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难以原谅(下)
妈妈一直没有回来。或许她觉得姥姥的病不像李芊舒说的那么严重,老人家嘛,都有个小病小痛,难免的。
也没有寄钱回来。李芊舒从家里翻出了姥姥的电话簿,找着上面亲戚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有的寒暄两句拒绝了,有的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某年某月某日她妈还问他们借了多少钱没有还。
一无所获的李芊舒回到医院,就看姥姥在跟医生说着什么,她一进来,姥姥就招呼她,“王大夫,你让她去弄,别看她人小,聪明着呢,她都弄得明白。”
“弄什么?”李芊舒走近。
王大夫友善地拍了拍她的头,说,“行,那你去吧。”
李芊舒接过大夫递来的病历和几张单子,一看就急了眼:“姥,你要出院?!”
姥姥点点头。
“干嘛啊?!”李芊舒一下子失了控,尖着嗓子大喊起来,“不行!姥,钱我再想办法,不能出院!出了院就没人给你治病了,你要是难受,我也没办法找护士姐姐来帮你了!不行!”
姥姥看她发狂,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王大夫。王大夫就拉起李芊舒的手,出了病房,到走廊上安静的地方,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芊舒啊,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虽然你还没成年,但是你照顾姥姥尽心尽力,也聪明,我就要像对待一个大孩子这样对待你,知道吗?”
李芊舒好不容易才从狂躁的状态下安静下来,但仍然气鼓鼓地瞪着王大夫。
“是这样。通常年纪大了又是绝症晚期的老人家,如果治疗条件和经济上都不允许,我们会尊重病人和家属的意见。老人家如果更愿意在家里熟悉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最后的日子,家属也同意的话,我们不会阻拦出院的。这样老人没那么痛苦,还可以享受清静和家人的陪伴,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应该理解,对不对?”
李芊舒仍然瞪着眼睛怒视着王大夫,很久没说话。
“或者,你再和姥姥说说话,看看她怎么想的,好不好?不要生气,更不要怪姥姥,病痛的折磨对她来说已经够难熬了。你说是吧?”王大夫温和地说。
“姥,对不起。”李芊舒跟姥姥说,“我以为妈能回来。”
“她回来有什么用呢?”姥姥摸了摸李芊舒的头,“还不是看着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太拖累你们。”
“不是。”李芊舒猛地擡起头,“不是拖累!姥,我不想你回家,回家了就没有医生给你治了……”
“王大夫没跟你说吗?”姥姥说,“像我这样的老头老太太呀,治不治的,真的没那么重要了。与其花着钱遭着罪,还不如回家里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的外孙女,是不?”
李芊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在她幼小的心里,医院是无所不能的,只要姥姥能在医院治病,就一定有治好的可能。
但她不愿多想,姥姥已是垂暮之年,不知道病痛的折磨和迅速的衰老究竟哪一个先行夺去她的生命。
庄磊帮着她陪姥姥从医院回了家。
“你妈为啥还不回来?还是亲妈吗?”庄磊忍不住说。
李芊舒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姥就不生气?”庄磊问。
“姥姥从来不说妈妈的坏话,也不让我说。”李芊舒说。
不过那天晚上,姥姥躺在熟悉的床上,李芊舒坐在她床头,还是忍不住问,“姥,我是亲生的吗?”
姥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瞎说什么呢,你当然是你妈生的。”
“那我妈也是你亲生的?那她怎么不回来看咱俩?”李芊舒说。
“她呀……”姥姥说,“不能怪她。怪我。”
“怪你?”李芊舒问。
“怪我呀,她小时候,我带着她住在婆家,受了不少气,我那时年轻气盛,小媳妇斗不过婆家人,心里屈,难免把气撒在她身上。后来她二十出头就跟看上的男孩儿跑了,就是你爸。她说,她不能像我,一辈子在婆家那边擡不起头来,她要当个理直气壮的媳妇。那些年超生抓得严,她跟你爸非要生老二,就把你扔给了我……”
姥姥慈爱地看了看李芊舒,“姥姥愿意你在我身边长大。不过呀,等姥姥没了,你去跟你爸妈一块住,就不能像现在这么任性了,要懂点事,听点话,姥姥可是把你惯坏了……”
“我才不要!”李芊舒立刻说,“我只陪着姥姥,哪都不去!”
“那可不行。”姥姥说,“你又不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当然要跟爹妈在一起呀。”
李芊舒撅起嘴,“有也跟没有一样!从小大院里的小孩都这么说我!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姥姥叹了一口气,“你记住了啊,等姥姥没了,这个房子留给你,任何人都不能动。等你长大了,给你当嫁妆,谁都不能来抢我们芊舒的……”
“我不要。”李芊舒说。
“听话。等姥姥没了,你记着,”姥姥有些艰难地伸出手,摸了摸床头她那个实木箱子,“姥姥留给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你要收好。”
“我不要。我要姥姥。”李芊舒说。
但姥姥说话说得没了力气,早已沉沉地睡过去了。李芊舒只好掖了掖被角,一个人到外屋去坐着发呆。外屋的墙上挂着张日历,是李芊舒平日里上学用来记日子的。她借着夜晚昏暗的光,看着日历上用红笔画出的一个个小圈圈。自从她没有再去上学起,她每天都会在日期上画一个红圈。
红圈画到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就停止了,那是她中考的日子。
姥姥就是在那个早上离开的。
庄磊记得那天是中考,他一大早就跑到李芊舒家来敲门。
“李芊舒!”他喊,“你都逃学多少天了,还记不记得今天中考啊?”
李芊舒唰地把门打开,正在狂拍门的庄磊差点没摔进屋去。他站稳脚跟,就看到李芊舒脸色苍白,满脸都是眼泪。
“怎么?!”庄磊吓了一跳。
“姥姥……”李芊舒嗫嚅着说。
她妈回来办了姥姥的后事。家里没有什么朋友,前前后后只有李芊舒跟着忙。自从她妈回来,李芊舒一句话都没再说过,虽然她妈有什么事让她帮忙去办她也去,但是面对她妈就是一言不发。
后来的很多个日子里,姥姥的去世成为李芊舒的软肋,一提起眼泪就止不住,但姥姥下葬的当天,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怕姥姥看到她哭,心里难受。
忙完姥姥的事之后,她妈回到家,把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边,扔了好多东西,如果不是李芊舒拦着,可能要扔更多。等到全部收拾完了,她妈觉得不对劲,继续在姥姥生前住的里屋翻找,一边找还在一边嘀咕,“怎么没有呢?应该在啊……”
李芊舒知道她要找什么。也不说话,就靠在里屋门口,默默地看着她妈一顿乱翻。
她妈直起腰,擦了擦汗,回头看见李芊舒站在那,就问,“你知道你姥的房本放在哪吗?”
李芊舒没吭声。她妈本来以为她一个小孩,应该不会知道,但一看她的神情,才猜到肯定是姥姥以前告诉她了。
李芊舒总算开口了,“妈,”她说,“你哪天回广州?”
“我把房子卖了,然后就带你回广州。”她妈说。
李芊舒咬了咬嘴唇,“我不走。”
“你不走?”她妈问,“你不走你去哪?你一个小孩,房子也没了,你不跟我走你能去哪?”
“我没参加中考,”李芊舒说,“学校答应我明年再考,我不走。”
她妈对她的中考并没有什么耐心了解,走过来说,“你姥的房本你收着吧?给妈吧,妈明天就去办手续。你小孩留那个干嘛?”
李芊舒就转身到自己平时写作业的小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了房本,递给她妈。
“这才是好孩子。”她妈拍了拍她的头,接过房本在手里细细端详。李芊舒回去坐在桌旁,什么也没说。
但第二天她妈去房产交易中心的时候,她背了个书包也跟了去,在她妈拿出房本准备办手续的时候,站在一旁开了口。
“妈,”她说,“这房子你不能卖。”
“啊?”她妈回头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李芊舒从书包里拿出了两张纸,举在面前。
“姥姥说过了,”她说,“会把房子留给我。”
床头的实木箱子里,装着姥姥的房本,她写给李芊舒的遗嘱,还有一份遗嘱公证。早在姥姥住院之前,她就趁李芊舒去上学的时候,托人办了这份公证,在遗嘱中,她明确表示唯一的遗产就是这处房子,留给李芊舒。
她妈看着遗嘱和公证,一时间傻了眼。
“这,这是什么时候……”
李芊舒也是在姥姥去世之后才看到的,她虽然一时间并不能理解,但还是按照姥姥的嘱托,把这些都收了起来。原本她不想拿出来阻止她妈,但一看她妈真的要卖房子,如果房子没了,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她不想跟她妈去广州,她哪里都不想去。虽然她也不知道姥姥没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有什么意义。
房子没有卖成,她和她妈回家后,谈了条件,只要她妈答应她留在这里直到中考完拿到毕业证,她就答应她妈同意卖房子。
“你真是长大了。”她妈临走的时候说。
“我早就长大了。”李芊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