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十八章 人生选择（上）
第十八章人生选择（上）
韩俊骁在过去漫长的三十多年里，从未仔细想过，她的父母在她出生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她的出现，定义了父亲长久以来主宰着恶魔“刑罚”的判官身份，也定义了母亲隐藏在家里各个角落却依旧神色模糊的面孔，这些印象毫不费力地刻在她脑海里，就没再变过。
但那天，她把相册里自己的旧照片全都抽出来，看到每张照片背后都还有着另一张更加久远的照片，有很多是黑白的，还有很多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拿去照相馆上了色的，尽管红脸蛋和花衣服的颜色已几乎褪尽，却仍能依稀分辨得出当年的明艳亮丽。
每一张都是母亲。韩俊骁从来不知道母亲年轻的时候竟然那么好看，像老电影里摇曳生姿的俏佳人，身段婀娜，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个时候的母亲是有表情的，生动鲜活，即使在模糊的老照片里，眼神也亮得像是能冲出画面，有的照片里她穿着高跟鞋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有的照片里她调皮地甩起裙摆，无一不是青春时期的少女怎样夸张都不显做作的样子。
还有好多张舞台上的照片。韩俊骁到今天才知道，母亲以前是师专的舞蹈老师，是系里的台柱子，全校师生都认识她，一到大型的晚会和节目，万人空巷地去看她。那些排练室里随意抓拍的照片，化了妆在台上翩翩起舞的照片，由于拍的距离过远，韩俊骁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苗条的身段和充满活力的动作，让她完全没有办法把照片里的那个人和面前早已发福，满面憔悴的家庭妇女联想到一起。
的确，那样的一个人，后来再也见不到了。韩俊骁翻到了相册的下一页，是她和父亲的结婚照。
母亲说，和父亲认识，是在系里的一次文艺晚会上。父亲跟朋友去的，看到了母亲，对她一见钟情，展开疯狂追求，一度每天上门游说她姥姥和姥爷。父亲本就多才多艺，也的确出身书香世家，两家觉得般配，很快就结婚了，母亲还帮忙把父亲也调进了师专。父亲自视甚高，原本因为家里历史的原因没有太像样的工作，觉得怀才不遇，进了师专之后，总算觉得自己做上了体面的知识分子，当年两人也是大家眼中男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
但人生是从什么时候逐渐变成了一条越来越艰难的路？母亲并没有细说，或许是从父亲开始因为她经常参加文艺汇演而发怒，经常让她辞职的时候开始，或许是从姥姥姥爷早逝，她孤身一人，受了委屈再也没有娘家可回的时候开始，或许是从爷爷奶奶迟迟未得长孙而对母亲极尽嘲讽，甚至经常从亲戚那里弄来奇怪的生子秘方给她喝的时候开始，或许是从她总算怀孕，为了不受打扰离开爷爷奶奶家，搬进师专家属院居住，父亲却连她身体不适时连饭都不做热水都不烧的时候开始。
韩俊骁一直觉得母亲懦弱。父亲打她的时候，母亲只是躲在一旁，从来不敢帮她说话。父亲打母亲的时候，更是逆来顺受，几乎没有见过她反抗。
她并不知道母亲其实是反抗过的。“当时我真的想不和他过了。”母亲说起这句话，平静得很，却并没有后悔的样子。“我连他不想离婚的办法都想好了，如果他不同意，我就说，我去单位闹。他很在意他的职位，即使不要婚姻也不会愿意丢掉。”
“那为什么没有提？”韩俊骁问。
母亲看了她一眼，“因为发现怀孕了啊。去检查，大夫说，要是这一次不要，我的体质，再怀就难了。说到底还是抱了最后一丝希望，即使婚姻不顺利，这辈子有个孩子也行啊。”
父亲对母亲怀孕的这件事整体上并不关心，但他唯一一次陪母亲去检查的时候，趁她去上厕所，偷偷问大夫能不能给做一下，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母亲之前跟大夫特意提过说不要提前知道，大夫记得，就没露痕迹地拒绝了父亲。
“我第一时间就跟大夫说了，说我不要知道。或许也是冥冥之中觉得，如果是个女孩，不知道又要面临怎样的变数。”母亲说。
母亲预产期那天，父亲去单位参加书法协会举办的比赛了。母亲问他能不能别去，万一她要生了，得有人及时送她去医院。但父亲说，整个协会可就盼着他写的兰亭集序拿奖呢，怎么可能不去，甩手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说，等生下儿子，往单位打电话告诉他一声。
是邻居夫妇陪母亲去的医院。母亲疼了一天一夜，父亲拿了亮闪闪的玻璃奖杯回家，连一条毯子一口热饭都不曾送到医院去过。
“实在生不出来，我拉着陪我的一个小护士哭，小姑娘刚参加工作，见的少，眼窝子浅，只知道跟我一起哭。”母亲淡淡地说，“我跟她说，要是不生这孩子，不管离不离婚，我还有命，现在为了这个孩子，我连命都要没有了。然后我脑筋也不清楚了，开始说胡话，死死抓着小姑娘的手，小姑娘心地好，也不动，后来我才知道她手被我抓的全是血痕，心里很是过不去。”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炎夏清晨，母亲生下一个男孩，因为脐带绕颈导致缺氧，抢救无效，在出生几个小时之后死亡。那个手环，是唯一可以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母亲后来出院时跟小护士要了来，偷偷地藏了下来，一藏就是许多年。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的想法可以那么恶毒。或许人从鬼门关走过一趟之后，心就凉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得知孩子没了，我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幸灾乐祸。我笑他老韩家，千盼万盼就盼的这个长孙，被我这么一个恶毒的人给弄没了，是他们的报应。这下我不用再担心离婚了，肯定离得特别顺利，他们巴不得一脚踢开我这个丧门星。”
“我一想到我马上就解脱了，仿佛一下子就从绝望的状态里活过来了，我把自己偷藏的钱全塞给小姑娘，让她替我去弄吃的，弄水喝，我要快点起来，快点出院，快点结束这一切。孩子没了，我和他们家所有的关联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人的精神一回来，身体就恢复得快。母亲当天就想试着下床，但腿一软就往地上倒。还好小护士匆匆忙忙跑进来，姑娘虽然年轻不懂事，但力气大，一把就把母亲捞上了床。
“你往哪跑呀？我给你爱人单位打电话吧，叫他来接你。”
“不用了。”母亲说，“他不会来接我的，只会接他儿子。”
母亲惦记着早点恢复，非让小护士扶她去走廊里上厕所。走得艰难，好不容易满头大汗地挪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却看到好几个护士围在里面不知道叽叽喳喳说些什么，母亲以为是厕所人多，又走不动了，就精疲力竭地靠在门口歇息。
小护士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声跟母亲说，“又一个呢。”
“什么又一个？”母亲问。
“扔孩子啊。妇产科经常有这样的事，那些女的，来的时候没有家人陪，生下孩子人就跑了。”
母亲听她说到没有家人陪，瞬间想到自己的父母，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她小心地说，“……孩子，你们，把他放到哪里去了？”
小护士看她神色凄惶，只好摇头说，“这个不归我们管，你不要难受了，养好自己的身体要紧。”
生下孩子的时候，她泪眼模糊地昏睡过去，什么都没看清，孩子走的时候，护士怕她难过，也没让她看。她自始至终没见到孩子的模样，也没听过他哭的声音，所谓的生了孩子，不过是经历过了一场死去活来的疼痛而已，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
就在她靠在墙上怔怔流泪的时候，厕所里闹哄哄的护士说话声中，突然传出了响亮的哭嚎，中气十足，把里面几个人都吓得噤声了一秒钟，进而七嘴八舌而又小心翼翼地感叹起来。“活下来了！”“这是个命大的！”“命大有什么用？还不是……”
母亲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她扶着墙，一步步地走进了厕所。
透过几个护士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那个孩子。浑身都是脏污，却张开大嘴不管不顾地哭嚎着，比她进妇产科这两天听到的别的新生儿的哭嚎都要大声。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发过誓要离婚，忘记了自己前一秒还在为他们老韩家失去了孙子而幸灾乐祸，她没来得及看到的那一眼，和没来得及听到的那一声，竟奇迹般地与面前这个孩子的面容和哭声重合了。
她觉得，她失去的那个孩子，上天又还给她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母亲了。
那天傍晚，父亲还是在爷爷奶奶的催促之下赶来了医院。一进门，他就看到母亲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又小又丑的婴儿。婴儿蜷在她怀里，闭着眼睛，睡得很香甜。
“恭喜你呀，生了个女儿。”小护士看他走到床边，立刻嘴很甜地说。
父亲愣了半晌，转身就出门去了，头也没回。
他们并没有离婚，这韩俊骁是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母亲后来辞了职，专心在家照顾她，即使多年求医问药，也没有再怀上过孩子。一直不死心的父亲后来终于放过了母亲，跟外面认识的一个女人搞在一起，妄想着让人家给他生儿子，被人家捅到了单位，才从师专离开，到中学去教书。
父亲终究没有得到一个属于他们家族血脉的儿子，而她也阴差阳错地顶着父亲赐给她的名字，恬不知耻地活了下来。
“为什么？”韩俊骁问母亲。
“你明明可以解脱的，为什么？”
“你恨他，现在你又让我也恨他，让他也恨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为什么要让我活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