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四章 狗皮膏药（上）
第四章狗皮膏药（上）
“还可以。”
李千书看完稿子之后点了点头，顺口问佳欣，“你改了几稿？”
佳欣说：“也没几稿。韩姐挺聪明的，一点就透。”
一旁站着的韩俊骁没接话。
“行。”李千书说，“继续吧。”
陶远推办公室的门进来，“忙呢？”他问。
佳欣就示意一下韩俊骁，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李千书和陶远经常吵架，但总会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内和好。他们心照不宣，深谙彼此的死穴。即使陶远在两天前刚指着鼻子骂李千书是心理变态，但他习惯性精准地失了忆，没事人一样走进来，拉了李千书旁边的椅子坐下，就着桌上带着李千书口红印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下周你什么安排？”他翻看着李千书桌上的日程表，“上次那个访谈约在周三下午可以吗？”
“周三不行。”李千书从电脑屏幕前移开眼，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提醒，“周三我有事要出门。”
“什么事？”陶远问。
“你忘了？”李千书说，“侠姐过生日。”
“哦。”陶远说，“那你哪天行？我提前定下来。”
“还不知道，我到时让琪琪告诉你。”琪琪是李千书的助理，比她小一岁，从创办公司起就跟着她，有两年多了。
“琪琪不是要辞职么？”陶远问。
李千书敲键盘的手一顿，这才想起来，琪琪上次出差之前就跟她说过了要辞职。她是四川人，在北京读书工作打拼几年了，今年决定跟男友回老家结婚，自己做点小生意，不打算再回北京了。李千书虽然难办，但是也理解，所以也没挽留什么。
“我才想起来。”她皱起眉头，“这段时间也没打算找新助理，我先凑合一下吧。”
“你不是上周刚招了个新人吗？”陶远饶有兴趣地蹬了下桌子，移到可以看见办公室门外工位的角度，就看到韩俊骁背对着他们，对着电脑，孜孜不倦地码着字。
“……是。”李千书说，“但不是助理，就是招她来帮佳欣写专栏的。”她擡眼远远地看了一眼韩俊骁，“一个老乡。”
“老乡？”陶远好奇地把椅子转回来看着她，“认识你这么久了，我还从来没听说你有老乡朋友。广州人？”
“东北人。”李千书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广州人。”
“有点意思。”陶远说，“你不如让她试试当你助理，反正也没别人闲着，佳欣的专栏她自己也能搞定。”
“你开玩笑吗？”李千书说，“人家可是顶尖大学的本硕博，给我当助理？”
“哟！”陶远笑，“我们李大小姐也有妄自菲薄的时候？她是名校博士，你也是文化名人，她还不是得给你打工？”
陶远这个人有时是讨厌了点，但这句话说得李千书还真是受用。陶远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又看了一遍佳欣之前发过来的稿子。她承认，她让佳欣对韩俊骁吹毛求疵，就是想杀杀韩俊骁的锐气。大大小小的公司那么多，韩俊骁能愿意低声下气地跑到她这里来打工，必是走投无路到一定程度了。看到如今韩俊骁吃瘪，她竟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韩俊骁从小可是那么拔尖的女孩，偶尔考了第二名都哭得不敢回家，名字和照片永远放在学校光荣榜上最显眼的位置。她毕业之后，李千书当时考上了她就读的初中，还恰巧遇到了教过她的班主任。在老师眼里，她是万里挑一的模范榜样，所有的学生都应该是她那个样子。
李千书发着呆，往办公室外看。琪琪正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一大堆奶茶，挨个分给同事们，最后分到韩俊骁手里，她道着谢接过，然后认真地问琪琪怎么用微信aa收款。琪琪教了她之后，她就一个人躲回工位上去研究。那边琪琪和佳欣几个人说笑着什么，她也完全没有在意。
琪琪拿着一杯奶茶推门进来，“千书，喝吗？低糖去冰。”
李千书就笑，“你怎么这么机灵。”接过奶茶就喝起来。琪琪在她对面坐下，说，“我下周就不来了。帮你约的日程都告诉远哥了，下周没有什么问题。”
“嗯。”李千书咬着吸管。“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呀。”
琪琪笑，“别跟我哭惨，我还不知道你？拼起命来一个人顶得上千军万马。”
“你看，没人给大家买奶茶了。”李千书摆出一副哭相。
琪琪故意绷起脸，“aa收款给我付了。”
“哦。”李千书撅起嘴。
“说真的，”琪琪说，“有没有我你都利索得很。大不了再找个应届的小姑娘，活动什么的你还是要有个人陪你去的，远哥也不能一直在。”
“应届的小朋友都干不长。”李千书说，“你忘了去年你做手术那一个月？那个姑娘还是名牌大学中文系的呢，就陪我去参加了一次签售活动就不干了，说凭什么订酒店叫车都要她来？她又不是当保姆的！还说我写的什么狗屎一样的东西，装腔作势，臭不要脸。”
两个人相视大笑。
“你说，”李千书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门外，“新来的怎么样？”
“嗯？”琪琪回头看了看韩俊骁的背影，“你说她？当你助理？”
“你觉得呢？”李千书说。
“她是不是比咱们年纪大啊？”琪琪问。
“比我大五岁。”李千书说，“简历上填的是单身，不知道会不会像你这样有一天就突然回家结婚生孩子。”
琪琪就不好意思地笑，“我也是没办法嘛。”她看着韩俊骁，也叹了一口气，“虽然这话不好听，但是希望我到三十五岁的时候，不会混成她这副样子。”
这句话让李千书愣了一下。放在从前，李千书是怎样也不会想到会应用在韩俊骁这样的人之翘楚身上。就像如今偶尔有人会在见到她的时候表示自己的羡慕，说也想成为她的样子，总会让她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哪天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在破旧的家属大院里蹲墙角玩蚂蚁的小脏孩。
“叫你。”琪琪走过韩俊骁位置的时候说。韩俊骁正戴着眼镜盯着稿子，怔怔地擡起头，“叫我？”
进李千书办公室的时候韩俊骁有些困惑，因为她的下一篇稿子刚刚开始写，可能也会被佳欣改上无数遍，不知道李千书突然叫她不是为了稿子还能为了什么。
“你……找我？”韩俊骁站在门口问。
公司里的小朋友都叫她千书姐，平日认识的熟人叫她李老师或千书老师，虽然这年头是个人就可以被称作老师了。韩俊骁这个书呆子进公司快一星期，硬是从来没叫过她。开口就是“你”。
“嗯，你坐。”李千书说。
韩俊骁局促地坐下。
“还适应吗？”她问。
“……适应。”韩俊骁还能说什么。
“是这样。”她说，“我助理琪琪下周就辞职回家了，我现在缺个助理。你有兴趣么？”
“啊？”韩俊骁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李千书在说一个她听不懂的笑话。
“也没什么，大部分的事我都可以自己来，你可以问问琪琪，她会告诉你都要做什么。”李千书说，“如果你不想每天对着电脑和书的话。”
“对着电脑和书也没什么不好，”韩俊骁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帮导师做事情，也不过就是每天对着电脑和书。”
“是哦。”李千书说，“你们名牌大学出来的博士，在我这个草根手下打杂，委屈你了。”
韩俊骁不可置信地盯着李千书，难以相信这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是真诚还是讽刺，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接话。毕竟李千书如今是给她发工资的人，她接下来的吃饭和房租还要拜托李千书的。
“那……工资多少？”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李千书满意地笑了，似乎早就预料到韩俊骁会问这个问题。“薪水还是会高一点的，自由度也高。唯一的要求就是我可能会在非工作时间麻烦你。你懂的，咱们这行本来也没有什么工作时间和非工作时间。”
韩俊骁点头，“行。”
李千书倒还挺意外的，没想到韩俊骁这么傲气的人，会一口答应下来给她当助理。毕竟文人心气都高，靠码码字卖钱还能勉强放下面子，真给一个她本来就瞧不起的人当助理，韩俊骁能坚持得下来？
她可不信。
“千书真的超好说话的，只要你办事靠谱。”那天下班之后，琪琪最后走，跟韩俊骁说，“你不要担心。我认识她两年多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韩俊骁只在心里冷笑。我认识她二十年了，她在心里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还有数。
晚上陶远没打招呼就来了李千书住处，不用说她也知道是为了温存一番。但两人在一起几年，陶远从来没在李千书这里留宿过。他也不是不想，只是李千书无论多晚都会把他从家里赶出去。
“你真让那个新来的当你助理了？”陶远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说。他最近肩膀受风，疼得厉害，就在后背上贴了一贴膏药，在皮肤上像个白色的补丁一样显眼。
“是啊。”李千书说。
“你今天还说人家不稀罕当呢。”陶远说。
李千书笑了笑，盯着那个白色的补丁，“她就是一张狗皮膏药。”她说，“只要她还缺钱，只要她混不下去，她什么都稀罕，赶都赶不走。”
“那倒也是。”陶远点了点头，“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下周侠姐过生日，你不和我一起去？”李千书问。
“我有事。”陶远说。
“嗯，你每年都有事。”李千书说，“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何必要因为当年的事恨侠姐？”
陶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谁说我恨她了，我又不欠她的。”
“是吗？那难道她还欠你的？”李千书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陶远没再回答，开门走了。李千书一个人窝在床上看手机，手机上是侠姐发来的信息：“丫头，到时见。”
她盯着聊天背景那张渣像素的照片出神。那是十年前的她，一个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畏畏缩缩地站在美艳动人的侠姐身边，就像天鹅旁边的一只土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