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得寸进尺(上)
李千书仍然清楚记得她第一次在办公桌的另一端坐下,微笑着审视对面拿着自己的简历礼貌地跟她打招呼的年轻人时的感受。
她看了一眼他的简历,看到他毕业的院校所在的城市她去过,好奇顺口问了一句,对面的男生就小心翼翼地解释了好多,无非是自己不是985或211毕业的,是因为高考考砸了,所以拼命考研考到了全国顶尖大学的研究生,就是为了要证明自己。
那男生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茍,衬衫熨得顺滑平整,眼神敏锐却不露锋芒,从头到脚都透着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气息,虽然有些不够自信,但仍然每句话都说得妥帖礼貌,举手投足无不露出良好的家教和素养。
而那时她刚刚回国,虽然有陶远帮忙,开了自己的公司,但心里完全没有底气,甚至比对面来面试的人还紧张。
后来她又面试过很多人,也有很多是高学历出身,就像当年的韩俊骁一样,傲称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人中龙凤,言辞犀利,态度高高在上。
琪琪也是她那时认识的,大学本科在老家那边读了一个极其冷门的理工科专业,成绩也不好,相关经历也没有,读研的时候硬是抗住了家里让她早早结婚生子的压力,跨专业考到北京来读了传媒。那时李千书所有的工作都自己去谈,琪琪正是和她对接项目的实习生,李千书看她心细脑子快,做事也利索,学什么都好上手,两个人年纪相仿又聊得来,李千书就问她毕业之后愿不愿意一起工作。
“我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承诺不了什么,你不来我也理解,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李千书说。
她后来还是来了,并且一直陪着李千书过了起步的两年。“能常年共事的人,多少还是有相似性的吧。”琪琪后来说。
对于李千书来说,她表面上淡然处之,但内心仍然很怕看到那些真正优越的人,仿佛别人的谦虚或高傲都是为了衬托自己故作姿态的卑微,别人的风光或落魄都比自己的拼命还要高贵。那些失去的,或许会以其他的方式或多或少地回到生活里,但生活却不可能再回到失去之前的样子。那些失去之前不曾渴望拥有的,即使后来拥有了,也无法填补心里失去过的那块空缺了。
同事们并不清楚韩俊骁为什么突然辞职,只知道没过几天,李千书就迅速找了一个新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嘴甜手快,办公室上上下下都夸她聪明伶俐。
只是韩俊骁辞职前还有几篇专栏的稿子没有交,李千书原本叮嘱了佳欣处理,但是佳欣告诉她,这几天韩俊骁仍然像以前一样,按时把稿子发到了她邮箱里。李千书要来看了,无可挑剔。既然都把人家开了,没理由还免费用人家劳动力,李千书叮嘱佳欣按约稿的稿酬给韩俊骁按时打过去。
陶远有好几天没来她家了。她很想问问他最近怎么了,从老家回来之后如果心情不好,需不需要聊一聊舒解情绪,也想问问他求婚的事他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又因为什么反悔。
但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那不是她和陶远的相处模式,他们可以一起省吃俭用过苦日子,可以一起熬夜为了工作拼命,可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地在别人面前打配合,也可以在赚了钱后庆祝的聚会上跟朋友勾肩搭背地喝酒吹牛。但他们不可以知道对方小时候最害怕的事情,不可以认识对方二十几年的老朋友,不可以指责对方和家人的关系,不可以问起对方在认识自己之前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以为拒绝对方的过去,才可能拥有共同的未来。
回家时,李千书拐去了市场,原本只想买点蔬菜水果,却转去了水产摊位,挑了新鲜的鱼和虾,电话响起的时候,她正看着摊主在砧板上帮她处理那活蹦乱跳的鱼。
“千书呀!在忙呢!”那边是她妈热情的声音。
这几年,每次她妈热情地打电话来,李千书就会想起小时候每个月她跑去小卖部给她妈打电话的时候。那个小卖部夏暖冬凉,夏天要在太阳下暴晒,冬天打电话那几分钟就能从头到脚冻个透,还好老板人好,也不管她是不是每次打电话零钱都有剩,夏天给她半截棒冰,冬天就是一把瓜子或几块泡泡糖,但她每次都是说句谢谢就匆匆跑来又匆匆跑掉,因为心里总惦记着姥姥让她嘱咐妈妈的话。
那时候,妈妈从来没有这样热情地跟她说过话,更不用说还要主动打电话给她了。她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哪管心里清楚明白妈妈这样的热情是为了什么。
“妈。”她说。“没忙。你说。”
“千书呀,是这样子。仔仔今年九月就要去留学了,暑假我们也没让他闲着,还找了一份实习呢,但是工作单位离家好远的,想给他买辆车……”
面前的鱼在砧板上翻滚跳跃,被摊主的手利落地开膛破肚,内脏哗啦啦地流出来。李千书用对面听不到的声音叹了口气,说,“不是马上要出国吗?就暑假这么两个月,还要买车?”
“那不是也能开两个月嘛?每天要上下班呢。”
“爸不是可以把车借给他开吗?”李千书说。
“哎呀,跟他说了,他嫌他爸的车旧了,开了好多年了,非要买辆新的,说是在同事面前没面子。”
李千书心里就有些别扭了,“留学的钱要我出,闲着没事又要买车,他不能坐地铁吗?不能坐公交?”
“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呢,这么大热天的,每天上下班的……也不用买贵的,他说他看好了,全算上二十来万就够。”
“二十来万?就够?”李千书还是没控制好自己的语气,“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
“千书啊,你不能这么说。你看,咱们家都还指望着你呢,也就你混得好,将来能够多帮仔仔,都是一家人,谁用还不是用?你也在北京有房子有事业了,不差那么一点的……”
摊主把鱼装进袋子递给李千书,一个不注意,垂死挣扎的鱼尾巴一下甩出袋口,带着腥味的水滴溅到了她脸上和衣服上。
“那你们也不能得寸进尺吧?该给他花的钱我少花过吗?”李千书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她一边转身往市场外走,一边不得不用手死死捏住还不停扑腾的鱼,“还一家人,除了要钱的时候,你们把我当过一家人吗?过年过节的时候有问过一句我在哪吗?你还知道我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那边她妈像是被她突然爆发的脾气惊住了。李千书对他们的要钱行为几乎有求必应,从来没有因此发过脾气,或许在他们心里早就成了理所应当。
过了好久,李千书气呼呼地出了市场,把买的菜一股脑扔进后备箱,然后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听到电话那边她妈小心地说,“11月13。农历十月十六,妈妈记得的。冬天冷,那时候你姥爷还在,把我裹在被子里骑车带我去的医院。我不会使劲,接生的大夫一边骂我笨,一边往我嘴里塞煮鸡蛋。你出生的时候瘦,才四斤五两,跟个小老鼠似的,看过的小护士都说,不知道能不能活。”
妈妈说得很平静,李千书心里却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小的时候,姥姥怕一提起妈妈的事她就闹,从来没有跟她说过。长大后妈妈更是没有说过,没想到会在如今的时机下,听到这些年代久远的细节,竟有一种穿越了岁月的陌生感。
“妈妈记得的。”她妈说。
李千书鼻子有点酸,心也软了。从小就是这样,她每每气呼呼地跑到小卖部去给妈妈打电话,心里记着要跟妈妈控诉,为什么不回来看她和姥姥,但只要妈妈在电话里稍微软下声音说,芊舒呀,你真听话,真懂事,如果不是你帮妈妈分担,妈妈都不知道怎么办。等妈妈回去的时候,给你带漂亮的洋娃娃和小纱裙。她就什么控诉都说不出口了。虽然她妈也不知道,她从来不喜欢洋娃娃和小纱裙,只喜欢韩俊骁家里罕见的拼图和九连环,但她喜欢妈妈跟她说话时温和的语气,那才是她想象中妈妈和女儿说话时的样子。
就在她的道歉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妈那边又说,“……仔仔下个星期就要去实习了,你看,能不能……”
她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憋回眼眶,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妈,你真的够了。”她说,“我最后说一遍,再问我要钱买车,留学的钱你也别想我出了。”
没等她妈再说话,她就利索地挂掉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