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罪大恶极(下)
每隔一个月,李芊舒会帮姥姥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去院外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因为姥姥耳朵背了,打电话听不清,她总觉得自己浪费电话费,就让李芊舒自己去打,说完话回来转告她。每次就那么几个问题,家里好不好,孩子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看芊舒?
后来李芊舒非常知趣地省去了最后一个问题。因为她问过几次,能感觉出来妈妈的回答听起来并不太热情的样子。
“等仔仔大一点再说。”妈妈总是这样说。
李芊舒没有见过那个弟弟,算起来比她小几岁,也快上学了。她也不喜欢妈妈叫“仔仔”的语气,透着北方人非要模仿南方口音的硬拗出来的矫情与做作,让她觉得陌生与厌烦。从那以后她就不问了,她知道,爸爸妈妈并不想回来看她。如果不是她每月刻意打电话去,他们也并不热衷于和她维持这样紧密的联系。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除了例行问的问题之外,她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喜讯要告诉妈妈。
上学以来,她第一次小考考了一个双百。语文数学全都是一百分,李芊舒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奇迹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何况还是在例行打电话的这一天,充满了恰到好处的仪式感。李芊舒觉得,可以把喜讯分享给妈妈,然后趁着妈妈高兴,问问她,什么时候会回来看她。
她一整天都兴高采烈的,连班里讨厌的男生又趁着午休时间把她的水壶扔进了垃圾桶都破天荒地没有生气。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张卷子,那两个一百分怎么看怎么好看,恨不得剪下来贴在家里墙上。每一节课都过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很多,她一直盯着墙上的钟,期望下一秒钟就放学,她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去打电话。
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老师进来,扫了一眼全班说,来,我们总结一下这次小考成绩。
李芊舒心里一喜。除了本子上偶尔的波浪线之外,她还没有得到过任何老师口头上的表扬,更不用说是在全班同学面前的了。她兴奋起来,把两张卷子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老师。
老师先是照例批评了不及格的,然后批评了明显退步的,重点点了几个太马虎犯严重错误的,然后才是表扬了进步明显的,最后表扬了语文和数学分别得满分的几个同学。
李芊舒充满期待地望着老师,却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听到老师说自己的名字。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挺得再直一点,以为老师是把她给忘了。
但老师并没有忘。老师说完了所有的话之后,目光终于落到了眼巴巴的李芊舒身上。
“李芊舒。”老师看了看李芊舒,说,“你起立。”
李芊舒终于被点到,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
“李芊舒,”老师走过来,和善的眼神看着她,拿起了她桌上那两张卷子。“你觉得,你这一次考得怎么样?”
李芊舒不明白老师问的是什么意思。谁还能比100分考得更好呢?
“……挺好。”她诚实地答。
“嗯。”老师点了点头,保持着和善的神情,循循善诱,“那你觉得,你考的这个成绩,和刘莉莉语文考的100分,陈宇数学考的100分,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刘莉莉坐在她左边,隔了一个过道。陈宇是她同桌,坐在她右边。但是他们考多少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李芊舒虽然成绩向来不好,但并不笨,出于一个差生的敏锐,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遇到的难题。
老师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抄了刘莉莉的语文和陈宇的数学,造就了自己完美的“双百”。
李芊舒原本还沉浸在即将被表扬的欣喜中,大脑一片空白,竟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耳边莫名其妙地想起韩俊骁曾经说过的话。她说,任何突发状况都不是借口,都是自己的错。
但李芊舒才不是韩俊骁。这不是她的错,她也不会认。
看李芊舒没回答,老师满意地笑了,继续和蔼地问,“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吗?如果你承认了错误,以后继续努力学习,迟早会得到你自己的满分。”
李芊舒咬紧牙关,看着老师,斩钉截铁地说,“我没错。这就是我自己的满分。”
这反应可不在老师意料之中。老师惊异得退了一步,才有点难以置信地说,“李芊舒,我平时不管你,你可不要得寸进尺了。你是几斤几两我清楚得很,别想拿作弊这一套来蒙我!”
老师一发火,大家就知道又有同学遭殃了。李芊舒也害怕,但她即使心跳得快飞起来了,也硬撑着自己不能露出一点惧色。她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就像是要上战场的战士。
但对于她来说,那并不是战场,而是刑场。
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撕碎了那两张满分的卷子,顺着窗扔了出去。教室在三楼,碎纸屑迎风飘扬,惹得一楼二楼正准备放学的低年级同学纷纷出来看热闹。
“你不是说那是你自己考来的吗?”老师说,“去捡回来。”
李芊舒的眼里盛满了怒火,但她没有吭声,而是闷头冲出了教室。
“这就是你们的教训。”老师对剩下鸦雀无声的同学们说,“一个人犯错,全班引以为戒。以后再遇到这样不尊重考试,不尊重老师的学生,受到的惩罚会比今天还要严厉。明白了吗?”
“明白了。”学生们齐齐答。
那么好看的两个一百分。她想第一时间拿给姥姥看的,然后电话里告诉妈妈,等妈妈来看她的时候,就也可以拿给妈妈看了。李芊舒心里想着。
教室窗下是一片灌木丛,她一心一意地在树杈的缝隙里和墙角的泥里寻找着每一片碎纸屑,抚平叠好拿在手里。低年级的同学已经放学了,三五成群地从楼下走过,看着登高爬低的她吃吃窃笑。她努力地从人的脚步中穿过,在他们没踩到纸片之前把它们捡起来,但总归没有脚步快。有些碎纸挂在了灌木上,她怎么够都够不到,就在地上扒拉到一根稍长一点的树枝,伸长了手臂去戳,好不容易给戳了下来,却比撕的纸片更碎。
她攥着每一片碎纸进了楼,躲到没有风的墙角,以防纸片被风刮跑,然后试图一点一点地把卷子拼起来。但是纸撕得太碎了,她捡回来的不够,手里的这些部分根本就拼不回去。
直到下课铃响,她还是拿着那一把碎纸回了教室,心里憋着一股火,要向班主任老师证明那是她自己考来的成绩。
但她一进门,发现全班同学该课间休息的课间休息,该出去上厕所的上厕所,值日生在往黑板的角落写第二天的课程表,班主任正坐在讲台前,一边翻教案一边跟下节课的老师说话,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到讲台前,轻声却一字一句地对班主任老师说,“我捡回来了。”
班主任老师仿佛才注意到她似的,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说过你捡回来我就信你的话吗?你问问,说你考了双百,哪个人会信?”
上课铃还没有响起,教室里人声嘈杂,没有人理会她,只有远处她座位旁边那个午休时把她水壶扔进垃圾桶的男生,此时正在试图再次把她翻出来的水壶扔回垃圾桶去。
来上课的另一个老师看到她脸被树杈刮得乱七八糟,惊讶地说,“这孩子怎么了?”
班主任挥了挥手,示意李芊舒回座位去,“没怎么,作弊被我批评了。”
上课铃响了,在教室里乱跑的同学们纷纷回归座位,班主任拿起教案离开教室,任课老师站上讲台准备上课,李芊舒拿着那堆纸,也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个战士一样战斗,但她隐隐地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个部分,在这个刑场上被处决了。
那天放学,她没在外面游荡,也没跑到韩俊骁家去蹭书看,早早地就回家了。姥姥记得是每个月的重要日子,给了她几张毛票,让她去打电话。
她把书包往里屋一扔,就噔噔噔地跑下楼。姥姥在身后喊,“别忘了问啥时候回来!”
她一路跑到公用电话那里,轻车熟路地拨了号码。一长串铃音之后,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喂?”
“妈,是我。”李芊舒乖巧地回答。
“芊舒呀。”妈妈那头似乎在忙着什么,李芊舒听到了弟弟在那段哭喊着要什么东西,又听到了杯盘打碎的声音。
“妈,姥姥身体挺好的,就是耳朵越来越背了。”李芊舒说,“姥姥问你和爸爸好不好,弟弟好不好。”
“好,挺好的,都挺好的。”
“姥姥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给姥姥。”
“没了没了,芊舒啊,妈妈去忙了,给姥姥带好!”
“妈,……”李芊舒顿了顿,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那边妈妈就匆忙地挂了电话。
不说就不说吧,终究也不是什么喜讯。
李芊舒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
“姥,我打完电话了,妈挺好的,爸也挺好的,弟弟也挺好的。”她一边喊,一边探头看了看饭桌上姥姥晚饭做了什么。
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但姥姥并不在,李芊舒奇怪地走进里屋,看到姥姥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翻看着什么,旁边她的书包打开着。
她走近两步,才看到姥姥手里拿的是她胡乱塞进书包的那堆碎纸。在姥姥手里,虽然残缺不全,却拼出了两个几近完好的100分。
“我的外孙女儿考了两个100分哪。”姥姥透过老花镜,一边费劲地看着,一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怎么不跟姥姥说呢?两个100分哪。早点跟姥姥说,姥姥今天晚上给你买肉吃啊。”
那一瞬间,李芊舒站在原地,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随着眼泪夺眶而出。她觉得她什么都不怕了,只要有姥姥相信她,她才不在乎在老师和同学面前永远当一个罪大恶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