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罪大恶极(上)
韩俊骁打心眼里觉得委屈。她憋着一口气,发誓不让李千书看不起,认真地对待最简单的工作,幻想着有一天能脱胎换骨,那些已经被她遗忘了的光环和荣耀能够再降临到她身上,但她刚刚开始适应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就好巧不巧地打了过来,似乎就为了不偏不倚命中她的新生活,不让她走上正轨。
“你尽快回家来一趟吧。”她妈在电话里说,“你爸病了,情况不太好。”
“啊?什么病?我上次回去不还好好的吗?”韩俊骁大惊。
“……你回来再说吧。”她妈说,但又迟疑地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不回来也行。”
这两句自相矛盾的话让韩俊骁一头雾水,但她还没来得及问,电话就被挂断了,她妈那句话似乎还没说完。
从小韩俊骁已经习惯了对她爸的要求唯命是从,即使是她妈打的电话,她也知道一定是她爸的意思。
李千书这一周的日程排得很满,还有两个活动需要她跟着去参加,她还没跟李千书去过活动,怎么做都是琪琪告诉她的,还没真正实行过。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日程表,实在拉不下脸来去向李千书请假。这才刚上班没几天,工资那么少,都不够她扣的。如果李千书也把她辞了,她就干脆退了租的房子,打包回老家去算了。
她不敢。她是从那个小城走出来的,十年前,小城里几乎每个学生和家长都看过她的新闻,那是属于她这个榜样少女的时代,但那个时代早已把她抛弃了,灰头土脸一文不值的她,也回不去了。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李千书突然在她后面幽幽地出声,吓了韩俊骁一跳。
“没有啊!”她连忙说。
李千书用下巴点了点她的电脑桌面。
韩俊骁看到自己桌面上网页版微信打开着跟李千书的对话页面,鼠标停在输入框里,讽刺地跟她大眼瞪小眼。她手忙脚乱地关上。
“没有那我走了。”李千书走过韩俊骁的工位,说,“佳欣说你今天的稿子写得不错。”
“有。”韩俊骁硬着头皮开口。
“说。”李千书停下,转身看着她。
“我得请……几天假。”韩俊骁艰难地说。她即使再看不上李千书,这样刚上班就旷工的事她也觉得自己没理。
“有事?”李千书问。
“我得回家一趟。”韩俊骁说,“……我爸生病了,让我回家。”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声音低了很多,小心地看着李千书的脸色。
李千书的眼神一冷,脸上原本仅存的一丝客套的笑容倏忽消逝。
“哦。”她说,“是请假还是打包回家?还回来不?”
“回来,回来。”韩俊骁忙不叠地说,“回家处理一下我立刻就回来,稿子我会按时写,只是活动不能跟你去。”
李千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韩俊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连忙把电脑里刚改完的一稿发给了佳欣,就收拾收拾出了门。
一出门就看到李千书也背着包在等电梯。韩俊骁下意识地想转身回去,等她走了自己再走,但李千书在身后冷冷地说,“躲什么,不是着急回家吗。”
她就只好尴尬地走了过去。
两个人毫无话说,沉默地看着电梯一层一层下降。
李千书清了清嗓子。
“阿姨现在身体还好吗?”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干涩。
“还好。”韩俊骁说。
如今她不敢在李千书面前提到她爸,那个当年允许她乱翻藏书的,她充满崇拜地尊称一声“韩老师”的人。
韩俊骁下到一层,李千书下到地下一层。韩俊骁走出电梯之后,就看到李千书迅速地按了关门,像是需要尽快逃离有韩俊骁存在的世界一样。
李千书果然也是个别扭的人。韩俊骁想。明明那么讨厌自己,不想想起和自己有关的一切,还要让她当助理,给她发工资,让她每天在面前晃来晃去,这不是自虐是什么。
她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回家,在路上的时候发信息问她妈是回家还是去医院,爸怎么样了。
“回家。”她妈很快回复。
“不去医院?爸到底怎么了?”她再问,她妈就没再回复。
她心里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直到她敲响家门。
一开门就是她妈愁云密布的脸。她还没说话,就看到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阴沉着脸看着她。
“爸?”她看她爸正襟危坐,桌上茶水冒着热气,不像是生了急病的样子。“你不是生病了吗?”
“你过去,站好。”她爸一提拐棍,指指墙角。
韩俊骁离家去北京读大学之后,她们家不久就搬离了那个家属大院,她一度庆幸,不用再每天面对那间禁闭室了。但她想得太简单了,书房虽然不在了,但在她的家里,永远有一个角落是留给她禁闭的。只要她爸一提拐棍,指指墙角,她的小腿肚子就不自觉地开始抽筋,像是无形中被牵着走的傀儡,乖乖地走到墙角去站好。
从前的书房角落里是个老式顶柜,修得有点低,日渐长高的韩俊骁,后来罚站时都要微微缩着肩膀弓着腰,才能在那个墙角站好。后来的墙角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却仍然习惯性地缩成一只虾米,似乎把自己更服帖地挤进那个墙角,就会更早得到她爸的赦免。
但今天她爸很明显并不想赦免她。
“说吧。”她爸把拐棍重重地拄在地上,“什么时候离婚的?”
韩俊骁心里一沉。
他们还是知道了。
她瞬间反应过来她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自相矛盾地说话。她不想让韩俊骁回来受罚,但又不得不被她爸看着打那个电话骗她回来,多说一句就被她爸挂断了。
“上个月。”韩俊骁说。
“为啥?”她爸问。
韩俊骁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还是因为孩子的事?”她爸不依不饶地追问。
她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是她的错……”
“你闭嘴。”她爸瞪了她妈一眼,拐棍一指,她妈就再没说话,默默地去了里屋。
“是我的错。”韩俊骁说,“我去检查过了,是我的问题。叶晓楠不想为难我,也不想忤逆他妈,所以就离了。”
“叶晓楠说离的?”她爸仍然沉着脸。
“嗯。”
“他说离你就同意了?”
“嗯。”
“韩俊骁,你是不是有毛病?他说离你就离了?”她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冲她吼。
韩俊骁的耳朵里一阵一阵地嗡嗡响。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爸,反而脑子里在莫名其妙地想,这个中气十足的样子,可真是什么病都没有啊。
他唯一的病就是我了吧。韩俊骁想。我早就不再是这个家的荣耀,我只是一颗毒瘤,拔不掉又治不好,只能给他们添堵。
“你倒潇洒,说离就离了!我告诉你,人家叶晓楠怎么说也是北京坐地户,三十出头离了婚,想给他生孩子的姑娘一大把!你呢?韩俊骁,你就看着吧,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破烂,离了婚没人要你!你回来的时候路过街口吧?你看到坐外边给别人摆摊修鞋的那个老王头没有?那种人都不会要你!你就是一个蠢货,蠢货!你真xx给我丢脸!”
她爸越骂越激动,仿佛刚离了婚的不是韩俊骁而是他。桌上的茶水被他的拐棍划拉到地上,杯子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
韩俊骁一如既往地缩在墙角里,一动也不动。
从前的惩罚总是相对更容易熬过去。这一次考差了,下一次考好点就可以。这一次题没有做对,下一次做对了就可以。这一次没有当上三好学生,下一次当上了就可以。
是从什么时候起,惩罚开始渐渐地熬不过去了?这一次离婚了,再结一次婚就可以吗?这一次给他丢脸了,下一次怎样才能不给他丢脸?
因为她做不到了,所以她熬不过去了,没有盼头了。
她也不想生不出来小孩,也不想离婚,也不想当了五年家庭主妇之后又跑出来工作从头开始。
但她没有资格辩解。一切都是她的罪过,罪大恶极,让她爸甚至不惜谎称自己得了急病把她骗回来接受审问和惩罚。
韩俊骁正在神思恍惚的时候,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不敢动,罚站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可以动不可以碰的。但是她爸听见了声音,就说,“谁给你发的?拿出来看。”
她只得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佳欣传来的改稿意见。“你看一下,下一稿照这个再改改。加油。”佳欣说。
她爸趁她不注意,以超乎年龄的迅捷两步跨过来,抢走了她的手机。
“这是什么?”她爸看着稿件文档,问。
“同事发的。”韩俊骁说。
“同事?”新的话题燃起了她爸新一轮的怒火,“你还有同事了?你还上班了?好啊,你当初嫁给叶晓楠之前我说什么来着?你堂堂的名校博士,毕业就在家里一蹲,给叶晓楠洗衣服做饭?现在倒想明白了,就你,你能找到什么工作?你那学历值几个钱?去商场保洁还是去饭店刷盘子?”
韩俊骁死死地咬着牙,没有答话,也无话可说。
她爸把手机狠狠往她身上一摔,她顾不上疼,连忙伸手接住。屏幕又一亮,是李千书的信息。“哪天回?周六那个文化沙龙你得跟我一起去。”
韩俊骁立刻回复了一句,“好。”
“家里还好?”李千书秒回。
韩俊骁愣了半晌,不知道要回复她什么,却鼻子一酸,掉下了整个晚上都死死忍在眼眶里的泪。她突然很想跟这个她一直讨厌的人倾诉些什么,却一时间无从说起。李千书早已不是当初坐在书房门口默默看书的那个小女孩,但她却要永远留在那个站不直也坐不下的墙角,接受着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属于她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