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对面前这个呵护了十年的女孩子说出什么话,室内一片凝固的安静,只有窗外的风静静流过,落叶木的枝条,微微起伏。
而未艾在一瞬间,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她仓促地站起身,生硬地说:“我好像还没倒过时差,我先去休息。”
他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叫她:“你住在哪里?安全不安全?”
她挥了一下手,没说话,头也不回。
他又说:“你的第二个男友,我已经着手在帮他们了,下个月,律师会帮戴维上诉,把握很大。”
未艾没有转过身,她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脸上冰冰的,她没有理会,任凭它滑下来。
“天后柳子意否认与程希宣有任何关系,坦诚两人不过是一面之缘,她亦从未想过嫁入豪门,对未来丈夫所有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真心相爱。”
街边的电视播放着新闻,浅夏匆匆走过街角,一脸漠然,充耳不闻。
反正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关她事情的是她正要去见的委托人,陈怡美,她本来已经圆满结束了那桩委托,可忽然又在网站上收到了求援邮件,很急切地要和她见面,所以她只能在下课后赶紧化了个三十来岁的妆容,赶过去见面。
见面的地方是一个私人会所,绿竹猗猗,流水潺潺,喝茶时气氛特别好。
她被指引到一个独立的包厢前,这里围绕着走廊,和前面的包厢隔了很远,隐藏在竹林深处,格外隐秘一些。
门口的女孩子把门打开,她一进去,就感觉到不对劲。
坐在里面的,是一个美丽得动人心魄的女孩子。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起,穿着很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包包丢在一边,正在玩手机游戏,她当然感觉到浅夏进来了,却头也不抬,说了声“请坐”,便只顾着把手机上那一局植物大战僵尸给玩到最后。
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即使**着一张纯白素净的容颜,乌黑的头发,简单的衣装,也像一朵随意舒卷的云,散漫而美丽。
她那种高高在上的骄傲美丽,即使倨傲无理的态度,也让人无法介意。
因为她是方未艾,方家王朝的公主。
所以林浅夏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她面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
等喝到一半,方未艾也玩过了那一局,终于收起了手机,对她笑一笑,说:“林小姐,初次见面,我想你肯定认识我。”
柳子意顿时醒悟过来。
这个女生下手真是狠、准、快、稳,不动声色地她还没有来得及察觉之前,她早已将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只好笑了笑,说:“你好。”
方未艾端详着她的妆容:“林小姐,难道你不愿意和我坦诚相见吗?”
浅夏真无奈,支着自己的下巴:“方小姐,我们这一行,不会和别人用真面目见面的。”
“你和希宣呢?也是一直用伪装见面的吗?”
浅夏点头:“是,除非是我没有工作的时候,被他抓住了。”
她冷笑:“他认得出你吗?”
她有点烦恼:“可能是他第六感比较敏锐,所以总是能认出我,真麻烦。”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方未艾忽然笑了,支着下巴看着她。
“难道你想说,是程希宣告诉你的吗?”
“是呀,他和我,一直都这么好,我们当然无话不说了。”
浅夏摇头:“不是他。”
“是吗?”她端着茶杯,看着浅夏毫不怀疑的神情,才耸耸肩,说:“对,不是他……那么你猜是谁?”
“你这么聪明,又不像邵言纪那样沉浸在爱河中智商急剧下降,难道自己不能猜出来?”浅夏有点无奈地支起自己的下巴,“我猜想,我在落基山救了你的时候,程希宣肯定看出来了,当时他还想和你串通试探我呢,对不对?”
“但是你没经受得住考验,因为陈怡美和我根本没有什么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沙滩马球之类的,你的表情那么镇定,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了。”她托着腮,端着手中的杯子,微笑看着她,“不过我当时肯定不可能把这件事和替身联系起来,是直到希宣告诉我,我以前的替身现在在他的身边,我才忽然联系到这件事,因为那天遇到你之后,希宣的举止就有点奇怪。”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她们隔着竹枝拼接成的窗看向外面,所有的深绿浅绿,都在不安中起伏着,如同大片的绿色颜料在无序地涌动,却又无法互相融合。
许久许久,未艾的声音才又低低响起:“所以我呢,在回国后,就去找了陈怡美,在我的突然袭击之下,老实的陈怡美无奈只好招供了,她确实有一个替身,因为她不会滑雪,所以临时找的。”
“是呀,就那一次,结果就被你逮到了。”浅夏眼都不眨。
方未艾站起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因为那一次,是你救了我。”
“只是凑巧而已。”她对于这么正式的道谢,有点不自在。
方未艾注视着她,缓缓地说:“但是,感谢归感谢,有些东西,是我即使死了,也不愿意让给你的。”
浅夏觉得压力很大,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比如说,希宣。”
风忽然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她们两人相互对视着,都没说话,可是,却有一种未明的汹涌情绪,在他们之间,不安地涌动。
浅夏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方大小姐,其实这件事,我真觉得很冤枉——”
在方未艾的注视下,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和程希宣,不是恋人,我想这当中,你可能有点误会,但是,我们真的没有恋爱。”
说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当初程希宣过来找我做你的替身时,他是让我帮忙,了结你们婚约的,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想要逃避这个婚约,所以让我来破坏你们。但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宣告失败,我也不会再在里面横插一杠,任务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们也不会想要和委托人有任何事后联系。”
“以前……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方未艾怔怔地坐下来,低声说,“我年少的时候,曾经极力想要逃避那种一眼就看到未来的生活,所以我离家到处漂泊,交了很多现在想想根本无法容忍的男友,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疯狂事情,去了无数最艰险美丽的地方……我也曾经带回很多男友给我父母看,但无一不被我的父母迅速解决掉,他们一意逼我嫁给希宣。”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声说:“因为逆反心理,所以我被强迫和希宣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不开心,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希宣却一直容忍我,纵容我,后来……在意大利发生了一些事,为了我,他差点殒命,我这才知道,其实他才是我真正值得爱的人。
“女生有时候很奇怪,真正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总是浮云蔽日,看不清楚,反而去追求那种千里之外虚无的东西。可到我真的知道了自己心意时,他却和我说,他有了另外喜欢的人了,他不肯再等我,不肯再无条件地对我付出一切了,因为他现在属于你了……”
她支着自己的额头,有点沮丧,眼中却始终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盯着面前的浅夏:“可是我不会认输,因为他一直都是属于我的,只要我还想要,别人就抢不去,我是方未艾,只有我不要的东西,才会抛弃掉,丢给你!”
浅夏看着她倔强的神情,觉得自己的心里,隐隐浮起一种黯淡的苦涩来。
这个女孩子,表面这么傲气,其实只是为了掩饰她内心的惶恐吧。
“喜欢上了,就承认自己喜欢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浅夏微笑着,低声说,“你和程希宣才是应该在一起的人,请不要在意我。”
方未艾强装的一切被瞬间击溃,她愕然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我以前,曾经因为不了程希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迷恋过他,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看清楚了现实,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再也不会和他在一起。”她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门口,在那微风中轻轻起伏的竹林之前,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刚刚到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浅夏,眼睛中,全都是深重的悲伤。
浅夏凝视着他,唇角微微上扬,完美的谢幕表情:“喂,程希宣,正在说你呢。”
程希宣没有回答,他甚至,连呼吸也没有,就这样窒息般地盯着她,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未艾有点慌乱,低声叫他:“希宣,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这才将目光从浅夏的身上移开,看了看她,低声说:“你来到中国的消息,已经被人传出了,现在,就有人正向这边来。”
未艾吓得脸色发白,站起来奔到他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肘,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直冷眼旁观的浅夏,慢悠悠地穿上外套,戴好自己的手套,说:“那么就这样,我先走了。”
“林浅夏……”程希宣不自觉地叫她。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是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吧。”
“可能,你也会有危险。”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说,“你看不出来吗?现在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恐怕我们三个人,今天都逃不出去……”
话音未落,重重的“砰”一声,玻璃在瞬间破裂,冷气猛然间涌了进来,寒风卷袭进屋,窗帘、桌布、墙上挂着的小饰品,全都晃**起来。
未艾“啊”的一声,哀叫出来。
浅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的腿上迅速渗出鲜血,浸湿了裙子。
程希宣立即蹲下来,将她的裙子掀起,她的膝盖已经受了伤,根本站不起来了。
打破窗玻璃的人,正自窗口向内张望,浅夏立即伸手抓起旁边的椅子,狠狠地砸了出去,椅子带着碎玻璃,不偏不倚砸个正着,那个人哀号一声,捂着脸就倒在了地上。
她立即奔到窗口,将打开的窗栅栏关上,一眼瞥到外面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手中各自持着凶器。
她迅速把门锁上,然后把窗帘一把拉上。
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砸门,几个人用力地踹门,同时会所内警铃大作,在尖锐的警报声中,那些人的吼声,时断时续地传进来:“逃不掉的……你们给我滚出来……”
看着摇摇欲坠的大门,浅夏回头看了看未艾,她正吓得脸色苍白,死死地抱着希宣的手臂,紧盯着那即将被踹开的门。
浅夏微微皱眉,然后一把拉住未艾的手,往室内的洗手间走去:“跟我来!”
未艾还想抓着希宣的手臂,他已经将她的手拉下,然后抓起旁边陈设的花瓶,站在了门后。
会所内保安不多,所以只能等待警方,幸好出警动作迅速,不到十分钟,已经隐隐听到警车的声音传来。
眼看时间紧急,那群人下手更重,猛然间“轰”的一声,大门倒下,他们闯了进来。
程希宣手中的花瓶,砸在了率先进来的人头上,但那人倒下后,后面的人还是涌了进来。
警方已经到了大门口,保安也终于冲了进来,准备阻止。
他们一眼就看到躲在墙角膝盖流血的未艾,也看到了瘫倒在椅上,一个被吓呆了的一个陌生女人。
那些人只扫了那个女人一眼,就一起向着未艾攻击,扑了过去。
程希宣拉起未艾,冲了出去。
竹林繁茂,树影层层叠叠,一旦跑掉就很难抓住。所以那群人毫不犹豫,一起转身追了出去。
只留下瘫倒在沙发椅上的那个女人,捂着自己的膝盖,痛得瑟瑟发抖。
她脚上有枪伤,血流了一地。只是当时闯进来的人太仓促,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
保安赶紧扶起她,问:“你受伤了?没事吧?”
她咬紧颤抖的下唇,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话:“程希宣和林……浅夏……把那些要杀我的人引开了,你们……快去救他们!”
浅夏和程希宣牵着手,穿过层层的竹林,从后门奔了出去。
一开始浅夏还假装自己的脚受伤,后来见他们追得太快,只好放弃了假装,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去找未艾了,所以她跟着程希宣一路狂奔。
后面的人还紧追不舍,他们向着大门跑去,希望那里的警察可以帮他们。但那些人也早看出了他们的企图,其中一个大喊:“四叔说,直接杀了也可以!”
浅夏心猛地一跳,回头看见领头那人已经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她。
偏僻无人的寥落街道,漫长的小巷中,什么可以阻挡身体的东西也没有,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他的手指一动,就要扣下扳机。
程希宣将她猛的扑倒在墙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浅夏睁大眼睛看着他,颤声叫他:“程……希宣。”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抱紧她,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住一切。
枪声响起,世界在瞬间,忽然变暗。
她的脸,深埋在他的怀中,感觉到他的身体,骤然抽搐了一下,然后便有温热而粘稠的**,喷溅在她的脸上。
她抱着他沉重倾倒的身体,连追过来的人也不管了,只是抱着他,无法抑制地哭喊出来:“程希宣,程希宣……”
“林……浅夏……”她脸上的眼泪,滴落在了程希宣的脸颊上,他看着她,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然后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可是,手还未碰触到她的肌肤,已经垂落了下去。
她握住他无力松落的手,看着他合上的眼睛,身体瑟瑟发抖。
持枪的人向她一步步逼近,她就像没有察觉一样,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程希宣,茫然地看着眼前。
黄昏的小巷,寒冬之中,积雪薄薄,在半空之中,有晚归的飞鸟掠过,层层叠叠的雪与云,光与影,在昏黄的阳光之中,像是被飞鸟的翅翼割破,无数重重影迹,所有一切过往,都如同泡沫幻影,在她面前一一出现,又一一破灭。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动**如同风吹过的湖面,虚幻扭曲。
程希宣,程希宣……
让她如同陷入迷宫的人,走不到尽头,辨不出方向,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就像现在,他在她的怀中,呼吸渐轻,于是她忘记了过去,迷失了未来,这个世界,不复存在。
指着她的枪没有响,只传来沉重的倒地声音,那个持枪的人,被后面赶上来的一条黑影击倒在地。
旁边的人一时手足无措,那人夺过对方手中的枪,反过枪托迅速击倒两个人,然后反转枪口对准他们,厉声说:“我数三下……”
听到他的声音,浅夏这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老板……”
逆光之中,卫沉陆一身黑衣,持着枪站在那里,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所有人的都迫于他全身的气势,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他声音平淡。
那几个人中,有几个已经转身,迅速跑开了。
“二。”
就连倒在地上的人,都赶紧爬起来,往巷子口狂奔。但就在跑出没几步时,他又转头看卫沉陆,愕然大叫:“少……少爷!”
卫沉陆微微皱眉,瞄了他一眼。
“我,我是四爷身边的阿健啊!我曾经和四爷在意大利见过你一面的!”
浅夏抱着程希宣,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胸口。
而卫沉陆,则有点尴尬:“哦……是你啊。”
就这么一来,好像局势微妙起来了——毕竟,一直追杀他们的人,居然有可能会变成熟人的熟人。
浅夏低头看着程希宣,轻声说:“终于可以知道,追杀你们的是什么人了。”
可是程希宣已经重度昏迷,根本不可能有反应。
她怀中的容颜,和初见时一样,依然是漂亮得令人觉得目炫的五官,但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已经异样苍白。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撕开他的衬衣,将他胸前的伤口按压绑好,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包裹住他。
至少,还有一点点热气,还有一点点心跳。
卫沉陆看了她一眼,垂下手中的枪走过来看了看,见程希宣还有微弱呼吸,便帮她打了急救电话,然后才转头对那群人说:“走吧,我也和四爷多年未见了,但愿现在忽然和他见面,不会给他造成麻烦。”
她站在巷子中,看着他和那群人一起离开,她不由自主地在背后叫了他一声:“老板……”
他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一挥手,说:“没办法啦,我也懒得再东躲西藏了,和四爷见个面也行。你先把程希宣带去医院抢救看。”
浅夏现在还是方未艾的装扮,所以那些人结结巴巴地问:“卫少爷……你和方未艾……”
“完全没关系,我不认识方未艾。”他一口咬定,“先别动他们,一切等我了解了再说。”
那群人半信半疑,他们正在追杀的人和卫沉陆似乎关系不一般,让他们觉得事态十分严重。
救护车已经到来,他们再不闪人,就会被看见了。所以一群人和卫沉陆脚步不停,一下子就出了巷子。
巷子口一晃眼,他就看见了另一个熟人。
他老爸的得力干将,他曾经见过好几面的一个男人,似乎是叫史密斯,外号铆钉,意思是盯上什么人就丢不了。
史密斯一看见他,顿时“啊”了一声:“少主!您……您终于出现了!”
“啧,别在这种地方叫这么傻的称呼。”他说着,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坐在铆钉的身边。
原来他父亲的亲信,都到这边来了。卫沉陆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难道说,程希宣惹上的意大利帮会,就是他的老爸?
难怪在欧洲,他去跟踪他父亲的手下时,会遇到林浅夏和程希宣。
这么说的话,可有点麻烦了——
因为,他唯一的员工林浅夏,如果因此卷入了这场恩怨,对他可真的不是个好消息。
“你在盯梢程希宣?”
“是,老大说,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以血洗血。”
“程希宣这种人,能和我们帮里有什么血仇?”他漫不经心地问。
史密斯一边开车去追前面程希宣的车,一边压低声音说:“和二少爷有关。”
“咦?是吗?”虽然和那个父亲情妇生的弟弟完全属于陌生人,但出于礼貌,卫沉陆还是表现了一下惊讶。
“是的,今年春天,在瑞士滑雪的时候。”
“怎么了?”滑雪,卫沉陆觉得自己最讨厌滑雪了。
“二少他……在滑雪的时候看到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孩,就过去想上手,那个女孩子都已经被掐晕拖进屋子了,谁知被后面有个偶尔经过的滑雪者看见了,对方抡起滑雪板给他来了几下,二少就活生生被打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卫沉陆冷笑,“下手还真是太轻了,他要是直接打死就好了,这种人渣!”
史密斯愣了一下,赶紧说:“是是,二少是不对……可是他毕竟是老大的儿子啊,所以老大下了追杀令,无论天涯海角,也要将那个凶手抓到,替二少报仇。”
“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欣赏程希宣了。”卫沉陆抱臂看着前面的车,说。
史密斯诧异地问:“这事和程希宣……有什么关系?”
“难道不是程希宣见义勇为吗?”
“不……不是,当时救了那个女孩子的,是个女人。”
卫沉陆愕然转头看他。
“是程希宣的未婚妻,方未艾。”
“手术中”的灯,一直亮着,迟迟未灭。
浅夏坐在走廊中等待着,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太阳穴青筋跳得厉害。
白色的走廊,白色的灯,安安静静匆匆走过的人,让空气都变得苍白。
未艾过来时,在走廊尽头看了她很久,终于示意护士把轮椅推过来,停在她的旁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放心吧,他一定没事的。”
浅夏回头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伤口缝好了,膝盖骨碎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说。
浅夏点点头,低声说:“没事就好。”
她的声音,让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低喑,满是绝望。
未艾示意护士倒了一杯水给她,浅夏捧在手中,慢慢地喝着。
“其实我,真的有点不甘心。”未艾将头靠在椅背上,轻轻地说,“我遇见希宣比你早,我和他经历过的日子比你长,可是,却是你,得到了他。”
浅夏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没说话。
“我知道,如果这次不是你,而是我有危险,希宣也一定会为了救我,而不惜自己的生命……可那是因为,我在他心里,是亲生妹妹一样的存在。”她转头看着浅夏,眼中满是泪水,“而你,他为你不顾一切,却是因为,你是他爱的人。”
浅夏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默然无声。
“他向我坦白,跟我说,他已经爱上了你,再也不能守护我了……那个时候,我真绝望,我依赖了这么多年的人,就要被人抢走了……所以我好恨你,我明知道自己应该躲在圣安哈塔避风头,可我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即使死也无所谓,我真的想看看,到底,能从我手上抢走希宣的人,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地顺着她玉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可是却没想到,会害得他这样。”
“不关你的事,过错不在于你。”浅夏低声说。
“不,是我的错。”她说着,因为情绪激动,崩溃得泣不成声,“若我早点发现,原来我早已经喜欢他……若我不那么任性,我和他早就已经幸福在一起,我不会和父母吵架后,独身去瑞士惹下祸端……我不会害得他现在这样……你也不可能抢走属于我的希宣……”
她失控的声音,惊动了旁边的护士:“小姐,请控制一下情绪,太伤心了可不好。”
可她太过悲恸,抽泣着,就是无法停下来。
浅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放心吧,他会安然无恙的。”
“就算安然无恙,他也已经属于你了。”她说着,用绝望的眼神盯着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么久的时间,他都没有爱上我,那么这辈子,我都得不到他了……我永远也没办法,从你的手中把他抢回来了。”
“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早和你说过,我们是路人……他伤害过我,我也伤害过他,我们现在是这样的局面,恐怕都回不去了。”
方未艾摇头:“你们明明相爱,能说成为路人,就真的成了路人吗?林浅夏,就算你演技这么出色,骗过了别人,骗过了我,甚至骗过了希宣,可是,你能骗过自己吗?”
她怔怔地呆在那里,说不出话。
“你能让自己相信,你和希宣只是路人甲了,于是,你就真的能把他当成路人甲吗?即使你改变了容貌,改变了身份,改变了个性和举止,你们却依然在人群中相逢,他依然能在万千人之众,一眼就看到你,难道你觉得你们,真的能成为路人吗?”
浅夏咬住下唇,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虚弱,微颤。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还有我也是,都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人生的一切,该来则来,就算逃避,又能逃到哪里去?”她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地说着,又将自己的脸,埋在疼痛的膝上,深深地呼吸着。
等到,眼泪被膝上的毯子吸干,她才抬起头,红肿着双眼,却对着浅夏,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是很容易喜欢别人的。我以前的男友,都曾经在一瞬间,让我感动得想和他们立即步入结婚礼堂。所以我想,即使希宣被你抢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也许更适合我的,在下一个路口,就出现了。”
虽然肆意哭过了,红着眼,但她依然是方家王朝的公主,骄傲而夺目,钻石一样,坚强美丽。
“这是我的报应吧,总是喊着不喜欢,不爱,所以,就真的没能爱下去,真的没能得到他。”她笑着,低声说,“我想,等下一次爱情来临的时候,我一定要紧紧抓住……免得,再有一个像你这样幸运的女孩子,抢走了我喜欢的东西,那下一次打击,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了!”
看着她脸上难看的笑容,浅夏也不由得微微笑了出来,她伸手抱了一下未艾的肩,低声说:“好好地,养自己的伤吧。”
她们坐在一起,看着手术室的灯光熄灭,奋战了好几个小时的医生出来,表示手术成功,基本脱离危险。
“只是还要在ICU监护一段时间,他现在各项功能指标都很低,随时有危险。”
浅夏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的程希宣。
他依然昏迷着,氧气管和仪器密密层层,遮住了他的大半脸,她只看见他苍白的半边面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气息,呵在冰凉的玻璃上,一层薄薄的白雾,然后缓慢退散。
雾气阻碍了她看程希宣,所以她举起手背,慢慢地把他们之间的隔阂擦掉。
就像,把过往的一切都呼出来,然后,亲手抹掉一样。
还有什么呢,即使他再这么伤害过她,即使他曾经亲口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可他如今,愿意为了她,连生命都抛弃,还要怎么样。
她眼中,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但她没有去管,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擦着面前的玻璃,想让自己,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凝视着他,喃喃地低声叫他,程希宣,程希宣……
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真的能擦掉吗?
永远不曾忘记自己伤痕的林浅夏,真的能忘记自己想要忘记的东西吗?
农历新年到了,即使是病人,也受到了特殊待遇。
已经转到家里的程希宣,因为今天阳光很好,所以浅夏给他穿上厚厚的衣服,裹上毯子,推他到阳台上晒太阳。
护士在准备待会儿的检查,叮嘱她各项注意事宜,浅夏一边点头,一边记着。
程希宣坐在椅上,说:“放心吧,她是专业护理人员。”
护士疑惑地问:“你是专业护理的?”
“对啊,华南医科大学护理专业的宋青青小姐。”他微笑着,低声说。
浅夏白了他一眼,仔细帮他拢好毯子,推着他出去。
阳台外,有几株高大的腊梅,开出了金黄灿烂的花朵,在干枯的树枝上,娇艳的花上压着白雪,枝条垂垂。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身上暖融融的。浅夏坐在程希宣的身边,看着外面的花和雪,因为多日来缺少睡眠,所以有点昏昏欲睡。
就在半寐半醒之间,她忽然觉得脸颊上痒痒的,似乎有发丝轻轻掠过。
她微睁开眼,看了看,原来是程希宣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用那么温柔的眼睛凝视着她,手指尖就好像在抚摸一朵初开的花一样轻柔。
浅夏的心,也跟着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阳光这么温柔,时光缓慢地走着,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即使有那么多烦嚣的事情,似乎也消失了,世界这么美好。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低声叫他:“希宣……”
程希宣握住她的手,微微而笑。
她直起身子,揉揉眼睛,低声说:“今天是除夕呢,我们先回去吧,等一下,我要回福利院去过年了。”
他牵着她的手,低声问:“不能留在这里吗?”
她轻轻摇头,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有点沮丧,又说:“有些事,我也需要向你坦白了,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
“有什么需要坦白呢?不就是未艾惹了麻烦,你需要一个人来做她的替身,所以雇了我过来帮她承担吗?”她淡淡地说。
程希宣叹了一口气:“对,我曾经在信上,对你说过。”
“信?”她有点诧异,然后才恍然想起,那封信。
在她回到家中之后,他曾经给她写过的一封信。后来,被她撕碎了,冲进了下水道。
“那个时候你换了号码,我查到了你的地址,也没有勇气去见你,只能给你写了信。”他有点无奈地转头看她,低声说,“但是你,没有理会。”
浅夏望着外面的腊梅,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那封信,我没有看,撕掉了。”
他笑了笑,说:“嗯,要是我,我也不看。”
她转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像是要将自己一直来埋藏在心里的那些郁结,也一起从自己的胸中挤压出去:“不过,我又不是傻瓜,难道我看不出来,所有的伤害,基本都是针对未艾的?有时波及你,也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从你身上挖出未艾的下落。什么不想结婚,想要我破坏你们之间婚事的话,全都是表面的敷衍。而且你也不需要对我解释,因为我们只接受委托,并没有多大兴趣追究你的原因。”
程希宣听着她的话,默然握着她的手。
“其实一开始,我就应该看出来,你怎么可能不爱方未艾。”
“我是爱她。”他终于打断她的话,“但和我爱你的不一样。”
浅夏抬眼看着面前的花,没说话。
“在我孤独的少年时代,她就像一簇火焰,让我觉得这个世上,还是存在着美好的人生的,所以我也一直希望,能好好地呵护她,永远让她幸福下去。”他斟酌着语句,慢慢说出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就像是对自己至亲一样,因为我不幸福,所以希望她能过得很好,很幸福。”
“可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我也可以拥有幸福的可能,我的人生,不一定只有这样的死水一潭,我能够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因为,你出现了,所以我的人生,开始熠熠生辉。”
浅夏默然注视着他,良久,低声问:“你喜欢我?”
他毫不犹豫,点头,用一双深深暗暗的眼睛,凝视着她。
“喜欢我的长相吗?其实你根本没见过几次我本来的面目吧!”
“你长什么样,对我而言并无关系,反正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认出你,不是么?”
浅夏别开脸,低声说:“你根本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有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生活、我需要的是什么,我们这样两个世界的人,怎么能在一起?”
“这些都不重要,全都是可以忽视的东西,不是吗?就像我失明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看不见你,可是我还是爱着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对我多么重要的人。”他凝视着她,低声轻唤,“浅夏……”
她转过自己的脸,避开他的目光。
“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声响起,那声音低暗喑哑,却让她心口的血脉,随着他的声音,起伏震颤起来。
她咬住下唇,默默侧过头,看着窗外。
他凝视着她,看见她的面容呈现在背后的阳光下,她的脸颊被逆光照出一种炫目的浅红色,如同桃花与玫瑰调和出来的颜色,仿佛绯红又不那么深,仿佛粉红又不那么浮,说不出的动人与娇艳,在一瞬间,迷人眼目,动人心魄。
她低声说:“对,程希宣,我还喜欢你……即使你是我人生,最大的失败。”
他的胸口仿佛深深被人劈了一刀,明知道她是曾经被自己狠狠推开,没有半分犹豫与迟疑,舍弃掉的女孩子,可是这一刻,追悔莫及,甚至恨起自己以前的漫不经心来。
他曾经**践踏过的,其实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因为心中这种难以名状的悲恸,他忽然不顾一切,张开双臂,自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忽然觉得整个人虚弱极了,像是梦,又像是幻觉,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畔缠绕,三宅一生的一生之水,佛手柑、香木橼、橘、柏与烟草琥珀的香气,混合成奇异的青木香,在她身边沉浮。
突然之间,她的眼泪就要涌出来。
她仿佛看到初次遇见程希宣的时候,不知世事的她,抬头看见了如同光神一般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他。那个时候,她怎么知道,命运给她带来的,并不是光辉灿烂,而是暗黑深渊。
从地狱中回来的人,怎么可能会再想回到那种地方。
曾经历过那样撕心裂肺的爱与恨,她又怎么会再回头。
林浅夏,唯一的优点,就是记住的,永远忘不掉。
所以她,也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她将他推开一点,慢慢回过身看他。
他的手抓着她的手臂,不肯放开,低头凝视着她,轻声如呢喃一般地叫她:“林浅夏,林浅夏……”
她挣扎着想要脱开他,谁知他放开了她的手之后,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的身体猛然贴近自己,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柔软,甜美,让人战栗。
因为心中那种深浓的爱恋与着迷,程希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就此沉沦。周围明明是明亮的午后,阳光遍地灿烂,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变成虚幻影迹,在迷乱之间下坠,下坠,一直坠落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恍惚迷离,像是在梦游一般。
“浅夏,不管我们以前怎么样,不管受过什么伤、经历过什么,至少,我们现在都还在一起,只要我们还能牵着手,那么一切都很好,不是吗?”
“去,到楼下点碗牛肉粉,我十分钟后到。”
老板在电话里下命令,言简意赅,一副大佬模样。
正在收拾东西的浅夏赶紧打起精神,冲到楼下催着老板煮牛肉粉。就在她托着打包好的牛肉粉上楼时,卫沉陆刚好到来,停好车和她一起上楼。
吃完牛肉粉,老板心情很好,点着桌面问她:“想不想知道秘密啊?”
“咦,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她捧着碗到厨房去,没有理他。
见她这么淡定的样子,他心中八卦翻涌,难以抑制,又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上看她洗碗:“喂,很重大的秘密哦,听不听?”
“没兴趣。”她头也不抬。
“和程希宣有关。”
她的手停住了,良久,又假装若无其事,继续洗碗:“什么?”
卫沉陆翻翻白眼:“我就知道,你只对他感兴趣。”
浅夏没理他,他只好自己接下去说:“程希宣当初委托你的时候,骗了你。”
“他什么时候不骗我?”她淡淡地说。
卫沉陆一脸沮丧:“喂,林浅夏,你这么不配合,我真的很难八卦下去。”
“好吧,那么老板要八卦什么呢?”她洗干净手,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是八卦方未艾惹了麻烦,还是八卦程希宣当时根本没想和未艾解除婚约?”
“原来你知道了啊。”他笑眯眯地抱臂看着她:“那么你知不知道,被方未艾打成植物人的色狼,就是我那个混蛋弟弟?”
浅夏这才睁大了双眼,愕然看着他。
卫沉陆有点得意:“你看,终于有爆料了吧?”
“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个弟弟,是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坏蛋,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渣啊。”浅夏自言自语。
卫沉陆耸耸肩:“谁说不是?那次被我打得差点瘫痪,居然还没记住教训,一直欺男霸女为非作歹。这一次他被打成植物人,也是罪有应得。”
“但你老爸可不这么想吧。”
他叹了一口气:“我老爸只有两个儿子,我已经背叛他,跑得远远的了,现在愿意跟着他的那个儿子,却又变成这样,也难怪他悲痛过度,即使对方是方成益的女儿也不肯放过,一定要她偿命。”
浅夏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他瞟了她一眼。
浅夏有点迟疑,但终于还是说:“老板,或许,你能帮帮方未艾和程希宣……”
“帮他们?我凭什么要帮他们?”卫沉陆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冷笑,“第一,那个混蛋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弟,自家人被搞成这样,连带我也脸面无光,我为什么还要去帮外人?第二,程希宣和方未艾也是一对混蛋,你忘记他们以前把你弄过去当替死鬼,搞得你有多惨?你差点就死翘翘了,林浅夏!”
浅夏坐在他面前,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没说话。
“想要我帮他们去向父亲求情,那你倒是给我一个救他的理由?”
“我欠了他的情。”她低声说。
“什么情?感情?他说的那些鬼话你也信?”卫沉陆不耐烦地挥挥手。
浅夏叹了一口气:“至少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保住了我从小长大的福利院。至少他曾经为了保护我,自己受伤也无所谓。至少,他曾经在最危险的时候,抱着我替我挡过子弹……”
卫沉陆端详着她的神情,勃然大怒:“林浅夏,你这个白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的记性好,永远不会再理会这种人吗?”
她低下头,轻声说:“是,我永远忘不了他给我的伤害。可是老板……我也永远记得,他和我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平生第一次,卫沉陆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连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胸口剧烈疼痛,在这一刻间,他忽然明白了,以为顺理成章,一直握在手心的那块琉璃,已经破成碎片,即将把他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
他一天一天注视着长大的这个女孩子,已经不再属于他。
他咬着牙,把自己的话,从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那么林浅夏,你爱他,对不对?”
她怔怔地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良久,才轻声说:“对。”
从一开始,到现在,中间挣扎过很多次,曲曲折折地走过很多次。无数次她违背自己的心意,倔强地说,是假的,是过去了,是被怨恨埋葬了……
可是最终,她还是只能承认,是真的爱他。过不去,埋不掉,命运兜兜转转,让他们相遇,让他们离散,又让他们重逢,就是为了这一刻,她终于承认,她是真的爱他。
无论横亘了多少时光,无论交错了多少鸿沟,她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
即使她再精通伪装,即使所有人都看不清她的内心,可她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心里,最深的地方,埋葬着一个刻骨铭心的时刻。
在高楼长长的回转楼梯中,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她失陷在迷宫之中,沉迷在他的怀抱中。
于是,在父母抛弃了她之后,那层保护着她不受风雨侵袭的茧,如同冰雪消融。她宁愿投入风雨,义无反顾地向着他飞去,不管自己是扑向春天的蝴蝶,还是投向火海的飞蛾,只凭着胸口那一点微温的悸动,抛弃了自己设定的人生。
那是她的纪念日。
卫沉陆走到浅夏的身边,俯身看着她,低声说:“林浅夏,你真让我失望。”
浅夏抬头看他,神情惘然:“老板……”
“老板……哼。”他冷笑着,“我在你的心里,就一直只是老板。”
她愕然睁大眼看他,咬住下唇。
“三年前,你十六岁,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看见了你……”
终于逃离了父亲的那年,卫沉陆回到国内。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七月初,天空颜色亮得刺眼,蝉声几乎从未间断过。
他一个人在母亲的旧居,呆坐了一天一夜,考虑着自己以后的人生。
直到疲惫至极,他终于从家里出来,驱车去寻找一个可以吃东西的地方。
那个下午,天气热得几乎要将整个世界烤干。幸好城市的绿化很好,沿路都是高大的树木,他的车在绿荫中行驶,在转弯时,夏日的阳光,从绿叶的间隙中投下来,直刺他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前面有个小孩子,正从公园门口跑出来。
一瞬间,他背上的冷汗全都冒了出来,狠踩刹车。
可车子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就要重重地撞上那个小孩子。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后面有个女孩子忽然扑出来,将那个孩子一把抱住,往前一个翻滚,撞在对面的行道树上,避开了车子。
毫厘之差,她险险地从车边擦过,救下了那个孩子。
好快的反应。
他不敢置信,打开车门走下去。
那个女孩子也已经扶着那个小孩站起来,生气地转头看他:“喂,前面的提示牌你没看到吗?要小心孩子,你居然还开车这么快?”
他自觉理亏,只好赶紧道歉:“对不起,哪里受伤没有?我带你去看看。”
她揉揉自己的手腕,又看看那个毫发无伤的小孩,说:“没事,你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她转身牵着小孩离去,卫沉陆站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
树叶间筛下来的阳光,像是被梳散成了一缕一缕,丝线一样在树林中随风变幻,流转不定。一个个小小的明亮光点,在她的发上和衣服上跳跃。
他漫无目的地跟着他们,阴凉的林间小道走到了尽头,前面是斑驳剥落的石墙。
阳光太过炽烈,周围的一切都被照成模糊影迹,她回头看着他,指指墙上挂着的牌子:“你是到我们福利院的?”
他茫然点点头,注视着她。
她这才笑了出来,说:“原来你是好人,来帮忙的吗?”
那个时候,她穿着旧旧的蓝色短裙,颜色淡得已经看不出来,在刺眼的阳光下,就像穿着一身白裙一样。她的头发因为缺少修剪,密密地遮住了眼帘,也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
可她是这样夺目的女孩子,如同六月清空,她站在这样普通的陈旧石墙前,笑容在流转的阳光下,似乎蒙着璀璨光华,带着烟火的颜色。
就像是,每个人都曾经在梦中见过的那些动人场景,即使遗忘了所有细节和颜色,但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却久久不能忘记。
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将来,会长成更美好的,魅力惊人的花朵。
就在这瞬间,他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以后几年的人生。
他未婚,而且年纪太轻,不能收养孩子,所以他给了福利院捐助,送一批孩子去读书,她第一次飞往国外,是他全程帮助,但去了培训学校后,因为封闭训练,他就再没有过问。
他还记得,她毕业典礼时,他去接她回来,她在电话里问他,你最喜欢的明星是谁?
他随口说,玛琳黛德丽。
在他们约好的地方,他看见靠在墙上的那个女人,她穿着花瓣一样层层叠叠的白色丝质衬衫,却被紧身的黑色西装外套罩住,只泄露了一点点柔软的丝绸出来。她穿着长裤吸烟装,戴着复古的黑色礼帽,有一两绺金色的卷发垂在她的脖子上,听到车子开来的声音,便抬起头微眯着眼看他,薄唇,瘦削的脸颊,纤细的长眉下,一双浅蓝剔透的眼睛,有一种锋利的妖娆妩媚。
他呆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八十年前的女子,玛琳黛德丽。她活生生地站在玫瑰花墙之前,颜色浓重,比电影上还要迫人。
她却忽然笑起来,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瞬间艳如桃李。
她取下礼帽,蓬松的金色卷发散下来,她全身都是金色的光芒,笑容却比那阳光照在金发上的光彩还要夺目:“卫先生,是我呀。”
他听到她的声音,愕然迟疑。
“是我,林浅夏。”
她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口,忽然砰的一下,绽放出无数的烟花。
他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到来了。
他们一起在琉璃社中,接受各种匪夷所思的委托,生活比小说和电影还要刺激。她是天生的演员,受训后身手特出,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好。只需要卫沉陆给她铺设好一个舞台,她便能娴熟地来往于各种错乱纠纷中,摆平种种奇怪的委托,不费吹灰之力。
他就这样看着她,就像注视着一朵花慢慢开放,等待着她盛开。
等待着她有一天,忽然明白过来,这么久以来,他一直站在她身后是为什么。
他还以为,她就是安握在他手心的那一块琉璃,光滑剔透,所有的光彩与瑕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没人能夺走。
然而他没有想到,忽然有一天,林浅夏,遇见了程希宣。
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掌心的琉璃,碎裂掉。
程希宣,毁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涌上心头的绝望与愤恨,让他怒不可遏,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冷笑着,问:“林浅夏,我为什么要救你爱的人?”
浅夏从未见过他这样,忍不住低声叫他:“老板……”
“方未艾死不死,一点都不关我的事,程希宣死了,我只有更开心!”
“程希宣对不起我的,已经偿还回来了,现在,我都已经准备原谅他了……”她抬头凝视着卫沉陆,低声说,“老板,请你也放下心结吧。”
“林浅夏,你真是个白痴,无药可救。”他不知为什么,低低地笑了出来,“可是喜欢你这个白痴的我,估计比你还白痴,还要无药可救吧。”
就像胸口受了重重一击,浅夏愕然睁大眼,声音微微颤抖:“老板……”
“是啊,我喜欢你。”他声音极低,又慢慢说了一遍,“所以,我比你还恨程希宣,你可以原谅他,我却绝不可能。”
他看了浅夏一眼,见她一直怔怔地坐着,不敢置信,无法说出哪怕一个字。
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悲怆暗淡。他知道,这些久以来,努力经营的一切,恐怕都已经白费了。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拿起自己的外套,打开门离开。
就在他关上门之前,他看着门内的她,低声说:“你死心吧,我希望他和方未艾,最好明天就被我父亲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