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错特错(下)
李芊舒第一次认真地写“读书笔记”,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对于她这种平日里连书包都不带回家的人来说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收作业的女生很自然地略过了她,她不满地站起身,把自己支离破碎的作业本用力拍在一摞本子上面。
“你为啥不收我作业?”她没好气地跟那个说话细声细语的女孩说。
女孩可也没那么好欺负,瞪了李芊舒一眼,“你说呢?你交过作业吗?”
李芊舒看着自己那皱巴巴的本子,觉得是有点说不过去,那天她回家,破天荒地问姥姥要零钱买新的作业本。除了学校要交的钱,她从来不问姥姥要钱,她也用不上。二年级那年冬天她妈回来过一次,她看到姥姥跟她妈要钱,说她长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她妈还生气了,跟姥姥吵了一架,说姥姥不体谅她在外辛苦。但她妈却又告诉姥姥,弟弟在广州长大,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吃的用的都是很好的,不比那些大城市的孩子差。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和姥姥要钱。她觉得是因为她的存在让姥姥难办。
看她要钱,姥姥特别高兴,连连夸着“我的外孙女儿终于要好好学习了”,就从床头她的那口实木箱子里摸出她的“小金库”,一个破旧的布包,从里面数出几毛刮花的硬币,郑重其事地递给她。
她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崭新的本子,开开心心地上学去,觉得自己离变成韩俊骁似的聪明伶俐的女孩又近了一步。
拿到发下来的笔记时,她看到她那两页纸上被老师用红笔画了很多波浪线。她在别人的本子上见过,红色的波浪线就说明写得好。每次语文课上站起来读范文的同学,他们的作文上都有好多的红色波浪线。
她心里美滋滋地欣赏了好久,舍不得扔掉画了红色波浪线的旧本子,就把那两页撕下来,问别人借了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在新本子上。
那天放学她打算去韩俊骁家还书的。书和她崭新的本子一起好好地放在书包里。她每天上学都抄近路从家属院的墙上翻过去,翻墙要先扔书包,为了不把别人的书弄皱弄坏,那几天她都是规规矩矩地走了门。
就在她走进大院的时候,一个讨人厌的声音又阴魂不散地在她身后响起。
“哎,这不是我妹吗?叫哥。”
她厌恶地一回头,就看见李宏峰痞痞地笑着跟在他身后。她立刻警觉地看看四周,这一次他并没有和他的哥们儿在一起,旁边只有一个陌生的男生,没有穿校服,穿一件很酷的夹克衫,抱着个足球,头发也不像别的初中男生那样剃得很短,而是留出一个足够耍帅的弧度,就像那时小女生在街上音像店淘来的香港四大天王海报上的发型一样。
李芊舒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叫哥啊,几天不见,想你哥没有?”李宏峰嬉皮笑脸。
李芊舒转身就走。进了大院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她才不怕他。“几天不见你怎么还没死?上次扫帚没给你戳瞎,便宜你了。”她恶狠狠地说。
“行,”李宏峰说,“给哥道个歉,哥给你买糖吃,要不要?”
“滚,谁稀罕你的糖,恶心。”
她前面走,李宏峰就还跟在后面,上前几步,轻而易举地拽住她的书包带。
“别走吧,那么早回家干嘛?”他说,“跟你哥在外面玩一会儿。有没有不会做的题?哥教你。”
“你别拽我!”李芊舒用力扯,想挣脱他,但力气终究没有他大。旁边站着的那个男生一直皱着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口说,“李宏峰,别闹了,赶紧回家吧。”
“我哪闹了?我就跟她玩玩,开玩笑的。她住我们家隔壁,大家小时候都一起长大的,关系好着呢。”
男生就径自走开了。李芊舒以为他能帮自己说话,但他并没有,只是露出嫌恶的表情看着她和李宏峰,就像看两只缠斗在一起的家禽一样。
就在她一恍神的当口,李宏峰一把把她的书包带扯断了。她大惊,下意识地喊,“你给我书包!”
李宏峰哈哈大笑,“给你干啥,你书包里有钱啊?我看看。”
他一把就把书包给撕开,但是里面除了书本也没有什么别的。他坏心顿起,四周一看,正好墙边几个老爷爷老奶奶正在忙碌着准备入冬腌的酸菜,巨大的酸菜缸摆了一排,一棵棵的菜正在往里面摞。他擡手一扔,书包不偏不倚地飞进了其中一个酸菜缸里。
李芊舒尖叫起来。他洋洋得意地大笑,转身就跑没影了。
飞降的书包把老人家们吓了一跳。“谁家的孩子这么不长眼?”“我的菜啊!都是干净的!这败家孩崽子!”
李芊舒冲到缸边,从泡着菜的水里把书包抢救出来,也不顾旁边的老人们指指点点地骂她,就在地上把书本都倒了出来。她的书包已经太破了,完全不防水,虽然只是掉进缸里几分钟,但里面所有的东西全湿透了。
那一刻她真是杀了李宏峰的心都有。
她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崭新的本子毁掉了,只能问姥姥要钱再买。但是跟人家借的书弄坏了,她也不知道怎么赔,那个高傲的女孩韩俊骁,又要用那种上等人看下等人的眼神鄙视她了。
一只手伸过来,拎起了那本湿淋淋的书。
“李宏峰那人太混了,我下次替你骂他。”刚才那个抱着足球的男生又回来了,还伸出另一只手把李芊舒从地上拉起来。“别坐地上了,冬天都要到了。”
“这是韩老师家的书。我给弄坏了。”李芊舒还沉浸在失落里。
“韩老师?”男生问,“就是住在后面那个楼的韩老师?”
李芊舒擡头看着他,“对啊。”
“他女儿在我们班。”男生说,“我叫庄磊。”
后来李芊舒渐渐地知道,韩俊骁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高贵优越。听庄磊说,她虽然在她们班永远考第一名,但并没有同学真的愿意接近她,觉得她性格古怪又不好相处。她只要做错了事,回到家等着她的就是韩老师著名的“魔鬼刑罚”,他们学校的老师恨不得全体去跟韩老师取经,为了培养出一个个韩俊骁这样优秀的学生。
李芊舒那时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她自私地不想去问姥姥要钱重买一本书赔给韩俊骁,就想着先拖一拖,自己想办法。但面对着高高在上的韩俊骁,她又莫名地自卑,忍不住用受罚的事来讥讽韩俊骁。
被她说中了,她觉得韩俊骁似乎要被她气哭了,转身就跑掉了,果然没有再问她还书的事。
韩老师看上去那么亲切和善,又饱读诗书的人,为什么要那么严格地惩罚韩俊骁?她借了书不还,韩俊骁是不是又要挨罚了?
放学韩俊骁回到家门口,就看到在她家小院栅栏外面蹲着玩蚂蚁的李芊舒。
韩俊骁皱起眉头,“你在这干嘛?”
李芊舒见是她回来了,连忙站起身。
“我今天早上不是有意的。”她坦坦荡荡地道歉,“书我过几天还你。”
“哦。”韩俊骁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就要进屋。
“要是我不还,你会挨罚吗?”李芊舒追上去问。
韩俊骁敏锐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说,“但是我今天测验没有拿到满分,反正也要挨罚,你还不还都一样。”
“没拿到满分?”李芊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测验如果有一次及格了都是奇迹,要是八十分以上,老师又要说她是抄同桌的了。
“嗯。”韩俊骁说,“我的笔没水了,最后一道题就没写,所以没拿满分。”
“那你就说你笔没水了呗?”李芊舒说,“又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我爸说,任何突发状况都不是借口,就是错,大错特错。”韩俊骁严肃地说。
李芊舒忍不住嘁了一声,“那我要是拉肚子了,毛毛虫掉领子里了,我同桌把我卷子抢走了,学校着火了,也都是我的错?”
“对啊。”韩俊骁说,“认错才能领罚。”她认真地说。
李芊舒困惑地看着她,“那你就别回家呗!不回去就不用挨罚了。”她灵机一动,慷慨地说,“你去我家吧!我姥姥耳朵背,家里多个人她都不知道。你躲一躲,等你爸气消了再回来,不就行了?”
韩俊骁更困惑了,“为什么要躲?如果我今天没领罚,明天挨的罚更重,就不只是在书房关禁闭了。”她轻蔑地看了李芊舒一眼,“你什么都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李芊舒有点生气,感觉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才不像你呢,凭什么不是你的错就要认错啊?我连我姥姥骂我都不一定认错呢!”
“你是你,我是我。”韩俊骁皱起眉头来,不再和李芊舒闲扯,急匆匆地进了家门。韩俊骁的眼神就和庄磊看着她和李宏峰的眼神一样,是一种智慧生物看低等动物的眼神。
李芊舒被她晾在原地。
那天晚上,她忍不住好奇,又悄悄地来了韩俊骁家。
离得很远,她就看到韩老师的书房亮着灯,也听到了韩俊骁的哭声。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哭声。不像她,她哭起来声嘶力竭的,一定要让整座楼都听得见,一定要把自己的嗓子嚎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但韩俊骁的声音就像是被捂在枕头里的小动物,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泣时有时无,听得心都吊起来,担心她下一秒就会断气。
隐隐地,她听到韩老师的声音吼了一句什么,然后那抽泣声就再也听不见了。
门响了一声,李芊舒连忙在栅栏旁边蹲下。是韩俊骁的妈妈出来了,穿着围裙,走到小院里,低头莳弄地上种的豆角。门里温暖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李芊舒清楚地看到韩俊骁妈妈眼里有不停滚落的泪。
在李芊舒幼小的心里,韩俊骁的家是个神奇美好的地方,她做梦都想拥有。但从那天晚上起,她莫名地觉得,她这辈子可能不想,也不会成为韩俊骁那样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