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兴师问罪（上）
第二十一章兴师问罪（上）
在接了家里打来的不知道第几个跨国电话之后，李千书一气之下，把她爸妈的电话全都拉黑了。
原本他们并没把李千书的话当真，毕竟好几年来无论他们要多要少她都照单全给，从无二话，但李千书不愿再当那个电话亭里几句好话就能哄得破涕为笑的傻瓜，她说到做到，再也不打算无怨无悔地履行提款机的职责。
然后她就毫不意外地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劈头就问，“你是不是把我爸妈拉黑了？”
李千书立刻怼回去：“什么叫你爸妈？不也是我爸妈吗？”
从小这个孩子就没有叫过她姐姐。不知是不是第一次回老家那年对她的第一印象太过深刻，他后来一直有些怕她，就仿佛她还像小时候那样会欺负他一样。直到长大之后，李芊舒离开了家，不仅再也不能在他家里“作威作福”，还能在他爸妈的要求下定期给他生活费，他才渐渐地脾气硬了起来，虽然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却也能在她妈打电话的时候凑在一边虚张声势地叫嚣几句了。
“哦，你还知道是你爸妈，怎么，不愿意给钱就躲起来，连电话都不接？不就是买辆车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李千书哭笑不得。“赵如轩，你搞清楚你跟我说话是什么态度。我不愿意给钱？我小气？我凭什么应该应分欠你的？你自己算算，我这些年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现在倒好，反过来说我，被爸妈洗脑了吧你？”
“你等我告诉爸妈，你以后别想回家了！”
“你爱告不告！”
李千书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扔进了黑名单。
她仍然记得她第一次打工赚钱给爸妈的时候，他们脸上欣喜的神情，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感到自豪，感到自己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存在。她不知道的是，随着她这些年打回家里的钱越来越多，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一边有什么事想都不想就开口跟她要钱，一边精打细算地攒下钱来给弟弟留着买房子娶媳妇，仿佛她就是他们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小金库。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拉黑家人所有联系方式的第三天，她父母和弟弟就出现在了她们公司门口。
佳欣早上第一个到，看到等在门口的一家三口，疑惑地问了一句：“请问你们找谁？”
李千书的朋友们从没见过她家人，更没听她提起过，也不会想到面前这穿着打扮入时却透着掩饰不住精明市侩之气的一家人能和李千书扯上什么关系。
“我们找李千书。”她妈说。
“哦，”佳欣打量着他们，“是约好了时间聊事情吗？”
“对。”她妈回答。
佳欣就觉得奇怪起来，李千书明明出国休假去了，不会在这几天约人到公司来聊工作。但看这一家人的样子，也一时看不出是从事什么行业的，就答应着把他们请进来坐下，一边倒了水给他们，一边给李千书发信息。
“你约了人来公司聊事情？”她问。
但李千书那边隔着时差，一时间并未回复。
佳欣就一边忙着自己的事，一边远远地扫一眼他们。只见他们没坐多久就站了起来，像是在自己家后院一样到处溜达起来，一会看看墙上贴的海报，一会摸摸架子上的绿植，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佳欣心下更加起疑，但李千书那边没回，她想了想，又给陶远发了一个信息。“你今天过来吗？这边有几个人说是千书姐约来聊事情的，看起来怪怪的。”
陶远倒是很快就回复了，“她没有约啊，这几天她的事都是我来处理的。”
“那我就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了。”佳欣说。
“我一会就过去。”陶远说。
陶远原本也在来公司的路上，没一会就到了。刚出电梯就听到公司门口有吵闹声，他连忙三两步跑了过去，就看到几个同事都在，写字楼的保安也在，围着几个陌生人，七嘴八舌地嚷嚷。
“怎么回事？”他推开人群，拨拉开被那中年女人拽着袖子的面红耳赤的佳欣。
“你来了啊！”佳欣慌忙说，“这几位，说是……千书姐的家人。”
“啊？”陶远惊道。
他自然也没见过李千书的家人，但他在李千书家里见到过她书柜里摆放的照片，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儿子，虽然是多年前的，但总算是依稀和面前的这三个人对上了号。
“好像确实是她家人。”他对佳欣说。
中年女人这才松开了扯着佳欣袖子的手，“你看看！这个姑娘看着机灵，怎么做事不过脑子呢？我都说了我是她妈，这是她爸，她弟弟，我们又不是坏人！这姑娘一根筋，还叫保安来赶我们走？！你们小白领都是这么给老板赚钱的啊？”
“我没有，”佳欣有口难辩，“我看他们到处乱翻，还要进千书姐的办公室，我怕丢了东西什么的，又不认识他们……才叫了保安来。”
“没事。”陶远一边向一家三口道歉，一边跟保安说是误会，这才把闹哄哄的事态平息了下去。他让同事们都去忙，引着三口人去会议室。
“咱到办公室去聊呗？”她妈说，“那不是李千书的办公室吗？”她上下打量着陶远，“你是她什么人啊？是她给你打工，还是你给她打工啊？”
陶远微微皱起眉头。他也算是庆幸他和李千书互相从来不过问家人的事情，否则还不一定能和平相处到今天。
“我是她男朋友。她也不给我打工，我也不给她打工。”他说。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还是把三口人请进了会议室。
“李千书不在。”他开门见山地说，“你们特意来公司找她，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不在？不在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今天不来上班？那她住哪？”她妈一连串的发问让陶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给李千书发了几条信息，但那边由于时差一直没回复。
“她有事出门了，根本就不在北京。你们是她的家人，不知道吗？”他问。
这一问算是问在了李千书她妈心坎上。“你还说呢！她把我们全都拉黑了，打电话不接，你说说，这是对自己家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吗？”
陶远并没作声。他虽然不了解，但李千书临走之前才跟他说过，不想再无限制地接济家里了。他想，这三口人一定是因此跟她闹翻了，才气势汹汹地杀到北京来兴师问罪。
“都是一家人，我们也把她从小养大，她现在出息了，翅膀硬了，不记恩，我们也认了。就是想让她帮衬仔仔一把，她就这么绝情，还说要断绝关系，你说这个姑娘，她这心怎么这么狠呐！”
她妈一边说，一边眼圈就红了，放下手里陶远倒给她的茶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是她男朋友？你们处多长时间了？准备结婚吗？那她的心思，你应该了解吧？你看，你替我们，多劝劝这个孩子，要不然，多让我们寒心呐……”
她妈情真意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陶远只是尴尬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她爸和她儿子一左一右地坐在她旁边，虽然并没有被赋予发言的职能，却总在她妈发动情感攻势的时候在旁边沉默地点点头，似是对这场演出无声的支援。
但李千书不在，他们再攻略陶远也没有用。磨蹭了个把小时，一家三口终于依依不舍地走了。临走，她妈还跟陶远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人刚走，李千书的电话总算打了回来。“怎么回事？”她上来就问。
“你父母和弟弟来公司了。”陶远也没打算隐瞒，“他们怎么知道咱公司地址的？”
“啊？”李千书那边显然大吃一惊，“……可能查的吧。他们来干什么？”
“也没干什么，被我应付走了，应该就是你之前说不给钱的事吧。你是不是后来又跟他们闹翻了？”陶远问。
“是。”李千书说。
本以为他们找上门来无果就不了了之了，谁想到，接连几天，他们每天都到公司来等李千书。占着会议室，喝着茶水，甚至还叫着外卖，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同事们气不过，偷偷跟陶远说，能不能把这几尊佛请走，但陶远也抹不开面子。
他没告诉李千书，怕她在外面胡思乱想，但意外地，李千书竟然比计划提早三天就回来了，也没提前跟陶远说。
她从机场直接回来，拖着箱子，铿锵有声地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司。一家三口正在会议室的桌上津津有味吃着海底捞，还开着门，满公司都飘着麻辣锅底的香味。
李千书也没说话，把箱子拖进自己办公室放下，转手拿了衣帽架上一把备用的长柄雨伞，在手里掂了掂，面无表情地走进会议室，手一擡，伞一横，往会议桌上一扫，满桌的锅盆碗盘肉食蔬菜稀里哗啦落地，一片狼藉。
扫完了，李千书挥起雨伞，往门口一指。
“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