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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天使 正文 第五章 雪1

所属书籍: 千面天使

    “林浅夏,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老板的声音,向来让员工心头发颤。

    浅夏面对着堵在自己家门口的老板,她的心已经不是在发颤,而是在打摆子了:“老……老板,我……为了更好地完成陈怡美的委托,所以我换了个号码,正在专注地为她服务……”

    卫沉陆的表情,似乎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我找你有急事,从早上到现在,足有十二个小时之久,我希望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那……都十二个小时过去了,那个急事还急吗?”她小心翼翼地企图转换话题。

    他不管她,劈头就问:“你为什么换号码也不跟我知照一声?”

    “……”完全无言以对的浅夏,只能以沉默来面对。

    “为了程希宣?换号码是为了不受打扰,一心一意照顾他?”

    浅夏低下头不说话,她当然想到,陈怡美虽然不会将她的身份泄露给程希宣,但是卫沉陆作为她老板的身份又不一样,他肯定早就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现在来找她算账呢。

    她嗫嚅着,听到卫沉陆又问:“林浅夏,你怎么这么混账?你还去照顾那个王八蛋?你忘记自己以前被他害得多惨了?”

    “没有啊……”她慢慢地说,“我只是去看看以前害我的人,现在的凄惨样子。”

    “是吗?你可是我卫沉陆一手**出来的学生,要是你现在还要去照顾他,去做什么以德报怨的混账事,你这辈子也没出息了。”他说着,双手一摊,“林浅夏,我相信你不是这种傻瓜,对不对?”

    “当然了。”她像终于回过神了,毫不犹豫地说,“我看见他现在过的这么不开心,我心里就开心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了。”

    卫沉陆这才笑了出来:“林浅夏,冲着你这么有出息,我今天请你吃饭!”

    抠门的老板请吃饭,真是一大喜事。

    更大的喜事是,老板甩出一张卡给她,说:“这个你收着,我的大部分身家都在里面。”

    浅夏接过卡,惊喜地问:“老板,难道说你良心发现,决定裸捐了?”

    “捐你个头,交给你保管,丢了唯你是问!”

    她郁闷地收起卡:“怎么了,你被人追杀?得罪意大利黑手党了?”

    “不是得罪黑手党了,比那个更可怕。”他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幽怨模样,“是爱我的老爸,想要把我抓回家,这次被盯了好久了,看来是动真格的。”

    “回去嘛。”她一边剥虾一边说。

    “别开玩笑了,我老爸的那几个女人整天吵架歇斯底里,我回去那种环境,不出三天就会被逼疯的!”

    “跟他谈判,让他选择儿子还是情妇嘛。”

    “那还有我那个弟弟呢?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账,前几年劝我老爸涉入毒品买卖,被我打得半个月起不了床,结果爬起来之后不但不知收敛,还跟我结下深怨。我看我要是回到那个家,光应付他就会心脏病发作。”

    浅夏一同情,把自己剥的虾都送到了他的碗中:“那你老爸呢?”

    他嗤之以鼻:“他也是个混蛋,身边情妇十几个,害得我老妈郁郁而终,却信誓旦旦号称自己最爱我妈;身在黑社会,整天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在劫富济贫;一点品位也没有,就爱端个红酒捏着个雪茄装教父……你能忍受这种人吗?”

    “但你总要回家的呀。”

    “等我老爸死了,我回去给他送终。”他吃掉了她剥的虾,把洗手的柠檬水往她那边挪了挪,“所以我得出去躲几天,你记得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还有,邮箱也要每天看一次,准时给我回信,我会时时刻刻监督你工作的!”

    “监督工作……这就叫监督工作?”浅夏看着邮箱内他发来的照片,在世界各地旅游开心快活的样子,都无语了,“还说什么逃亡生涯……这就叫逃亡生涯?”

    再上网站看一看,整个世界天下太平,居然没有人需要她了。

    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生意,真是没法做了啊。

    她这样哀叹着,关掉电脑,站起来在窗前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在渐渐愈合中,心口的疼痛也慢慢在消失,天气这么好,人间这么圆满,就连卫沉陆都把那么一大笔钱交给了她,人生真是太圆满了。

    陈怡美给她打电话,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林小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言纪要回来了,他打了电话给我,是不是想要我去接机?”

    “是呀,恭喜你,他现在很重视你哦。对了,你的脚好了吗?”她问。

    “已经好啦,明天我就去接言纪。”她说着,声音哽咽,几乎喜极而泣,“对了,林小姐,还有件事……程希宣的眼睛已经恢复了,身体也痊愈了哦。”

    “哦,那就好。”她声音平淡,看着面前的书本,没说话。

    “他……他还向我打听你的来历呢,我就照你教的,跟他说,你是我在隔壁劳务市场随便找到,因为我没有经验,所以身份证都没有留。”

    “嗯,多谢你了,帮我实现了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接触到了我的偶像。”她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却像嘴角在上扬。

    “不谢啦,我们互相帮助嘛,那明天言纪和我见面,我该怎么做呢?”

    “没什么啦,你只要表现得开心就好了,他应该是想要一下飞机,就看到你的笑容吧。”

    “真的吗?”陈怡美捧着脸,在那边激动不已。

    “真的,相信我。”林浅夏冷静地应付着她,直到她挂了电话,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这感觉可真不好,她不会想把我当朋友吧?”

    但愿邵言纪早日向她表白,自己就可以甩掉这张电话卡,彻底和这件事断绝关系了。

    天气渐渐冷了,整个城市由秋天转入冬天,街边的树叶落光,根根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显得格外肃杀。

    程希宣坐在阳台上喝茶,偶尔抬头看见远处的流云,在这个城市的上头,慢慢地度过去,宁谧至极。

    秘书送来新的文件,抽出其中一份,对他说:“这份文件,请少爷特别过目。”

    “是什么?”他拿起来看。

    “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曾经在二十年前买地建了一栋楼,外加周围的大片空地,赠送给附近一个福利院免费使用,期限是二十年。到今年年底,期限就到了,那附近现在已经是大型CBD,所以公司建议将那块地回收,另作他用。”

    程希宣接过文件,草草扫了上面的策划一眼,知道这些全都是废话,以后都要重新企划的,便拿了笔要签字。

    就在他写下第一笔时,他看到那上面的地图。

    街道的名字,有点熟悉。

    他微微皱眉,把未签字的文件丢到桌上,站起身到书架上取下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看着上面的字。

    签字的人,林浅夏,程希宣。

    她说,程希宣,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这里的人,你要负责照顾到底。

    那地址,和地图上要拆掉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上面的签字,圆圆的,柔滑可爱的手写体,这是林浅夏的字,也几乎可以算是,她留在自己身边,唯一的痕迹。

    不知道,她不计自己的性命安危也依然记挂的,到底是哪里。

    秘书有点疑惑地站在他身后,等待他的回答。

    他把文件合上,说:“先放着吧,我考虑一下。”

    秘书到门口时,他又想起什么,问:“那个宋青青,找到了吗?”

    秘书面露难色:“少爷,宋青青是陈小姐随意从劳务市场找的,而且陈小姐根本没有经验,当时也没有留那个女生的身份证,所以宋青青根本没在劳务市场登记;而且华南大学护理系的毕业生我们也都找过了,只在七八年前有过一个叫宋青青的毕业生,但是她已经在外地结婚生子多年,照片和监控录像上的也对不上号。”

    程希宣当然也知道,他点头示意对方离开,沉吟良久,把她离开时的那段监控录像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是长发的女孩子,疏淡的眉眼,始终微笑着的唇角,沉默而温柔。

    她留着乌黑垂顺的长发,在她出门时,一低头,头发滑落到了胸前。她伸出手,轻轻将头发聊起,拢到耳后。

    她的耳后,一片雪白,毫无瑕疵。

    这么近的距离,清清楚楚,她的耳后,没有那一颗朱砂痣。

    何况,林浅夏早就恨他入骨,现在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会接近他。

    即使她真的接近他,以她那种人,肯定会告知他自己的身份,然而再和他谈好报酬,才愿意照顾他吧,怎么可能,会不声不响地隐瞒自己的身份,照顾完他之后,又就此消失。

    温柔安静的宋青青,和那个势利刻薄的林浅夏,有哪一点相似?

    他无语地笑了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心头那怪异的联想。

    世界上,并不只有林浅夏一个女孩子,不能每见一个人,就下意识地在她身上寻找她是林浅夏装扮成的可能性。

    就好像,上次差点把陈怡美当成林浅夏,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他把这个念头驱散,又打电话给司机:“马上准备,我要出去一趟。”

    今天是个好天气,初冬的天空,难得一改前两日的阴沉灰蒙,蓝得如同琉璃一样,微微透明。

    浅夏赶第一班车,在天才刚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从她居住的城郊,到繁华的市中心,再到商业楼之后的福利院,仅仅隔了两条街,就行人寥落,长满了高大的香樟树。

    她从五岁来到这里,再到十六岁离开,十一年的时间,对这里,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来去自如。

    以前老旧的石墙,现在已经变成铁栅栏,她站在墙外,看着里面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玩耍,即使是福利院的孩子,也有着自己童年的欢乐。

    她看着,嘴角上扬,含着微笑。

    有人从大门出来,看见她后,惊喜地叫了出来:“浅夏!”

    “秋秋姐!”她扑上去,带着幸福的微笑抱住那个女孩子,“今天不是周末吧?”

    “期中考完有三天假期,我改完试卷就过来了。院里都出事了,我怎么可以不来。”她年纪比浅夏大几岁,性格开朗又活泼,用力地拍着浅夏的肩膀大笑:“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嘛!”

    “秋秋姐也是。”她开心地笑道。

    儿童福利院里的孩子,如果是男的,大部分都是有先天残疾或者缺陷的,可如果是女孩子,一般都比较健全。

    秋秋、浅夏和大部分女孩子一样,唯一的被抛弃理由,就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她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照顾其他孩子,现在回来,第一件事是和院长、阿姨们打招呼,第二件事就是去帮忙做事。

    她和秋秋一起把捐赠来的衣服洗干净,然后晾晒,一边随口说着话。

    “小茜现在已经被送出去了吗?”

    “她被一户国外的人家收养了,上个月院里还打电话去询问,他们寄回了她的照片,一家五六个人去游乐场玩,还去钓鱼,给她开生日派对,她看起来很开心!”

    “阿成呢?”

    “他可厉害了!考上了重点大学哦,暑假里我还在街上撞见了他,他骑着自行车在送外卖,晒得黑不溜秋的,身上的伤疤都看不太出来了。他还炫耀说自己生活费攒得差不多了,哈哈哈……小屁孩,当年他被医院转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烧伤的疤,我还摸过呢!”

    “是啊,结果你被我骂了!”有人在身后说。

    她们回头一看,是从小照顾她们的李姨,都笑起来。

    浅夏又问:“对了,院里是出什么事了?”

    秋秋点头:“李姨,请你跟我们也说说。”

    “也没什么,是关于院里的那几栋楼。”她指指后面的宿舍楼,说,“那几栋楼,是一个姓程的慈善家在二十年前买地建的,从那时起就一直免费给我们使用,现在我们的孩子和职工,大部分是住在里面。不过前段时间有人过来测量土地,说是二十年时间到了,可能要收回这些房子,另作他用。”

    浅夏问:“那你们怎么办?以后该住在哪里?”

    “最近在附近寻访了一些老乡的房子,可能要让孩子们先暂时借宿在外面,每个月给人家补点钱。”李姨有点无奈,说:“而且那房子本来也就是人家免费给我们用的,承了二十年的情了,还能要求什么?”

    秋秋赶紧问:“那么,那家人现在住在哪里?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

    “当初那位老人已经去世十几年了,现在听说他孙子在国内,但是那种人,我们怎么可能见得到?只能先看看再说了。”

    李姨说着,听后面有人喊,赶紧向她们挥手:“我先去开会,你们帮忙照看一下孩子们。”

    天气晴好,没有风,这样好的初冬上午,最适合出去活动了。

    浅夏和秋秋两人带着一群小孩子,孩子们一人带着一本图画本,到旁边的公园里画画。

    高大的白杨树林,一片阴凉,树荫中盛开的野花颜色灿烂,耀人眼目。

    浅夏牵着最小的孩子,在前面带路,顺着林间的小路,走到湖边。

    舒缓的坡道,竹林掩映的湖岸,鹅卵石堆积在湖边,夏日的天空之下,湖水和天空一样碧蓝。郁郁葱葱的树林,迤逦在上下两片碧蓝中,湛蓝倒映着青绿,上下一模一样。

    孩子们在太阳下跑来跑去,有的画画,有的跳绳,有的追来跑去,个个都兴高采烈。

    见孩子们都很乖,秋秋就先跑回去准备中饭了。

    浅夏站在那几个画画的孩子的身后,低头看着他们的画,闲极无聊,觉得有点疲倦。所以她晒着太阳,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开始打盹。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福利院,并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

    程希宣来到这家福利院之后,未免觉得有点失望。他没有找院长,就随意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转身看向后面的公园。

    公园里,有一群孩子在湖边的榕树下玩,还有几个捧着本子在画画。

    孩子们的中间,那棵虬曲的大榕树下面,有一个女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睡着了。

    虽然相隔了很远,但他看着她,许久许久,也移不开目光。

    犹豫很久,他终于还是向着他们,走了过去。

    浅夏坐在树荫之下,靠着树干,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

    也不知道因为心里哪一点感觉的驱使,他走到她旁边,试着弯下腰,想要看一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盛夏的树荫,清凉一片,在夏日浓密的树叶间隙,阳光被筛成了斑斑溢晕,在她的脸颊上,头发上,衣服上,微微闪耀着光芒。她蒙着一层浅浅的绿光,全身是幽微的细碎光芒,蜷缩着,安安静静地睡着。

    以前看到她时,她一般都是以别人的面目出现,但真实的她,其实长得也挺可爱的,小小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眉毛淡淡,皮肤极白。

    这么柔弱的外表,眉目间却连睡着时都有着倔强的神情,好像倔强地挽留着什么东西,不肯妥协。

    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岁月一定不会流逝。

    他在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的心里微微疼痛。他的心里,埋藏着一颗小小的种子,却始终没能长成高大的树木,开出一朵可以呈现给别人看的花。

    那颗种子,是在他们见面的第一眼,就种下的。她落在他的车上,他看见她。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就被她身上那种灼目的光彩吸引。

    以至于,目的达到了,他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知道她已经恢复之后,就像溯游的鱼一样,从遥远的欧洲,又来到她的身边。

    忽然有一阵风,从湖面上远远地渡过来,带着一种湿凉的水汽,拂过整片树林。树枝和树叶微微摇晃起来,投在她身上的太阳光,也在瞬间凌乱地摇动起来,金光散乱,耀眼跳动。

    那凌乱跳动的光,惊动了浅夏,她猛地惊醒,睁开眼看见面前弯腰注视着自己的程希宣,从下往上看,在此时的蓝天背景中,他的身上像是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这漂亮骄傲的男子,朦胧而恍惚,动人心魄。

    他身体已经痊愈了,眼睛好像也恢复得不错,至少,没有戴眼镜。

    但,一看见她睁开眼,他立即就直起腰,转过头去了。

    以前喜欢他时,那仿佛带着烟火颜色的身影,在这样的冬日,脱去了一层光辉,却多了一种令人着迷的气质,换成一种清致的神采,深藏在冷漠的外表之下。

    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光芒,却也都知道,这光芒,仿佛亿万光年之外遥远恒星的微光,和看见他的人,并无一点关系。

    他不自然地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照看孩子的时候,别躲着睡觉。”

    “孩子们都很乖的。”她说。

    可能是刚刚醒来的关系,她声音有点低暗。

    他“哦”了一声,转头看着那些孩子们:“你和这个福利院,是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立即明白了:“原来建了那几栋楼的程家,就是你家?”

    “对,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建的。”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孩子们,忽然觉得好懊恼。

    程希宣……世界这么大,人类几十亿,为什么她总是会遇见他,和他扯上关系。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在沉默,旁边的小孩子忽然扑过来大叫:“浅夏姐姐,我画好了!”

    浅夏差点被他凶猛的来势扑倒在地,她狼狈地回头,看那个小孩子的画。

    “浅夏姐姐,我画的是你哦,漂不漂亮?”他献宝一样地捧着那张画问她。

    浅夏一看那张画,有点诧异,压低声音问:“这个好像是仙女啊?”

    那上面画的,虽然是一个五官歪歪斜斜的女孩子,不过因为她在云朵里飞,所以应该是仙女无疑。

    “对啊,浅夏姐姐就是仙女!”他大声说。

    浅夏笑着揉揉他的头发,低声说:“谢谢哦……”

    旁边程希宣淡淡地说:“够丑的。”

    浅夏和那个小孩子一起猛地转头,看着这个打破美好氛围的人。

    程希宣理所当然地说:“不是吗?这仙女画得确实够丑。”

    小孩嘴巴扁扁,一脸想哭的样子。

    浅夏挡在小孩面前,瞪了他一眼:“对小孩子要鼓励为主,你知道吗?”

    “哦……”他笑了出来,看着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竖起全身毛的浅夏,却忽然想起,宋青青也曾经为了他,这样的挡在自己身前。

    他还在怔愣间,旁边的小孩子早已经涌上来了,把他挤到一边,举着自己手中的画,像葵花向太阳一样,一张张小脸朝着她仰望:“浅夏姐姐,我也画好了!”

    “浅夏姐姐,我画的是湖水!”

    另一个孩子嘲笑:“切,你画的是湖水吗?明明只是在纸上涂了满蓝色!”

    “满满的蓝色不就是湖吗?”

    浅夏只好挨个儿地夸奖他们,等每个小孩子都受到表扬之后,他们才安静下来,开始画下一张画。

    “之前,我们曾经签订过那份协议,你还记得吗?”他们两人坐在湖边,程希宣问她。

    “你……是真的要收回那几栋楼吗?”她虽然如坐针毡,可兹事体大,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

    “我爷爷是口头承诺给你们使用二十年,现在已经到期了。”

    “但要是没了地方住的话,孩子们……要上哪儿去呢?”

    他把钓鱼线重新理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的树荫中,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你们自己没规划好,二十年的时间,你们本来早就可以把一切安排好了。”

    浅夏曲起膝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膝上:“近年来孩子太多了,拨下来的经费却没增加,所以根本没办法。”

    他沉吟着,终于问:“林浅夏,你是在这个孤儿院长大的?”

    浅夏静静地靠在膝上,没说话。

    一个孩子跳起来,指着湖中大叫出来:“鱼啊,好多好多鱼……”

    还没等他们制止,那群小孩子已经跑过去,看着那些在湖中游曳的鱼。

    在栏杆最前面的小孩子,在推搡之间,不知怎么的,扑通一声就摔到了湖中。

    虽然是公园,可这边树荫下,刚好是个树根盘结的深水坑,那个孩子在水里扑腾着,一下子就呛到了水。

    浅夏吓得撒腿就跑,跑到栏杆边,脱掉自己的鞋子就要跳下去。

    程希宣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说:“我来吧。”

    那个孩子在水中忙乱地蹬腿,一边大口大口地吞水,一边却离岸边越来越远。

    程希宣脱掉自己的外套,跃入水中。

    他游泳确实很棒,如一条海豚般,在水中飞快地划开波浪,接近了孩子,然后伸手从腋窝下将他卡住,拖着他游向岸边。

    他单手划水,带着孩子游回来,岸上的小孩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程希宣给孩子控水,看着他惊吓过度的样子,抬头看浅夏:“我的车在公园门口,你去把车开过来,我们先带他去医院。”

    浅夏撒腿就跑,跑到一半时,又转身对其中最大的孩子大吼:“毛毛,你带着大家先回去,路上要走快一点!”

    “好。”一群孩子也吓慌了,赶紧拿着本子,穿过树林回孤儿院去。

    “没什么大碍,只是呛了点水,为了防止气管和五官的炎症,开点消炎药给你们吧。”医生下笔如有神,唰唰唰开了一堆药。

    浅夏看看医药费,再翻翻自己的包,才发现自己过来的时候,已经把身上的钱都买了东西给孩子们,只剩下回去的车费了。

    看见她这种为难的样子,程希宣了然地站起身,抽走她手里的单子,去交了钱拿药,丢给她。

    她抱着他丢过来的药,抬头看着他,嗫嚅良久,才终于低声说:“谢谢。”

    他玩味地抱臂看着她:“林浅夏,难怪你想要找个有钱人。”

    浅夏默不作声,抱起药就走。

    “不过,我赔偿给你的,难道只够你花这么几个月?”

    她当然听得出他话语中的嘲讥,但是什么也没说,抱着药就走,咬定牙关不坐他的车。

    等她冒着大太阳,浑身汗如雨下、脸色绯红地抱着药回来时,程希宣早就已经带着那个孩子到了福利院,一堆人正围在他身边笑得像朵朵花儿开。

    一回头看见她,李姨立即叫起来,迅速把还不了解状况的浅夏推到他面前,说:“程少爷,这个是林浅夏,她可是我们孤儿院的骄傲,去年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最好的专业!”

    浅夏身上的水被太阳晒干,又出了一身汗,浑身水淋淋的,满是泥浆,头发也乱七八糟地贴在额上,本来就快要晕倒了,一听到李姨的话,真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晕过去。

    他却早在车上就换了衣服,只是刚刚是休闲装,现在却是一身衬衫,虽然头发稍显凌乱,越发显得清隽秀拔。

    只是在浅夏的眼里,却觉得他和漫画里的反面大BOSS一模一样。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我认识她……刚刚一起在医院,已经相互介绍过了。”

    “浅夏,打招呼啊!”李姨用力一掐她。

    她才没有兴趣和这个人打招呼呢,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先去给小伟吃药。”

    说着,她抱起药,大步走开了。

    剩下一堆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程希宣瞥了她几乎像是在逃离的身影一眼,把头转开看周围:“这几栋楼已经被圈进围墙了吗?那么围墙就需要拆掉了。”

    “这围墙……还是刚刚建的呢……”李姨痛惜地说,“钱还是浅夏向您筹集的……程希宣,是您吧?”

    程希宣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以前我们院里的围墙是石头的,今年夏天暴雨后塌下来砸中了好几个正在玩的孩子……本来院里没有钱,经费也迟迟批不下来,幸好您捐赠给浅夏的那一笔钱帮我们度过了难关,付了5、6个孩子的医药费,重修了围墙,而且还把院里的老楼都加固修葺了。”

    程希宣微微皱眉:“是吗?”

    众人都是一脸疑惑:“是啊!您是不是太忙了,忙到都忘记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刚刚那个小孩子没事吧?我去看看。”

    秋秋赶紧说:“我带您去,小伟住在一楼。”

    “来,吃了药后多喝点水,睡一觉就好了。”

    浅夏给小伟吃了药,喝了温开水,然后哄他睡下。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浅夏姐姐,我有点怕……”

    “不怕不怕,你乖乖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等你睡醒了之后,我给你买巧克力,好不好?”

    “切,你又没钱,肯定是骗我!”他说着,小声地笑出来。

    “原来我穷得这么著名吗?”她自言自语着,一脸无奈。

    小伟闭上眼睛,低声说:“那……水果硬糖也可以哦。”

    “嗯嗯,一定。”

    等小伟睡着了,她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秋秋和程希宣站在门口。

    秋秋赶紧跑进来,拉拉她,轻声说:“我照顾小伟吧,你先去吃饭。”

    她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和程希宣一起走出去。

    门口的梨树,已经比房子还高,树叶和果实都已经落完,只剩下盘曲的枝干,在大楼的窗户前伸展着。

    程希宣走出许久,还回头看了看。

    宋青青说,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挂满果实的梨树,就长在她窗外,一伸手就可以摘到黄澄澄的梨子。

    他像是无意地,问:“那栋楼看起来,年岁挺大,是我爷爷捐赠的之一?”

    浅夏“嗯”了一声。

    他又缓缓地问:“那,你小时候,也是住在这里面的?”

    “是啊。”她低声说,“还要多谢你家人。”

    他默然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浅夏和程希宣都还没吃饭,食堂已经没有菜了。

    “这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他上车时问。

    福利院的众人,全都用八卦的眼神看着浅夏:“浅夏,你带程少爷去!”

    被李姨推上他的车之后,浅夏抱着自己的包,郁闷地说:“这种地方没有适合你的店。”

    “我不挑。”他看到路旁有一家看起来门面还比较大一点的店,便找了个地方停车。

    浅夏下了车,他却不进酒店,先径自走到旁边一家服装店。

    浅夏不明白这个人是干嘛,她才不愿意再这种情况下跟着他去逛衣服店呢,只好郁闷地抱着包蹲在路边。

    全身都粘糊糊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头发缠在身上,真难受。

    她抬头看程希宣指指蹲在街上的她,跟店员说着什么。然后那个店员笑着连连点头,在里面转了半圈,才把东西拿给他。

    他走出来后,也没理她,又径自走到酒店大堂,说:“开个房间。”

    跟在他身后的浅夏顿时跳了起来:“我们是来吃饭的!”

    “林浅夏,你现在这种样子,叫我怎么有胃口和你一起吃?”他说着,把手中那袋衣服往她身上一丢,“去,给我洗干净了再出来!”

    浅夏犹犹豫豫地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条裙子,还有内衣**,一应俱全。她不由得佩服的抬头看他:“请问……你是怎么跟女店员说的?”

    “哦,我只说了五个字——她掉水里了。”

    浅夏自言自语:“现在的店员真是万能又通灵啊!”

    洗了澡之后,她一穿上衣服,居然很合身。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自己的耳朵。

    耳后,清清楚楚一颗朱砂痣。

    因为她在里面耽搁太久了,所以出来时,菜已经上来了,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理程希宣,抄起筷子就吃。

    他坐在她面前端详着她,忽然说:“饭前先喝汤……”

    那句“营养又健康”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她要开口的时候,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她顿了一下,然后把饭菜吞下去,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他:“什么?一定要先喝汤吗?”

    他脸色平静,说:“没什么,有人跟我说过,饭前先喝汤,营养又健康。”

    她于是舀了一碗汤,捧在手中喝了一口,然后说:“你还真讲究。”

    他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头看她。

    浅夏被盯得发毛,只好抬头回瞪了他一眼:“你不吃饭却看着我干嘛?”

    “林浅夏,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很难理解你。”他单手支着脸颊,用一种好像很认真,又好像很迷茫的眼神看着她,“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疑惑地看着他:“啊?”

    “我送给你的那套首饰呢?还在你身边吗?”

    她皱眉看着他:“喂,你好歹也是堂堂程氏的少爷,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去吗?”

    “这倒不是,只是未艾忽然觉得还是你那一套首饰比较好看,所以我想再向你再买回来,多加点钱也无所谓。”

    “……”浅夏手中捏着螃蟹脚,瞪着他良久,郁闷又悻悻,“你不早点说!我前段时间急着用钱,早就折价卖掉了!”

    “然后以我的名义捐给了你们福利院,是吗?”他问。

    浅夏怔了一下,没说话。

    “所以我忽然很想知道,像你这样说谎不需要打草稿的人,到底对我说的,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哎呀,没办法,我是个重情义的人嘛,这是我最优良的品德。”她忽然笑了出来,抬眼笑嘻嘻地看着他说,“院里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总得报答,是不是?可像你这样跟我没什么关系的,我就只能从你身上捞点钱给我重要的人啦,这是不是就叫做‘劫富济贫’?”

    “不是。”他淡淡地说,“那你应得的。”

    “是呀,差点没命才换来的,真正的血汗钱呢。”她毫不在意,笑着说。

    他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笑容,低声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不理解你。”

    她的笑容依然灿烂:“需要你理解吗?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女孩子……本来,我应该已经遗忘她,可她总是让我想起你,所以我,一直无法忘记她。”他说着,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不肯移开目光,“林浅夏,我现在,把很多女孩子都当成你。”

    她在他目光的审视下,神情却一点不变,轻松自如:“程希宣,世界这么大,人生这么长,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有很多,两亿没有的话,我相信一亿总是有的。而且接近你的女生,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为了你的钱——除了你家方未艾。所以真的别在意了,我都差点因为你而没命了,现在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你身边了!”

    他盯着她良久,终于把脸转向看窗外,“你还要回福利院吗?”

    “嗯,我还没给小伟买巧克力呢。”

    他淡淡地说:“礼物吗……我也有一份礼物给他们。”

    她咬着螃蟹,口齿不清:“什么?”

    “福利院那些老房子,非拆不可。”

    她怔了怔,但也无可奈何,只低声应道:“哦。”

    “拆掉了之后,新建的房子,会依然让福利院再继续使用。”

    浅夏仿佛被雷劈了,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的螃蟹脚顿时掉了下来。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却还是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程希宣,多谢你……谢谢你!”

    “前提是,如果你是宋青青的话。”

    浅夏抬头看他,因为狂喜而大睁的眼睛中,渐渐蒙上一层疑惑:“宋青青?那是谁?”

    他注视着她,微微眯起眼睛:“林浅夏……”

    “不过,无论是什么人,要是你给我照片和VCR,我绝对能变成她的。”她说着,微微抿起唇,“只要你帮助我们院里,让我……再死一次也可以。”

    “算了……”他觉得心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只好移开目光,低声说,“我会帮助你们的,因为我曾经和你签下那个协议,你也……确实差点因为我而送命,这个是我,还你的。”

    吃完饭,他们一起到外面的超市去买巧克力。

    她身上的钱不够,所以只能买了一块。付钱的时候,却看见程希宣推着一车的巧克力过来,她顿时目瞪口呆。

    他把卡递给收银员,若无其事地说:“圣诞快到了,给他们一人发一盒。”

    浅夏的心中,顿时涌起悲愤的火焰。

    两人提着大袋的巧克力出来,开车回福利院的时候,她注视着车窗两旁不断流逝的行道树,忽然说:“程希宣……”

    “嗯?”他瞥了她一眼。

    “我以后,要忘记你。”

    他没有回答,直视着前方,路边的树木一棵棵向着他们迎面而来,又一棵棵往后退去,速度这么快,目不暇接。

    就像岁月流逝,当时还没来得及明白所有事情的意义,就已经远远地落在他们身后,变成了灰黄的回忆。

    他听到浅夏,慢慢地,低低地说:“以前,我确实想过要和你在一起,希望自己能一步登天。但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们两个人,判若云泥。你是天空的云朵,我是地上的泥土,若我想要接近你,那只能是化为尘埃——人不能白痴到这种地步,是不是?”

    他依然沉默,良久良久,没有说话。

    “半年前,我出了那件事故之后,挣扎了半个多月,才终于从昏迷中醒来。那个时候,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你说……林浅夏死了最好。”她说着,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要伸手把自己的氧气管掐断,好让你的未艾和你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听到了,那时他说的话。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突地剧烈跳动起来,手掌也握不住方向盘了。他把车停下,在路边的白杨树下,风卷过残存的干枯树叶,沙沙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隐隐约约,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在车内,与世隔绝,一片安静。

    “不过当然了,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舍得死掉?所以我一直好好地活着,虽然会梦见你,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难过了,我想,再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就能痊愈了。”浅夏微微地笑了出来,说,“这次多谢你,我也检讨了自己,对于自己无法接近的你,我存了太多奢望,所以,所有痛苦都是自找的,你没有错,是我没有自知之明。”

    阳光炽烈,窗外的白杨树叶背是银白色的,在风中翻转时,阳光反射,一道道白光凌乱,晃动在他们之间。

    浅夏的声音缓缓慢慢,轻轻地说:“所以程希宣,我会忘记你的,我从昏迷中醒来后,已经不再喜欢你;而现在,我也不再恨你了。”

    “以后我们,是路人了。”

    进入十二月之后,新年的气氛就渐渐浓了。

    就在一心期盼圣诞节来临时,十二月二十三号,陈怡美打电话过来了。

    “林小姐,这件事情……有点糟糕了……”

    陈怡美和邵言纪现在的关系发展一帆风顺,所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电话给她了,浅夏安抚她:“怎么啦?你慢慢说。”

    “是这样的,邵言纪的父亲,身体已经痊愈了,他……决定圣诞节那天,和我见面。”

    “是吗?这是好事呀,要恭喜你!”浅夏顿时兴奋起来。

    “嗯……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浅夏问。

    “可是……他父亲在落基山附近的一个滑雪胜地休养,我之前……和他们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我也很会滑雪,所以他们邀请我一起去滑雪……”

    浅夏觉得自己颜面抽搐了:“你不会滑雪,为什么要说自己会?”

    “因为,因为他父亲喜欢运动啊,我……我就迎合他,所以说了……”

    “那么两天后就是圣诞节了,你准备让我给你进行特训吗?”

    “来不及了呀……”她带着哭腔,问,“所以我,我决定自己找一个地方赶紧练习,请你先代替我去,和邵言纪的父亲见面,好吗?”

    浅夏在电话的这边,痛苦得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

    “陈小姐,这个要加钱。”

    “是,没问题!”

    所谓的冤家路窄,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顶着陈怡美的脸,在机场过VIP通道的时候,浅夏看见了程希宣。

    他远远瞥了她一眼,并没有认出她的真实身份,只是向她点点头。

    浅夏深吸一口气,立即投入陈怡美的角色,带着怯生生的笑容,向他打招呼:“程希宣,好巧啊,你也去那边?”

    “你是过去和言纪一起过圣诞吗?”他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听说言纪的父亲很喜欢你。”

    “是……是吗?谢谢……”她有点害羞,低头脸微微红了起来。

    程希宣看了她一眼,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在一瞬间觉得她也挺可爱的。

    他在心里想,可能世界上所有的女孩子,都会有特别动人的一刹那吧。

    头等舱的人很少,他们坐得不远,在过道左右,前后排。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在这个空中监狱,沉闷而漫长。

    浅夏抱着毯子闭眼休息了一段时间,实在睡不着了,向空姐要了一杯水喝着,看着斜前方的程希宣。

    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可能是此时气流的关系,他闭合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让她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就像在看着自己年少时的梦想。

    他却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接近,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转头看她。

    浅夏立即把头转了过去,假装自己认真地在看电影。

    他揉揉太阳穴,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看了看电影,是很久以前的一部片子,蒂姆波顿的《大鱼》。

    梦幻一样的画面,匪夷所思的情节,一切都像是假的,可最后孩子却发现,满嘴谎言的老爸,他的人生,亦真亦假,如梦如幻。

    他看着在葬礼上出现的那条大鱼,若有所思:“有时候,这个世界上,真和假,根本分不清楚吧。”

    浅夏摘掉耳机,低声说:“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就算能蒙蔽一时,却不能永远替代。”

    灰姑娘永远是灰姑娘,公主永远是公主。

    就算穿上玻璃鞋的仙度瑞拉能暂时变成公主,可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她依然要匆匆退场,而且,还会被玻璃鞋锋利的边缘割伤自己的双脚。

    他低下头,沉默地看着面前缓缓上升的字幕,低声说:“我本来也这样认为,可我们的一生中,总会遇见一些,能彻底改变我们想法的人,不是吗?”

    浅夏眨眨眼,假装不解地看着他。

    他沉默良久,周围一片安静,安静的夜色,三万英尺的高空,前方无边无际,漂浮在没有凭借的地方,人似乎也变得软弱起来。

    就像需要找一个树洞,把自己的秘密尘埋一般,在这个虚幻一样的静夜中,虽然面前这个女孩子,与他并不是非常熟稔,他依然慢慢地,向她倾诉了自己心中深埋了很久的那些话。

    “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充满矛盾,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披满绮丽羽毛的热带鸟类,炫目迷人。她说的话,和做的事,往往矛盾,我不知道是该相信她的话,还是相信她的人。”

    浅夏听着他缓慢的叙述,觉得自己的心头,慢慢地抽紧,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脏上最重要的那一条血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行走。

    可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却露出微笑,带着一丝八卦的意味询问:“你是说未艾姐姐吗?她真的很迷人哦。”

    程希宣停顿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这才惊觉,她不过是自己见过几面的女孩子而已。

    所以他默然笑了出来,说:“是的……你休息吧。”

    她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都像是没事一样,调暗灯光,在一片黑暗中准备入睡。

    反正戴上眼罩,谁也看不出来,他们究竟是不是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落基山是滑雪胜地,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滑雪道,如同一条条白色缎带,弯弯曲曲地延伸在针叶林之间。

    坐缆车到达山顶滑雪场,浅夏在试滑雪板的时候,觉得自己好想哭。身上满是硅胶和伪装,又穿上厚厚的滑雪服,简直就像是一团圆滚滚的肉球,这样的造型去滑雪,真的有点危险。

    但是没办法,拿人钱财,忠人之事,咬咬牙只得上。

    幸好考虑到她的体型,邵言纪选择的是比较平缓的坡道,也很开阔。雪质很好,粉状雪让速度不快不慢,他们两人滑过弯曲的坡道,从针叶林间穿过,前方就是终点,邵言纪的父亲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站起来准备迎接他们。

    就在浅夏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有惊无险地到达时,忽然斜刺里有个女生从树林中冲出来,她的速度又急又快,一下子撞到了浅夏的身上,两个人顿时滚成一团,向着旁边的栅栏撞去。

    栅栏只是普通松枝搭成,显然承受不住两个人这么猛烈的撞击,眼看她们两人肯定会撞塌栅栏,而栅栏的后面,就是一个高高的陡坡,摔下去的话,说不定会粉身碎骨。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浅夏眼疾手快,用力将自己的滑雪杆插入雪中,在跌出去的势头稍微一缓时,立即抱住了身旁的树干,稳住自己的身子,然后一伸脚迅速勾住了那个撞向栅栏的女生的滑雪板,将她险险卡住。

    那个女生的头已经垂在了陡坡边上,离粉身碎骨只有毫厘之差,不由吓得脸色都白了。

    后面有人冲过来,将那个女生一把抱住,脱离险境。

    这一下兔起鹘落,刚刚还在惊呼的人们几乎不敢相信,愕然看着她们,然后才有人鼓掌,大叫:“喔,太棒了!”

    “怡美,你反应真快,我真佩服你!”邵言纪冲上来,紧紧拥抱住她。

    浅夏露出不好意思地神情,笑了笑,转头看那个女生。

    拥着那个女生的男生,已经摘掉了护目镜,挽着那个女生走过来。

    程希宣,居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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