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雪中送炭（上）
第二十二章雪中送炭（上）
早上韩俊骁去医院跟她妈换班的时候，她妈在走廊里把银行卡还给了她。
“我不是说你先用着吗？”韩俊骁说，“还我干什么？”
“……用完了。”她妈为难地说。
韩俊骁一愣，觉得自己比她妈还尴尬。
“我再想想办法。”她只好接过卡，放回钱包里，转身出去打热水。
“女儿。”她妈追出来，拉住她。
“怎么了？”韩俊骁问。
“……不能这样。”她妈说。
“哪样？”韩俊骁不解。
她妈低下头，抹了抹眼睛，“你跟妈说实话，你在北京，过得怎样？手里还剩多少钱？”
“怎么了？”韩俊骁说，“因为回家，还把我唯一的工作给丢了，你说我过得怎么样？”想起这事她心里就堵得慌，忍不住想发火，但看着她妈憔悴的面容，她又说不出口了。“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别管了。”
“不行。”她妈说，“妈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老的，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你将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要生活，你得存钱，成家，不能把你耗在这。”
她妈哽咽了，习惯性地想拉韩俊骁的手，又收了回去。
“你心里怨妈，妈知道道歉也没用，后悔也没用，过去的事是妈不对，以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开心，妈就知足了。”
韩俊骁没想到她妈会说出这样的话。说实话，这些天她虽然跟着她妈在医院忙得脚不点地，但那天之后，她一直都没跟她妈好好聊过。怨，是一定怨的，但真正从此脱离这个家，跟叫了三十多年的父母从此陌路，她却也没真的这样想过。太难了，她最初的成长，所有的记忆，生活的点滴，塑造成今天的她的林林总总，都已经盘根错节地在这个家里生长成参天大树，若是连根拔起，每一片叶子也都没命了。况且，如果她甩手不管，她妈一个人要如何是好，她终究不忍心。
等她妈回家之后，她去医院附近的银行，查了自己的账户，看到打给她的那笔稿费，虽是杯水车薪，但还是取了出来留着备用。回到病房，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了许久呆，然后拿出手机，再次从通讯录里一个一个翻起来。
上一次这样做，是她刚刚出来找工作的时候。如今联系人比那时又多了近百个，但能开口相求的却有减无增。
她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实在艰难地开口问了她的研究生同学，她的本科室友，还有她初中老师，也是她爸以前的同事。但没有一个人答应借她钱救急。隔着手机屏幕韩俊骁都觉得自己既尴尬又难堪。
她甚至鼓起勇气想问问叶晓楠，但在按下语音通话之前犹豫了，退出去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果然，叶晓楠的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其中一只纤细的手上戴着一只精致的钻戒。
她就放弃了。
最后，她点开了跟李千书的聊天页面。自从辞职之后，她把李千书的微信设置成了免打扰，不想第一时间看到她的信息。点开页面她才看到李千书几天前给她发了好长的一段文字，全都是有关她写的专栏的各种邀约，因为免打扰错过了，她到今天才看到。
但韩俊骁没有心思伤春悲秋，她犹豫了一会，拨通了李千书的电话。
那边响了好久才接。
“说。”李千书的声音迅速传来，就像是平日里一边忙一边接助理的电话一样。
韩俊骁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想了半天，她问，“最近还好？”
“好，”李千书说，“我找了个新助理，怎么不好。”
“嗯。”韩俊骁只好应道。
“有什么事？没事挂了，我这忙着呢。”李千书不耐烦起来。
李千书正在公司楼下大堂跟保安交涉。自那天把她爸妈弟弟从公司赶出去之后，她亲自去跟保安说过，以后只要再看到他们仨，不要把他们放进写字楼来。但今天一大早，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又来了公司门口，大声吵闹，言语中责骂李千书，闹得同一层的其他公司员工纷纷出来看热闹。李千书的同事没办法，就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人，问清楚了确实是一家人，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只得把人劝走了事。李千书跑到保安这边来，想知道他们怎么又能混进楼的。保安说不是他值班不知道，李千书要调监控，保安说没那个权限，一时间僵持不下。
韩俊骁打来电话的时候，陶远刚刚赶来，一边劝着李千书先回去再说，一边跟保安又赔了几句好话。李千书一边接电话一边气冲冲地往电梯走，陶远跑了几步追进电梯，正听到她在电话里跟韩俊骁说：“借钱？”
韩俊骁知道李千书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自己更没有什么理由假模假式，脸皮一厚，心一横，就直接问她能不能借自己点钱救急。
“如果不是真的急……我真的不会问你借的。”韩俊骁补了一句。
“这倒是，”李千书说，“你跟谁借都不会跟我借。”
韩俊骁也无从反驳。
“又是家里的事？”李千书问。
“嗯。”韩俊骁说。
“你爸真的生病了？”
“嗯。”
“阿姨还好吗？”
“嗯。”
李千书并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至少韩俊骁知道，李芊舒对韩俊骁她妈心里是有感激的。如果不是当年的事，她对韩俊骁她爸本应该感激更多。他知道她聪明，愿意教她，还让她看了那么多书，如果没有那些日子，李芊舒或许也不会成为今天的她。有那么一瞬间，韩俊骁很想扔下借不借钱的事，跟李千书聊一聊小时候，聊一聊父母隐瞒自己的真相，回到家的这些天，她心里攒了很多很多的话，却完全不知道和谁去说。
但李千书听起来并没有耐心，“我跟你讲，你要说是别的事，我还真不一定不帮你。但是我这边家人的事现在闹得我心情很不爽，你最好别来惹我。”
“我知道，但凡我能想别的办法，……”韩俊骁还没说完，就被李千书打断了，“办法你自己去想！你没有亲戚朋友吗？你抵押房子？借高利贷？爱想什么办法想什么办法，跟我没关系。”
出了电梯，陶远问，“谁跟你借钱？”
“韩俊骁。”李千书看了陶远一眼，说。
陶远神色有些复杂，“你刚刚说，借高利贷？”
“哦，我就瞎说的。她要是真没钱，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我算是明白了，人一旦心软，就得被家庭拖垮。”
陶远听了李千书的话，什么都没说。
韩俊骁在扶她爸起身的时候被他拼命挣开，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把床头的保温杯甩到了地上，摔裂了，她妈炖的鸡汤洒了一地。
“你干吗啊？！”韩俊骁气得大声喊。
她爸也不说话，歪在枕头上呼哧呼哧喘着气，但只要韩俊骁一上来扶他，他就拼命挡。
韩俊骁被他激怒了，一松手，她爸就跌回了床上。
“你发什么脾气？！”她歇斯底里地冲她爸大吼，“你还委屈上了？是你委屈还是我委屈啊？我心里就好过？”
吼完了，她才意识到，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对她爸说过话，连做梦都没敢这么想过。但她今天竟然就这么吼出来了。
那一瞬间，她竟然在无以言表的悲伤之中捕捉到了自己的释然和欣慰。这个家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崩塌了，她再也回不去了，从此以后，她总算再没有什么可怕，放开手脚往前走了。
等她妈来换班的时候，韩俊骁在椅子上打盹，手机突然响起来，她吓了一跳，一看，屏幕上是陶远的名字。
她疑惑地接起来。陶远在那边问，“你家里还好吗？”
“你怎么知道？”韩俊骁说。
“你给千书打电话我在旁边。”陶远说。“家人是什么病？”
“脑中风。现在在住院。”
“你缺多少钱？”
韩俊骁没做声。缺多少钱，他陶远也没有义务相帮，跟他哭穷有什么用。
陶远听她不说话，就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千书也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我只是想说，不管有多难，还是尽量找朋友相帮，或是靠自己。千万别去借高利贷，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也先别卖房子什么的，给自己留条后路。”
韩俊骁说知道了。但心里想着陶远不过就是磨嘴皮子，他又不会真的借自己钱。别看他和李千书天天吵架，真要是计较起利益得失来，他俩一个赛着一个会算计。
病依然要治，办法也要继续想。第二天上午，韩俊骁来医院换班，去卫生间的时候，在隔间里侧脏兮兮的门上发现了一行小字：快速贷款，无需抵押，当天放款，联系人xxxxxxx。
鬼使神差地，她掏出手机，把那个电话号码拍了下来。
走出隔间，她用冷水冲了脸，正在犹豫要不要打那个电话，手机里突然进来了一条短信提醒，她自己的银行账户里打进了五万块钱。
是陶远吧。韩俊骁心想。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关注她缺钱的这件事情，但心里还是莫名地觉得温暖起来。
她把拍下来的电话号码删了，想给陶远发一条信息致谢，写了又写，却还是只留下了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