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真是多灾多难,莫非是流年不利?”
知道他受伤后,父亲特意打电话过来慰问,“你先回来休养吧,等过年的时候,我们去黄大仙庙烧头香。”
程希宣无奈地笑,父亲还是老派人作风。
“我想和流年并无关系吧,你知道是为了那件事……已经追到中国来了。”
父亲沉吟许久,问:“还是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吗?”
“若知道的话就好解决了,围殴我的人,有称上面的人为四叔,但那四叔也只是一个地方头目,或许顺着四叔继续查下去,能有什么线索。”
“对方势力这么广,有黑道背景又完全在暗处,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他说着,又转变了话题,说,“你先过来,未艾和她的父母在等你。”
他应了,又问:“有什么要事?”
“现在情势紧急,难道我们能将她弃之不顾?低调一点,不宴请宾客,这事就先定了。”父亲缓缓地说,“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值得我们程家去怕的麻烦。”
放下电话,他坐在室内,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仿佛还留存着七年前,他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时,曾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的誓言。
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仿佛这样,就能忘记自己需要忘记的东西,永远清楚自己是完美无瑕的程希宣,他的人生,不可能出错。
他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不能把自己七年来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在瞬间摧毁。
和未艾在一起,是他最圆满的人生。
他转头凝视着桌上未艾的照片,凝视着上面的笑颜。
她和林浅夏,不一样。
即使经过出神入化的化妆后,拿放大镜一点一点去对比也没有差别的容貌,但不一样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不是林浅夏。她没有林浅夏那种夺目的吸引力,林浅夏也没有她那种天之骄女的气质。
他还记得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方家的女儿方未艾被介绍给他,他的父亲说,希宣,方家一直与我们程家交好,希望这一代,能有更好的关系。
当时他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年纪小,也因为,对未来毫无所知。
十六岁的时候,他母亲去世,临死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说,希宣,是我对不起你。那个时候他真正看清楚了自己的前路,也彻底地将自己以前的理想和追求抛弃,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所以在未艾牵住他的手安慰他时,他在心里想,她有什么不好,她完全可以成为自己顺理成章的人生中,美丽的一环。
从那之后,他成为了父亲的骄傲,剑桥毕业,顺利接手家族生意,和未艾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无波无澜,心想事成。
直到,他遇见了林浅夏,她几乎是从天而降,带着一身光芒落在他的身边,将他此前七年辛苦建设的一切,轻松夷平。
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结局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即使你一生完美,但你心底,永远有一个地方,残缺了一块。
因为,他自始自终,都知道自己,不爱未艾。
她只是他完美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东西。
这么想来,他对未艾,又何尝是公平的。
已经是一年中最冷的时间,大寒天气,室内暖风开得有点大,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亮刺眼。
他有点懊恼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眼前一片黑暗,就像那个时候,他沉在黑暗中,和她一起撑着伞走过广场的喷泉。他看不见来路,只凭着对她的信赖,慢慢地走下去,觉得心中平静无比。
忽然觉得,虽然自己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可是,却还像是看不见这个世界一样。
因为,如果他的眼睛,不是用来凝视着她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这种突然而来涌上心头的绝望感,骤然之间击溃了他一直以来的执念,过往的一切,关于母亲,关于未艾,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想见她,想和她在一起,想逃开眼前这个,让人压抑的世界。
在这一瞬间的恍惚之中,他放任自己,想着林浅夏。
想着她在他身边睡着的清晨,他亲吻她的头发时,闻到的那一丝淡薄香气;想着圣诞的烟火之中,她呈现在花火之中的身影;想着她在纽约那场凌乱的雪中,低声说,程希宣,我不爱你了,甚至也不恨你了,我们以后,是路人。
路人。
这两个字,让他猛然惊醒过来。
无论以前,现在,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她已经和他,毫无关系了。
他们之间的所有一切,其实是他,亲手埋葬的。
他觉得胸口疼痛,比那一晚,玻璃扎进他背上的肌肤还要疼痛万分。
仿佛为了纾解这种痛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起自己桌上母亲的照片,凝视了良久。
她还在照片中微笑着,笑容妩媚,但目光中却有着孩子一样的纯真,混合着女人的风韵与少女的清纯,仿佛永远不知世事,不曾经历风雨。
他轻轻吻了她一下,将照片放回桌上。
就像给了他勇气,他通知管家,订最近一班去欧洲的航班,马上出发。
司机开车送他去机场。
他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一路黄昏的景色,在身边流逝。
在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春夏之交的时候,就是在这里,林浅夏落在他的身边,挟带着全身的灿烂光华,比那时的清空还要明净。
他伸手去打开前座的纳物盒,看见那颗小小的珍珠,还在里面。
米粒一样的珠子,光彩淡淡。
他握在手心看了又看,直到进入机场,换了登机牌,行李托运,上了飞机,他才发现,那颗珍珠,一直被自己紧紧握在掌心。
即将开始十二个小时的旅程。
程希宣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整个城市即将入夜。
而事实上,这个夜将会很漫长,横跨欧亚大陆,一直到他下飞机,他面临的,依然将是沉沉黑夜。
漫长得令人沮丧,仿佛黎明永远不会来。
登机通道缓缓收起,机组人员在示范救生器具的使用。
他沉在自己不可自拔的思绪中,想到父亲的话,他的意思,是回来之后,和未艾订婚吧。
认识了十来年,她每年生日舞会上的第一支舞,都是他陪她跳的。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他们也自然而然地,牵着手没有否认。
虽然聚少离多,但一直都是每周一个电话,在结束的时候说,我想你。
自由散漫的未艾,满世界去寻找新奇的事情,有时给他发邮件,里面是她在世界各地的笑容,有时候是她在挪威钓到了巨大的鳕鱼,有时候是她在非洲牵着枯瘦的孩子,有时候是她在南美的丛林中找到形状怪异的毛毛虫……无论身在何处,她永远兴致勃勃,如同玫瑰绽放。
她其实是他羡慕而向往的,梦想中的人生。
在他抛弃了自己的梦想之后,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自顾自地生活在理想的世界里。所以他是真的想要尽全力去呵护她,让她的世界永远沉浸在梦想的辉光中。
他一天天地看着她长大,就像看着年少时的自己长大一样,长成自己所要长成的模样,无忧无虑,放纵恣意,从不惧怕,从不犹豫。
而这替代感,和爱情,又是否一样?
恍惚之间,模糊纷繁的念头侵袭了他,让他坐在飞机上,茫然不知自己去往何方,正在何方。
他觉得自己的手心,像是被那颗小珠子刺痛,微微渗出汗水来。
这么多年来,顺理成章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
和未艾的相处,也有温馨和欢笑,她是他,应该选择的人。
没有什么不好,甚至,是完美的。
只是……
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要把那些恍惚的念头都赶出去。只是那些不断叠印的印象,真的没办法挥去。
母亲去世的时候,说,希宣,我对不起你。
每年的生日舞会,衣香鬓影中,水晶灯下,他和未艾跳的第一支舞。
开满瞿麦花的山坡上,林浅夏令他呼吸停滞的身影。
夏日的树荫中,合欢树筛下的阳光中,她离去时,淡淡的一抹痕迹。
烟花幻影中,她虚幻得几乎要淹没在黑暗中的轮廓。
……
机上的广播,提示旅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起飞。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一样,几乎窒息,手指的骨节,捏得发白,在这样的天气中,脑中嗡嗡作响,像是强迫症,他几乎无法呼吸。
仿佛是看出了什么,空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微笑着轻声问:“先生,请问是否不舒服?”
他如梦初醒,转头看着外面的夜色,低若不闻地喃喃着:“对不起,我要下机。”
“啊?”她顿时愕然睁大了眼睛。
“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回去了。”
程希宣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机舱门走去。
他的手中,一直紧握着那颗珠子,硌得他的掌心,隐隐疼痛。
终于考完了最后一门,寒假开始了。
浅夏回福利院,帮孩子们搬家。旧的大楼要拆掉,新的大楼即将修建,一院的人都欢天喜地搬去工作楼,先将就几个月。
“那个程家的少爷,真是热心慈善,我们是不是应该联系媒体报道一下?”院长问浅夏。
浅夏眼也不抬:“不需要。”这是她拿命换来的,根本不关程希宣的事。
秋秋在旁边说:“不过浅夏你能联系上程家,真的也很厉害啊!”
她低声说:“这也是凑巧。”
“那个程希宣真是完美无缺,高,帅,温柔,心地善良……”
“温柔善良?不见得吧……”浅夏暗自嘟囔。
小伟抱着自己的书包,经过他们身边,八卦地说:“好像对浅夏姐姐也很好哦,特别好!”
众人交换着暧昧的眼神,个个窃笑。
“他就是那样的人,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对谁都一样。”浅夏郁闷地说,看看天色不早,赶紧告辞了他们,去赶最后一班车。
累了一天,有点疲倦,她在车上昏昏欲睡。老板给她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听到,赶紧手忙脚乱地接起,果不其然,脾气超大的老板劈头就骂:“林浅夏,你在干吗?连老板我的电话都这么久才接!”
“至……至少我接了呀……”她心虚地说。
“扣下一桩委托百分之十的奖金!”他直接点她死穴。
浅夏发出一声哀号,车上的人纷纷看向她,她只好缩起头,低声哀求:“要不换个惩罚方式嘛,老板……”
“那么等我们见了面,看看你的表现再说!”他啪一下就关掉了电话。
浅夏看着自己的手机,都快哭了。
因为受了老板的伤害,所以浅夏觉得自己身心疲惫,上楼梯都无精打采的。
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依次亮起,她慢慢走上楼,拐弯时,忽然站住了。
刚刚亮起的灯光,投在门外那一片楼梯上,照亮了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人。
他像是沉在梦魇中一样,僵直地坐着,只是灯光亮起,他听到她的声音之后,才慢慢地抬起头,用一双因为在黑暗中睁了好久,一时不适应光线而有点恍惚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她站在楼梯下,而他坐在楼梯上,十几级台阶,两米的空气,他们看着彼此。
光线从他的身后,投射在她的身上,一瞬间,像是隔绝出一个与此时的暗夜完全不同的世界,明亮,平静,充满温暖的光。
仿佛是灯光刺激了他的眼睛,他的眼中,不由自主地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使得他黯淡的目光,变得温柔而虚弱。
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一个地方,微微颤抖起来。
夜风轻轻吹过,一片冰凉的安静,流过他们的肌肤。
良久,他才低声说:“林浅夏,我本来要回欧洲,和未艾订婚了。”
浅夏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可……就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刻,我忽然退缩了。”他紧握着自己的双手,怔怔地坐在她面前,低声如呓语一般,喃喃地说,“好像,我这么久来所有的人生目标,都在瞬间崩塌了,一切都无关紧要,连我曾经坚信不疑的,我的未来,似乎也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和未艾订婚,结婚,以后我的人生,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最好的那一种——只是没有你。这念头,忽然让我觉得恐惧极了。”
他说着,没有看她,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虚无的一点,黯淡的光线照在他的面容上,明明暗暗,恍恍惚惚。
“其实我,平生并未害怕过什么,只是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如果永远失掉自己最想要的人,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以后的人生,也许就此全是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光亮了。所以我宁愿逃离自己完美的人生,从飞机上跑了下来,来这里找你……”
他被飞机上所有耽误行程的乘客愤怒责骂,明天的新闻上,也肯定会有各种不同的揣测,可他都无所谓了,他只是握紧自己手中,那一点硌得他发痛的珍珠,顺从自己的心,任性地放弃了顺理成章的路途。
他仰头看着她,低声说:“我想再见你一面,和你说一些,应该要对你说的话。”
看着他近乎哀求的目光,浅夏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她给他倒了水,在他面前坐下,用神情示意他早点说完,早点走人。
他将那杯水在手中转了很久,直到都快没有热气了,才抬头看她,说:“林浅夏,你欺骗了我。”
浅夏抬眼看他,沉默不语。
“你说你接近我,是有目的、有想要得到的东西,那么,为什么在我失明的时候,你不明明白白地以林浅夏的身份出现,反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呢?如果我欠了你的情,那么,不是应该对你更有好处吗?至少,你很需要钱,你们那个福利院也是,不是吗?”
浅夏声音十分平静:“因为我和你吵过架,所以不想以我的真面目出现在你面前——而且,邵言纪又是你的朋友,我担心被他看到。”
“如果你真的是你自己所说的那样势利的人,那么宋青青,你在离开我的时候,为什么不声不响,悄悄地离我而去,让我连报答你的机会都没有?”
浅夏望着窗外,怔怔出神,无言以对。
“其实那些都是真的,其实你对我表现的一切,都不是假装出来的,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程希宣,你这样又有什么必要?”她忽然朝他笑一笑,神情平静得近乎自嘲,“是,我确实喜欢过你,你这样的人,哪个女孩子不会心动,不会想和你在一起?可是程希宣,我真是怕了你了,我记忆力虽然不太好,但别人对我做过的事,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忘记。所以你一旦表现出对我好的样子,我现在就害怕得不得了,觉得好像,你以前刚见面的时候,对我好一样。
“其实,都是假的,我越是喜欢你,最后受伤害的时候,就越痛不欲生,不是吗?
“扪心自问,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程希宣,收起你愧疚又悲哀的鬼样子,快走吧。”
她口气疏离,平静得一点波澜也无,让他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沉在冰凉之中。他握着手中那杯水,许久许久,才低声说:“林浅夏,即使你还恨我、讨厌我,但我是真的爱你,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属于你了,永远也不会改变。”
真可笑。
浅夏明知自己早已说过和他并无关系,从此是路人,可胸口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咬住下唇,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将头转开,低声说:“不早了,你走吧。”
他透过额前的湿发,定定地看着她在灯光下平静的侧面,觉得自己呼吸停滞,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叫她:“林浅夏,你不怕我这么晚回去,会出意外?”
她诧异地转头看他,灯光下,她隔着自己眼中的水汽看着他,他全身也像带着微湿的水光,这水汽仿佛蒸到了他的眼中,让他的目光中也仿佛带着淅沥朦胧的雾气。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整个人像在梦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迷离恍惚地说着,怔怔地坐在她身边,凝视着空中虚无的一块,低声如梦呓一般地说,“林浅夏,你就没有想过,那些人一直在追杀我,我就这样开车回去,说不定,又会出意外?”
“换一种惩罚方式……该换什么呢?”
已经有好几个月时间没有折磨自己员工的老板卫沉陆,在世界各地转来转去,终于摆脱了老爸派来一直盯着自己的人,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浅夏打电话,虽然她接电话的动作有点慢,但老板连骂她的时候其实都是心情愉快的。
啊,能回国来痛痛快快地当面骂林浅夏了,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
为了早一点骂到自己的得意手下,所以他拎着从夏威夷给她带的椰子壳小熊,驱车直奔她家。
她住的社区是老式的,没有地下停车处,他到她住的那栋楼旁边,在楼下的那片空地中停下了车子。
在下车的时候,他看到了旁边的一辆车,微微诧异。
这个小区,居然有一辆世爵停在那里。
而且,这辆车的牌照,他印象很深刻。在林浅夏私自接下了程希宣的委托之后,有几天时间他曾经调查过程希宣,虽然没什么结果,但是,对于他那几辆车的车牌,他却很熟悉。
他站在车前,看了许久,然后才转而走到浅夏的楼下。
她的灯还亮着,他迟疑了好久,往上走了两级楼梯,但不知为什么,仿佛是恐惧于知道真相,他又转身走了下来。
他站在楼底的树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眼看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终于熄灭。
程希宣没有下来,没有出现。
他站了半个多小时,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静夜中,他的胸口,一点一点,慢慢冰凉起来。
他转过身,走回到自己的车上,把自己手中的小熊狠狠地砸到后面的座位上。
明知道自己应该立即离开的,可他胸口堵得厉害,手扶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却怎么都无法踩下油门。
他想,要是就这样离开的话,一定会,不受控制的。
所以他只能关了灯,在黑暗中等待着。
等待着身旁那辆车的主人出现。
周围很安静,窗外天光黯淡,一片灰黑笼罩着程希宣。
但,可能是因为睡沙发的原因,他一直难于入睡。
从小到大,程家少爷什么时候睡过沙发?谁敢让他睡?
所以他严重不适应,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凝视着**的浅夏的轮廓。
黑暗中,她侧面的曲线温柔,朦胧地被黯淡的天光笼罩,看不分明。
即使不太清晰,他的脑海中也可以清清楚楚地描画出她的样子。她明亮的眼睛中,有清澈幽深的目光,就像五月春夏之交的天空一样清湛;她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柔软而纤细,却总是倔强地微抬着,不肯向这个世界示弱;她曾经和他近在咫尺,只是他当时茫然不知,错过了她。
就像两个人擦肩而过,她回头看他时,他正在看着远处,而等到他醒悟过来,回头看她时,她却已经汇入了茫茫人海中。
天时地利人和,不偏不倚、不早不晚的相互喜欢,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吗?
他轻轻地曲起手臂,将自己的头枕在臂弯中,在这样的暗夜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那么急促。
在这片沉默的暗夜中,听到了他轻微的声音,浅夏才终于开口,低声问:“还没睡着?你认床吗?”
“我不认床……我只是,没想到我们还能在一起。”
“天一亮你就给我走。”她郁闷地说。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轻轻叫她:“浅夏……”
她本不想理他,但见他停顿了好久,一直在等自己的回应,只好郁闷地“嗯”了一声。
“我会和未艾分手,不会和她结婚。”
“关我什么事。”她低声嘟囔。
“当然关你的事,因为我喜欢上你了。”他轻声说着,喃喃的,如同梦呓,“这次,我是真的。不是为了利用你,不是为了伤害你,是想要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爱着你让你幸福。”
浅夏默不作声,睁大眼睛盯着空中。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梦想,如今终于实现。
可是为什么,梦想实现了,却一点幸福与开心的感觉也没有。
“多谢你,程希宣。”她沉默了良久,终于轻轻地说,“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他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轻声说:“我知道。”
其实,你并不知道。
浅夏将自己的脸埋在枕上,眼前幻觉一般,又闪现出那一次,在迷宫一般的楼梯上,他抱着她往下走的情形。
他身上暗暗的香水味,和当时迷离的灯光,让她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心动。
她把自己人生中初次的仰慕、欢喜、迷恋,甚至愿意为之献出自己所有一切的感情,都付给了程希宣。
所以即使她将程希宣深埋在自己所不愿触碰的地方之后,她也依然,没有办法不喜欢他。
把过去一切沉埋,仅此而已。不需要爱的话,就不会受伤害。
程希宣见她一直不说话,便低声说:“虽然很对不起未艾,但,我并不是为了你所以才不愿和她在一起的,我们两人,本来就有各自的生活,也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在一起。”
浅夏低声说:“你和她,感情那么好。”
“是,我本来打算,一辈子呵护着她,宠爱着她,让她的人生,永远没有缺憾,完美无缺……”他在黑暗中,声音轻微,如同梦呓,“我很感激她,也曾经发誓要让她一切称心如意,因为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只有她在我身边。要是没有她,那时候,我可能支持不下去。”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提到母亲的时候,变得虚弱而黯淡。她翻了个身,靠在枕上看着他,暗夜中,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咫尺相闻。
“可惜的是,我们很相配,我们却不相爱。”
程希宣和方未艾,很小就认识了。程希宣刚刚懂事就和方未艾在一起,那时就知道,她可能会是以后的新娘。但就像所有社交圈内的人一样,他们关系疏离,客客气气,有时候在滑雪或者骑马的时候遇到,寒暄几句而已。
他们关系的转变,从程希宣母亲去世的时候开始。
程希宣的母亲是选美出身,就是别人所谓的胸大无脑,所以在她年华渐老之后,就失去了自己的优势,程父与她离婚。她无法从程家讨到任何便宜,可算是被扫地出门的,日子过得十分潦倒,虽然因为前世界小姐的名声偶尔能出席几个剪彩、酒会等等,但拿过来的红包还不够她保养自己。她迅速地消沉下去,到最后选择了吞食安眠药。
那时程希宣正在夏季的大堡礁潜水,他从千姿百态的海葵与珊瑚中抽身出来,在碧蓝的天海之间,回到岸上,漫不经心地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摘掉氧气,用湿漉漉的手按下了通话键。
那边只说了一句话,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无法言语,不能呼吸,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
海天平静,蔚蓝一片,就像蓝宝石一样包围着他,白色的细沙像雪一样在阳光下发着银光。
他面前的世界,这么平静,而另一个半球,他的母亲性命垂危,正在抢救。
他买了最近一班起飞的飞机,赶过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从南半球灼热的夏天中离开,下飞机投入北半球的大雪。
他在医院见到母亲,握着她的手,悲恸无声。
她对他说:“对不起,希宣……有我这样的妈妈,你可能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闭上眼睛,只留下程希宣一个人坐在她身边,他哭着亲吻她的手,亲吻她的脸,直到她的皮肤渐渐冰凉。
方未艾走过来,将他拉走,监视器上的心跳,已经是一条直线。
母亲去世了,父亲没有来,打电话时感叹了一下,然后说,丧礼办体面点吧,程家拨钱。
在那之前,程希宣的人生从没经历过风雨,当时他十六岁,陷入绝望,茫然无措。而方未艾和管家正在国内,所以赶到这边帮他,联系了殡仪馆和公墓,总算将他母亲安葬在了一个环境比较好的地方。
那个时候在母亲的坟墓前,年少的方未艾拉着他的手,扬起小小的脸看着他,说:“没关系的,希宣哥哥,还有我和你在一起。”
因为这句话,他在母亲的墓前痛哭失声。那时他下定决心,他以后,会一心一意地喜欢方未艾一辈子,呵护她,疼爱她,即使豁出自己的命。
那之后,他的少年时代结束,开始认真地生活着,一直努力做一个完美的人,克制自己生活中的一点一滴。
程希宣永远也不会忘记,母亲对他说的话。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年少无知的岁月就此结束,世界清楚地呈现在他面前,风雨侵袭,无人能避,他生在这样的家庭,有强势的继母和从小积怨的弟弟,比别人更加艰难。
他的父亲对他说,你应该去读金融,于是他就去剑桥商学院,放弃自己的理想,并且努力取得好成绩提早毕业。父亲说,你过来帮我忙吧,于是他离开了毕业后自己应征进入的会计师事务所,虽然那里的老板和同事都和他相处很愉快。
他很小心地不让自己出一点错,无论什么时候。
父亲厌倦了继母之后,另结新欢,年纪那么大了,生活还不知检点,身体也渐渐差了,于是很快就宣布退休,如今他接管了一切家族事业,也像当年继母对他母亲一样,出具了婚前她和父亲签订的种种约定,光明正大将她扫地出门,他那个弟弟本来就不成器,自此继承家业的希望渺茫,于是越发自暴自弃。
他的人生非常完美,只待和方未艾成亲之后,成为王子公主的传奇。
后来他曾经听父亲和别人聊天时提到一句——真看不出来,希宣倒是一点也不像他那个母亲。
他愣在父亲背后很久,然后转身,到洗手间里,一个人无声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不曾回神。
镜子里的人,脱去了年少时的容颜,越长大,越不像母亲了。
那时,离他母亲去世,也已经有六年。
那时他在心里想,人生不过就是这样,爱情也不过就是那样。遇见一个合适的人,然后在一起,一生一世。他绝不会像父亲一样,他会和自己选择的人白头偕老,永远和她、和孩子在一起,不分离。
和世交的女儿订婚,在一起甜蜜平静,金童玉女厮守一生,真的没什么不好。而且上流社会的圈子并不大,程家和方家都是最受瞩目的人,他单方面的悔婚,会引起多少非议和波澜,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他并不是不清楚。
他也曾经细细地想过他和未艾在一起,最后发现,并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是等于完美吗?
以前,他一直以为是肯定的,然而现在,他却开始怀疑起来。
如果那个合适的人,不是自己所爱的人,那么即使一辈子相守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
就好比,他现在人人称羡,成为了父亲的骄傲,他是别人口中完美无缺的人,可那又有什么意义?他的人生,距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远。
“那么,你一开始的梦想是什么呢?”浅夏轻声问他。
在黑暗之中,他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你一定会笑话我的……很孩子气,无聊又无能。”
“是吗?没有哪个梦想是无聊的吧?”她问。
他犹豫着,终于承认说:“海豚饲养员。”
“咦?”她诧异地应了一声。
“小时候,我最喜欢到水族馆看海豚,海豚也很喜欢我,经常会跳出水面让我抱抱,去多了,那些海豚都会亲我。”
浅夏从没听他说起过童年,不由得说:“你真幸福,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吃一块奶油蛋糕……海豚抱起来,感觉怎么样?”
“头上摸起来湿湿滑滑的,有一点潮湿的腥味;尾巴有点像塑料,硬硬的,你一摸它就会叫,很乖很可爱。”他说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出来,“那个时候我一直想在家里的水池养海豚,我妈妈还帮我联系过,连饲养员和训练师都已经联系好了,结果卖方捕到的海豚在半路上死了,我当时哭得很伤心,然后发誓将来要去水族馆做驯养师,好好照顾它们。”
浅夏笑了笑,没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很异想天开?”他问。
“是。”她毫不犹豫,根本没有安慰他,“而且程希宣,你的每一次异想天开,都会伤害到别人,以前那只小狗是,海豚是,我也是……所以你安分做你高高在上的程家大少爷,对我们这样的人真是好事。”
听到她这样的话,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但,至少我们曾经历过的,无论给你带来什么,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喜欢过,恨过,无论如何,在我的心里永远存在。”
她转头朝向墙壁,轻轻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感觉到自己的眼泪,猛然涌了出来。
并不是因为什么,而是她忽然在心里想,可能,已经做不成路人了。
曾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才终于说出的话,换来的那些平静,也许只是水中虚幻的影子,就此破灭。
他戳穿了她的谎言,其实她,还是喜欢他。
他依然,在她心里存在。
路人,迫切地需要存在感。
所以程希宣只合了一会儿眼,等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就赶紧起来,把冰箱里的东西翻出来。
因为怕开了灯让她睡得不安,所以他只是就着厨房外的微光,开始弄吐司片,轻手轻脚打鸡蛋,化奶油。
光线不太明亮,他切掉吐司边的时候,一不小心,手指一痛,他立即缩手回来一看,原来是指尖上切破了,沁出一条血痕来。
他皱眉,把自己的伤口放在凉水下冲了一会儿,血液融入水流,消弭不见。
浅夏被厨房里做饭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中抓过床头的闹钟一看,才六点。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厨房,看着里面的程希宣,由于刚醒来,还有点供血不足的大脑,让她还不明白状态:“程希宣,你在干吗?”
“早,你们上课不是很早吗?我给你做早餐。”他一脸居家好男人的模样,回头朝她微笑,“去收拾好,等一下就可以吃了。”
“你有没搞错哦……我们都已经放寒假了。”她郁闷地抓着头发,想想又怀疑地问,“……你会做饭吗?”
“我以前是一个人去读书的,并没有带管家和厨师去。你知道英国的菜出名难吃,连带中餐馆也很糟糕,所以我会在寄宿处自己做饭,其他同学还经常慕名来吃我自己的菜。”他笑着,很肯定地说,“我对中餐在全世界的传播和影响是有贡献的。”
“是吗?”她半信半疑,漱洗好之后,坐在桌前等他的早餐。
他端出的东西让她无语,一杯橙汁,两片煎过的吐司,还有一个煎蛋。
“这就是你对中餐的贡献?”
“我不敢下去买中式早餐,担心你把门关上就再也不让我进来了。”他说着,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将受伤的手指藏起来,“尝尝看我做的爱心早餐吧。”
还不就是普通的冰箱里的东西。她想着,拿起来咬了一口。
香甜而浓稠的蛋奶味道在舌尖融化,让浅夏不由诧异地睁大眼睛:“咦……这吐司看起来普通,味道还真好,你怎么弄的?”
他兴致勃勃地教她:“先把奶油化开,和蛋液、糖混合,然后把面包片浸透,用奶油煎好,然后再淋上一点糖粉,就做好了。”
你可知道,奶油很贵的,我下定决心才买了这么几片……浅夏一边在心里悼念自己的钱,一边把吐司片吃完,又干掉了橙汁:“你什么时候走?”
正在摇着尾巴讨好她的程希宣顿时泄气了:“哦……等一下就走。”
“记得把你制造的垃圾带下去。”她指指厨房那一堆。
程希宣默然:“好。”
天色渐渐明亮,卫沉陆一夜未睡,他坐在车内,一直等待着。
周围静极了,只有冬日的残叶,在晨风中掉落,偶尔打在车上,轻微的沙沙一响。
直到他看见浅夏的那一栋楼下,从楼道口走出的人,程希宣。
天色尚早,太阳还没出来,只有天边朦胧的鱼肚白。程希宣在幽蓝色的天光之下,浑身像是镀着一层淡淡的辉光。
果然,是他。卫沉陆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脑中一片空白。
他很自然地,就像是在这里居家的男人一样,拎着一袋垃圾下楼来,在经过垃圾桶的时候,随手将手中的垃圾袋丢了进去。
卫沉陆将自己的头转向另一边,不再看他。
程希宣没有看见他,他上了不远处的那辆世爵,没有往卫沉陆这边看一眼,立即就走了。
虽然车内有暖气,但一动不动坐得太久了,那么长久的深冬寒气,侵入卫沉陆的身体,他觉得四肢百骸都微微麻木,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没有了筋络连接,整个人就像散了架的木偶,颓然倚靠在车内,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过了许久,他低垂在膝上的手才终于可以动弹,他收拢了十指,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关注在那几根手指上一样,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刺进掌心中,四道血痕。
他终于开门,下车机械地上楼,在林浅夏的门前,抬手敲门。
浅夏刚刚收拾好一切,换好衣服要出门,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下意识地打开门,还没看清来人,便劈头问:“程希宣,你又……”
站在门口的人,是卫沉陆。
她顿时愣在那里,犹豫良久才迟疑着问:“老……老板,是你?”
“难道你还以为是程希宣去而复返?”他靠在门上,冷冷地问。
浅夏哑口无言,良久,才说:“老板你不要误会啦,我……和他并没有什么的……”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你就会收留一个有未婚妻的男人在家里?”卫沉陆咄咄逼人。
浅夏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老板,这不关你的事,你别理我们了……”
“我当然不愿理会你!可我真是失望,你怎么就这么蠢,好了伤疤忘了疼,半年时间,你就忘记了他曾经怎么对你!”
浅夏用力别开头:“没有!老板你误会了!”
“我管你有没有!我只是对你失望透顶,林浅夏,算我看错了你。”他冷笑着,灼灼地盯着她,“还有,林浅夏,你和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口口声声说自己和他完全不是一样世界的人,企图瞒骗我?这样很好玩吗?难道我有空理你做什么蠢事?”
浅夏有点无奈:“老板,我哪有瞒着你?这么久以来,虽然我们只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但其实合作得都很愉快不是吗……”
“只是,合作关系吗?”话音未落,卫沉陆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俯头似乎要向着她的唇亲下来。
浅夏的心猛的一跳,想要挣扎,双手却被他反手按在门口,他的另一只手箝住她的腰,灼热的气息,强势的拥抱,将她紧紧围住。
她无法挣脱,只能盯着他,低声叫他:“老板……”
他用绝望而愤怒的眼神盯着她好久,终于甩开了她,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气急败坏地摸出烟想要抽,林浅夏低声说:“老板,你答应过在我面前不抽烟的。”
他一把捏扁了烟盒,向着她砸了过去:“答应个屁!”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低低地笑了出来。
卫沉陆烦躁地耙耙头发,终于恢复了一点常态,颐指气使:“快,滚过来给我端茶倒水,老板我一夜水米未进,简直要死了!”
“你昨晚干嘛去了?对了,我放寒假了,你以后可不可以晚一点过来找我?”浅夏给他从冰箱里摸出个梨子,一边削皮一边抱怨,“你不会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卫沉陆郁闷极了,简直怀疑自己昨晚一夜到底是干什么!
他肝肠寸断,崩溃欲狂,她却一脸无辜,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真叫他恨不得想把她掀翻在地狠狠踩上几脚泄怒!
恶魔老板心情不好,口气更差:“林浅夏,你给我削什么梨子?我全身冰冷,再来个冰箱里的梨子冰下去,我当场毙命在这里给你看!”
“那么老板你要什么?”
“热的!先给我来一碗蛋花汤,然后再去楼下给我打包一碗牛肉粉上来,在国外这几个月,吃的能要了我的命,要是你敢给我看见一点火腿、牛奶、面包之类的东西,这辈子我跟你势不两立!”
浅夏一脸哀苦:“老板,楼下的牛肉粉一般都是中午才开门……”
“把门给我砸开,去!”老板把自己的钱包砸到她的怀里。
一接触到钱,浅夏二话不说,转身就下去了。
十五分钟后,浅夏捧着一碗牛肉粉上来时,老板也已经搜查完她的房间,心花怒放了。
他抬起下巴,示意她先把牛肉粉放在桌上,然后抓着沙发上枕头问:“昨晚谁在你的沙发上睡觉?”
浅夏翻翻白眼:“别明知故问了,当然是程希宣。”
“他赖在你这里干嘛?”
“想追我了,跟我说喜欢我。”
卫沉陆嘴里的牛肉粉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林浅夏,你可以表达得委婉一点。”
她一脸睚眦必报的神情:“我怕委婉了老板你听不懂,又说我隐瞒着你。”
卫沉陆瞪了她一眼,心情却十分愉快:“不过你根本就不会鸟他的,是不是?”
“是啊,我这人小心眼又爱记仇,吃过一次苦头,受过一次伤,我就永远也忘记不了,所以老板你怎么夸我来着?”她靠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神情淡淡地说,“你说,林浅夏,我之所以挑上你,是因为你有个最大的优点,犯过一次的错,永远没有下一次。”
“那个时候你好像是十六岁吧,眼睛就跟现在一模一样,所以在那么多孩子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其实我当时是想要找一个男孩子的,因为男孩子比较稳定,女孩子,总会有一天,会有一个混账男人出现,把她毁掉。”卫沉陆又想起程希宣,所以后面那两句话,是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来的。
浅夏将自己的脸靠在臂弯中,用一双清湛的眼睛盯着他:“那么,这么久以来,我比不上男生吗?”
他怔了怔,才说:“不,你非常出色,比我期望的更好。”
“是吗?”她笑了笑,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沉默下来。
窗外是阴沉的冬日,迷蒙的寒意笼罩着整个城市。
彤云密布的天空,雪迟迟下不来,所有一切,都蕴藉在半空,无人知道来临的会是什么。
柳子意如日中天的事业,忽然遭到打击。
首先是她进军影视界的第一部电影,制片人前天还约她吃饭谈剧本,今天就对媒体表示,邀请柳子意出演其中角色只是媒体的误传,导演也澄清了,并没有这个打算。
然后是筹备中的新专辑,她打电话询问定下的曲目时,制作人吞吞吐吐地表示,录制可能要延后。
已经提上日程的巡回演唱会,所有宣传也在忽然之间销声匿迹了。
柳子意当然气急败坏,冲到副总的办公室,将今日报纸的娱乐头版甩到他面前:“请问我是过气了,还是不受关注了?是缺少话题?还是没有作品、缺乏实力?我现在是所有媒体的头条!”
“是,我知道你现在是红得发紫的时候,全世界都在议论你的绯闻。”副总双手一摊,“然而柳天后,你惹到了一个可怕人物。”
她诧异地睁大眼,俯身压低声音问:“程希宣?他不是我的歌迷吗?而且他要是不高兴的话,不是应该对媒体施加压力吗?”
“是啊,一般人都会想到去解决媒体,但是也有人另辟蹊径,觉得对付你更解恨一点。”副总一脸悲悯地看着她,“很可惜,那人不是程希宣。所以老头子让你今天下午两点整,穿得素净一点,夹紧尾巴,低头去请罪。”
“可是我今天要录制一个节目,两点也许还搞不定……”
“搞不定就放弃录制,直接过去。不然的话,你不用在这个圈子内混了。”
柳子意愕然,问:“是谁有这么大势力?”
“你猜猜?”
柳子意瞪着他半天,猜想不出来。
他伸手指点点桌面,写了个“方”字。
柳子意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问:“方未艾?她居然也当真了,吩咐别人对付我?”
“你可以想得更严重一点。”副总一脸“你完了”的神情,“她已经亲自出动,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了。”
“希宣,我回来了!”
灿烂的笑容在面前晃动。弯弯的眉眼,如同新月一般,清澈的面容,在面前盛放如花。
程希宣微微皱眉,从沙发站起来,伸手拥抱她:“为什么会过来?”
“我已经收到你给我的邮件了,真遗憾,原来你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她说着,推开他的拥抱,扯掉自己的手套丢在沙发上,“家族遗传,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喜欢娱乐圈的女人。”
程希宣不解,问:“什么?”
“柳子意啊。”她扯起嘴角,冷笑。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刚传出绯闻没几天,你就迫不及待地给我写信,坦诚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让我转告我父母,无法和我结婚了……这消息我还没通知我父母呢,担心他们心脏病发。”
程希宣笑了出来,缓缓说:“你误会了,不是柳子意。”
“难道我还弄错了人了?”她笑了出来,“喂,那么你说说,那位是什么人?”
“她叫林浅夏。”
“真普通的名字。”
“人也很普通。”
方未艾端详他许久,然后笑了出来:“希宣,我不信你会喜欢上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连我这样的人,恐怕都不符合你的心意呢。”
“别取笑我。”他笑道,长长地深吸一口气,“而且我心里没底,总觉得也许到最后,我还是难以得到她。”
她端详着他,良久,低声说:“希宣,你是真的完蛋了,你这样的人,喜欢上别人时,居然露出这样卑微的神情……让我觉得真是好奇。”
“哪个男人喜欢上你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笑道。
她歪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睫毛眨了一下:“多谢你,不愿意背着我去追另一个女生。”
“你有喜欢的人时,也总是会第一个告诉我,不是吗?”
她若有所思,低声问:“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会觉得不适合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当然很合适,只是可惜我们不相爱。”他缓缓地说,“现在我已经找到了让我可以下定决心放弃那桩婚约的人,所以由我来提出,我相信你的父母一定不会再有异议了。希望你也可以不必再和他们斗得头破血流。”
“如果那个女生不出现呢?是否你就会一直觉得我们在一起也不错?”
“是,至少我觉得,比起把你交给其他人,我会是个更称职一点的丈夫。因为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一辈子幸福如意。”他凝视着她,微微含笑,“不过现在,真抱歉我不能一直站在你身后等你了,因为我遇到了,非常重要的人。”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目光从长长的睫毛下,默然地看着他,许久,她才低低地说:“那个林浅夏,让我见一下她吧……我看一眼就好,绝不会说出我是谁,让场面尴尬。”
“她认识你的。”他说道,“她曾经是你的替身,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也不会认识;如果没有她,你可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而……因为你,她也差点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
未艾愕然睁大眼,失声问:“是……是她?”
“对。”程希宣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在他的注视下一天比一天更惊艳夺目的女孩,是他呵护了很多年的人,一直以来,他当她是自己完美人生不可缺少的一环;一直以来,在他想到未来的时候,总是有她的那一部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真的愿意,在她披上婚纱的时候,执着她的手,许下永生永世的誓言。
然而,现在他决定,离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