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雪中送炭（下）
第二十二章雪中送炭（下）
“杨娟娟，99。”
“王全，99。”
“李芊舒，100。”
老师发完最后一张试卷，转过头在黑板上开始写错题重点。李芊舒从座位起身，走上前，伸手拿了最后一张卷子，回到座位。
“哎，”前座的男生突然转过头，问李芊舒，“你这个一百分又是替谁考的啊？”
李芊舒瞪了他一眼：“滚。”
旁边隔着过道的女生也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说，“这哪是替别人考的？李芊舒这么厉害的人，100分当然都是自己的，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得了吧，李芊舒100分哪够，那至少得1000分！替十个人考，一人100分！”
“不是，是1000分1000块钱，一块钱一分！”
“哈哈哈哈！”
李芊舒没说话。
“哎，你还真以为你能替人家拿奖金，还被大学破格录取啊？你是不是做梦做傻了？”男生仍然没回头，趴在李芊舒桌子上，拿了支红笔在李芊舒卷子的100分上描来描去。
“听说你会答高中题是假的？那你当时跳级是真的假的啊？”女生也凑过来问。
李芊舒心烦气躁，扯过男生笔下自己的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男生和女生一下子正襟危坐。老师在黑板前面回过头，看了一眼李芊舒那边。“又怎么了？让你们讨论错题，没让你们开小会！”
李芊舒一低头，看到自己的卷子上，鲜红的100分被男生用红笔加上了一个零，变成了1000分。
旁边女生探过头来看到了，扑哧一笑，趁李芊舒不注意，一把抢过她卷子，给自己同桌看，“你看，李芊舒考了1000分。”
两个人在那里吃吃窃笑，又告诉前后桌，两人就很大方地把卷子传给四周的人看。李芊舒大窘，伸手要抢，但卷子已经传远了，她要想抢到就得离开座位跑到过道前面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引起了讲台上老师的注意。
“怎么回事？”老师擡眼看过来。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忍住笑，举起传到自己手里的卷子，“报告老师，李芊舒考了1000分。”
老师莫名其妙地接过卷子，看了一眼，“李芊舒，你怎么回事？考满分还不够你得瑟的是吗？”
李芊舒坐在自己座位上一声不吭。
“李芊舒！”老师沉下脸来，“我说你不管用了是吧？站起来！”
李芊舒只好站起来。
“别以为仗着点小聪明就这不服那不服的，谁不是长两个眼睛一张嘴？就你厉害能上天了？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天还是学生，就一天给我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该干嘛干嘛！”
考了个满分还没来由地被老师呛了一顿，李芊舒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下。等卷子再传回自己手里的时候，已经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上面还有半个不知道谁踩上去的鞋印。
她再不像小时候那么天不怕地不怕，逮着谁都没皮没脸地死磕了。她担心的事情越来越多，担心妈妈总是不答应回来，担心姥姥总是拖着不去医院检查，担心自己能不能早点赚钱让姥姥过上好的生活。这些担心压在她心里，让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和同学起争执的时候，她也渐渐地开始一味忍让了。周围的所有人仿佛都活在和她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他们也不会想听她说了什么。
放学铃响之后，李芊舒顺手把那张1000分的卷子塞进课桌，拖了书包就要走，没注意，书包夹层里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前座的男生正好也起身，顺手捡了起来，是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李芊舒打算放学之后去市场买菜用的。她惦记着买点萝卜给姥姥炖汤，还想买点梨回去煮水喝，清肺化痰。
“哎？”男生好奇地把钱捏在手里甩了甩，“咱们的小天才李芊舒同学明明是有钱的啊，怎么还去讹人家的奖金呢？”
李芊舒连忙回头，“你给我！”
“干嘛？你还在乎这么点小钱？你不是天才吗？哎，要不这回期末考试，你替我考，我让我爸给你钱，我爸可有钱了，你要多少？”
李芊舒狠狠地瞪着他，“把钱还我！”
“怎么，一般人请不动你，显示不出你的天才水平是吧？”男生看李芊舒急红了眼，更觉有趣，索性把钱撕碎往地下一扔，“现在呢？现在请得动不？”
李芊舒一直在忍，看到他把钱撕掉的时候，她想起了小学时那个把她的双百卷子撕碎扔出窗外的老师，想起了自己在楼下灌木丛里爬得满身满脸都是泥，就为了把碎纸片拼起来的那一天。
她转身拿起书包就走，以免自己下一秒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但男生依然不罢休，他上来就把李芊舒揪回来，说，“钱还你了，你还没拿呢。”
李芊舒顺势用书包往他身上轮，“拿你奶奶个腿。”
男生倒是没被打到，但是被她激怒了，“你还敢上手？”他不可思议地问，就像看到了一只反过来追着猫满地跑的老鼠一样。
他顺手拿了桌上的一本辞典，劈头向李芊舒打过来。李芊舒反应极快，抄起了身旁的凳子就挥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辞典没有砸到李芊舒，但李芊舒的凳子却正砸中了男生的额角。男生怪叫一声，瞬间软塌在地，双手捂住头，有血顺着他手指缝流下来。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学生这下全被吓到了，有的跑过来扶男生，有的冲出教室去，一边跑一边喊：“老师！李芊舒打人了！徐卫强被她打倒了！”
仍然举着凳子的李芊舒愣在原地，徐卫强还在哭嚎，周围的几个同学都用惊恐的眼光看着她。她突然觉得很荒唐，徐卫强比她高一个头，现在手无寸铁满头鲜血地窝在地上痛哭流涕，而她瘦得像个麻杆，却举着凳子，像个穷凶极恶的歹徒一样被所有正义的化身敌视。
徐卫强的家长很快就来了学校，好在班主任老师虽然也痛骂了李芊舒一顿，总归知道她家条件不好，没有让她真的赔偿徐卫强的医疗费，但李芊舒仍然被学校记了过。
李芊舒再次出现在韩俊骁家时，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径直去敲开了书房的门。
“韩老师，你答应我的，什么时候给？”她问。
韩俊骁她爸正专心致志地写一幅字，看到李芊舒，也没停笔，说，“我答应你什么了？”
李芊舒又是一愣。“我明天就要陪姥姥去医院检查了。”她说。
“哦。”韩老师心平气和地应着，继续写着字。
韩俊骁在旁边自己小房间写作业，听见声响开门，就看到李芊舒面如死灰的表情。
李芊舒这才明白，韩老师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打算给她垫付姥姥的医药费用，说到底，她在他面前，一直就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可以被忽视的存在。他随便骗一骗，她就实诚地决定帮韩俊骁圆谎，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还被学校通报批评。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再也翻不了盘了。
一旁的韩俊骁也惊呆了，她以为她爸是真的愿意帮李芊舒，心里还觉得自己终于还了她一个人情。她想，李芊舒什么都不在乎，应该也不会介意被学校批评，被同学非议吧，只要能帮到她和姥姥她应该就知足了。
但她忘了，李芊舒不是不在乎，而是从来没有过在乎的资格。
李芊舒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像抡起凳子砸徐卫强那样去砸韩老师。她转身平静地走出韩俊骁家，韩俊骁想要追上去，却站住了，她实在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回去写作业。走过书房门口时，她看到她爸眼皮都没有擡，继续写着他的字，运笔稳健，行云流水。
李芊舒失魂落魄地走到自己家楼下，脚步越来越沉重，她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姥姥。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自以为努力做到了生活中每一个正确的选择，却发现自己选的路全都是死胡同。她一直自诩聪明，除了聪明，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可骄傲，但那一刻是她真正质疑自己的开始。如果以后的生活都像迄今为止一样失败，那人生究竟还有什么努力的意义？
“芊舒。”
一个声音小心地在她背后响起。李芊舒木然地回头，却发现身后人竟然是韩俊骁的妈妈。
“……阿姨？”李芊舒奇怪地问。
韩俊骁她妈平日里说话不多，每次李芊舒去她家，她要么泡在厨房里，要么忙前忙后地给韩俊骁做这做那，几乎没有跟李芊舒单独说过什么话。她穿着在家里穿的拖鞋，连围裙都没摘，看样子是匆匆忙忙从家里跑出来，跟过来的。
她上前两步，拉住李芊舒的手。
“你的事阿姨都知道了。”她说，“阿姨也帮不上你太多忙，家里事多，也没办法上楼看望老人家，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芊舒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纸包着的一小叠东西。
“就当是我替女儿，和……她爸，跟你道歉吧。”
李芊舒她妈说完，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跑了，她略微发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楼后面。
李芊舒低头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