白其姝刚刚处理完孙志忠的后事。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孙志忠及其侍卫的尸体都被运到了一块荒芜的野地里。
白其姝亲自检查了每一具尸体的面容,命令士兵剥除了他们的服饰,将他们切成碎块、扔进火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再用厚重的泥土掩埋,撒上沙尘、铺上杂草,完全看不出一点杀人放火的痕迹。
永安城位于芝江的下游尽头,春夏两季的潮气很重,今早的薄雾还未消退,烟尘就融入了薄雾之中,浮荡着一片朦胧的烟霭。
寅时过后,朝阳的明辉从天上洒下来,烟霭飘散,雾气疏淡,白其姝的心情还算不错。她圆满地完成了华瑶指派的任务,手头只剩下一件重要的大事还没办好。
这件大事与赵惟成有关。
秦州东境的战事尚未平定的时候,赵惟成被华瑶藏在虞州山海县的商铺里,后来华瑶控制了芝江流域,赵惟成及其同党十三人也被带到了秦州的永安城,如今正被关押在地牢之内。
白其姝掐指一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足够了,今天应该是赵惟成的死期。
卯时略略过半,天色更亮了一些,白其姝赶到地牢的门口,正好在地牢的石门之外遇见了华瑶。
白其姝恭恭敬敬道:“参见殿下。”
华瑶身边只有紫苏、青黛两个女侍卫。白其姝不经意地想起,华瑶曾经对她说过,她是华瑶最亲近的人。除她之外,华瑶几乎谁也不信。
白其姝当然知道“帝王之术”的诡诈之处。
帝王会让每一位近臣都以为自己才是帝王真正器重的人。这一项驭人之术,华瑶运用得炉火纯青,就比如,戚饮冰起初十分憎恨华瑶,沈希仪也对华瑶有些怨言,如今呢,戚饮冰和沈希仪都在为华瑶卖命,她们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仿佛从未有过任何芥蒂似的。
白其姝勾起唇角,没来由地微微笑了笑。
华瑶的态度十分温和:“你来得正好,你为我办事,我最放心。我交给你的事情,你都办得很细致、很圆满。”
白其姝的笑意更深:“多谢您的夸奖,有您这句话,我万死不辞。”
白其姝跟随华瑶的脚步,与她一同走进地牢,厚约一尺的石门被推开了,华瑶提起一盏红纱灯笼,燃烧着的灯芯照亮了阴暗的走廊,牢房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咒骂。
华瑶不禁感慨道:“没想到啊,他被我关了这么久,还有力气骂人。”
白其姝噗嗤一笑:“他骂得很难听啊,他跟着土匪学了不少手段,还知道如何折磨年轻女人,像他这种贱货,死了活该。”
华瑶点了点头:“赵惟成勾结土匪,学的都是下三滥的东西,昔日他看着平民受尽折磨,如今他自己也遭了大难,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华瑶的语声传进了赵惟成的耳朵里,灯笼的火光也照到了赵惟成的身上。赵惟成的胸膛冒出一阵钻心剧痛,却丝毫动弹不得,他的四肢都被沉重的锁链栓住了。
赵惟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也杀过人……你必死
……监死……”
华瑶第一次听闻“监死”这个词,还以为赵惟成的意思是,她会被监押至死,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奸”,而不是“监”。
他诅咒她被奸辱,被淫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曾经在土匪寨见过类似的场景。他对弱者毫无怜悯。弱者承受的痛苦,反倒是他的威赫。
华瑶记得,当初她闯入黑豹寨,土匪还告诉她,黑豹寨的寨主经常宠幸血淋淋的女人,或者,更准确的说,他们并没有把女人当人。
好恶心。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往前走了一步,挑高灯笼,也不管赵惟成又说了什么,她专注地凝视着赵惟成的后背。
赵惟成的上半身没有衣物遮挡。他的双臂伸展着,后背正对着牢房的铁门,背上的刺青分外显眼,正是“反梁复魏”四个大字。
“梁”是本朝的国号,“魏”是前朝的国号,本朝与前朝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本朝的女人可以读书习武、入学入仕;前朝的女人地位卑贱,奉行“三从四德”,谨遵“三贞九烈”,不能在学堂里念书,不能与家人以外的男子说话,从小到大都要忍受惨无人道的“裹脚之刑”。
大梁朝开国一百多年来,“反梁复魏”的民间帮会从未消停过,这些帮会十分向往魏朝的制度,更希望能把女人从学堂里赶出去,复辟祖宗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