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 正文 番外一：《一猫永流传》（下）

    那个我经常这样躺、那样躺、随便躺的地板，那盘永远都在等我的奶酪，还有那个说“让它吃”的人……在那一刻，在我宝石一样的猫儿眼里，又温暖又……奇怪。

    那是他的宅子，他会出现在院子里应该一点儿都不奇怪才是，起码比我在那儿要合理得多，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儿怪。可能跟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长相有关系吧，距离那么远，连他是什么味儿的也还没弄明白。就是看见他，感觉怪怪的。

    他旁边的人说，就是那猫——从小猫变老猫了……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嗯。

    这一声“嗯”让我完全确定他就是那个“让它吃”。除了来来，他是我见过的人类里，最好看的了……也可能是奶酪的功劳。奶酪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点点感情，给他加加分。

    不过，那天我没去吃奶酪，也没去院子里晒太阳。那之后也没再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儿。那个人看上去不开心。不开心的人给的奶酪吃下去可能会拉肚子的……或者就只是也会变得不开心。我才不要。因为家里已经够不开心了。

    那段时间，来来倒总是在家里，他们家里的气氛也怪怪的，一会儿这个出毛病，一会儿那个出毛病——我想啊，还不如鸡飞狗跳呢……这下好，来来除了孤独，还得操心大狗熊、操心姑姑。有时候看她站在廊子上发呆，我就过去蹲在她身边，陪她一会儿。

    那能怎么办呢，逮一万只耗子也没法儿让她高兴起来了，何况经过我这么多年努力，哪里还有那么多耗子可逮呀……倒是来来会摸摸我的头，跟我说嘉宝啊，多亏有你呀，看着你就会觉得开心一点儿——今天又要出门赚钱给嘉宝买小鱼干啦！这样想我觉得比出门赚医药费可好多了……那会儿，我听了来来的话，拍了下她。我想告诉她，以后你给我的小鱼干，我一定吃得连渣都不剩下……

    那阵子啊，成奶奶老说，宝儿啊，人没什么不能没钱、有什么不能有病。

    我想说，奶奶啊，猫也……差不多。

    成奶奶越来越老了，我好像，也越来越跳不动了。同样一堵墙，从前我一跃而上，气儿都不带长出的，潇潇洒洒如履平地。现在呢，经常要分两步，还不定能上去。老花脸说上岁数了哪能跟小伙子比啊，你也要服老……去年冬天，老花脸没熬过去。这一片儿啊，能让我叼着八条小鱼干儿飞檐走壁去送的朋友，又少了一个。朋友越来越少，已经够可怜了，更可怜的是，对手也越来越少了——大黑早就不在了……而我，一只没有斗志的被豢养的家猫，还活着看王朝更叠，看那些想不开的小崽子们争地盘，替我爱的人类操心……冬天来的时候，奶奶说，宝儿啊，开春儿我得去个地方，不能带你。我琢磨着给你找个好人家儿，你怎么想啊？

    我有点儿慌。

    好人家儿，除了奶奶家，我只能想到来来家……来来家要是不收留我，我还能去哪？奶酪家？

    奶酪家当个度假村还行，可谁愿意一辈子住酒店啊！那干净得连掉根毛毛在地上，都得以死谢罪的架势，去吃点儿东西还是放心的，长住？可不行……来来家不错。他们家除了不脏，那又乱又邋遢的劲儿，跟我这毛色半斤八两，属于谁都别嫌弃谁——再说大狗熊现在脾气好多了，顶多跟他自己较较劲，不会动不动吹胡子瞪眼……我下定决心，要去抱蒲家的大腿……蒲家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大腿！

    成奶奶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去跟蒲妈妈开口之前，特地在家沐浴焚香，跟菩萨聊了会儿天，意思就是菩萨奶奶请看看嘉宝，虽然它年幼无知曾经偷吃过您的点心、蹬倒过您的香炉、也图暖和在您莲花座下睡过觉，总归是个实心眼儿的善良的小猫咪，您要紧保佑它能被蒲家收留，不枉我初一十五给您上香，坚持了这么多年……好么，早知道以前干过的事儿菩萨奶奶都拿小本本儿记得，我也不那么作了……阿弥陀佛，也不知道是到底是不是菩萨奶奶显灵了，奶奶去跟蒲妈妈一开口，刚说到带不走嘉宝，蒲妈妈就说嘉宝可以留下，您要放心就把嘉宝留我们家，我们负责它生老病死……奶奶问你们要不要问问来来的意见。

    嚯，不是我说，我奶奶就是火眼金睛。蒲家的一家之主是来来！可是她那么直接说了，也不怕蒲妈妈生气？蒲妈妈脾气老好了，真没生气。我倒是又有点儿慌，怕来来平时对我好都是客气客气、意思意思……毕竟这年头，听说钻石这种“恒久远”的东西都是骗局了，“一颗永流传”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何况“爱”和“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是，可是……不能不说，我是一只运气很好的小猫咪。

    我偷偷躲在屋梁上，亲耳听见来来说要养我的时候，高兴得差点儿昏过去。

    但我是只成熟的大猫，不，老猫了……我得矜持一点儿。

    来来正儿八经去给成奶奶写了保证书。保证不管她的生活有什么改变，都会把我安置好，包括但不限于搬家、结婚、生小孩……来来说生小孩这条可以划掉……奶奶说不行，必须写上。她就写上了。

    那晚奶奶搂着我，说宝儿以后可以在这院儿里长住了，来来是可以依靠的大树……奶奶错了，来来不是大树，来来是行走的桶装小鱼干……我爱来来，也爱奶奶……接下来唯一的烦恼就是，保证书都拿到了，我晚上要去来来床脚睡觉呢，还是奶奶枕头边儿？

    为了不让奶奶觉得我是个喜新厌旧的小猫咪，我决定还是守住奶奶的枕头边儿。

    到了春天，奶奶就要走了，这暖和的枕头边儿也守不了多久了……以后我在这院儿里的生活，应该没有什么变化吧？除了奶奶的屋子会空出来……哦，高爷说他过了年也搬，去儿子家住。成奶奶有点儿羡慕他，因为高爷的儿子会连鸽子也给带着走。不过奶奶不说，奶奶看着我，说你在这儿更好。来来也说，嘉宝在这儿，跟从前一样……

    可是呀，变化还是来了。

    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小猫咪，没有。

    其实从我很久之前偶然间发现“奶酪”的车会经过家门口开始，我就觉得哪儿有点不对。付出了一点小鱼干的代价，还有我亲自侦查之后，却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收获……可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家里大门口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车和人，神神秘秘的。我可担心了，蹲在家里嚎叫提醒他们小心，他们都只会给我小鱼干或者什么好吃的，问我嘉宝你还饿啊……急死我了！果不其然那天家里就出了事，吓死我了……还好大家都没事儿，可是来来好久不回来，我守在梁上等啊等，等到了“奶酪”送来来回家……我又差点儿从梁上掉下来——好想问问菩萨奶奶去，“奶酪”为什么会跟来来在一起？还亲来来！

    好想咬他啊！

    可是有什么办法……来来好像很喜欢他哎……我守在来来身边儿看她没事儿我也就放心了——下半辈子饭碗在她那儿呢，出了事儿可怎么办？可是下半辈子的饭碗要跟“奶酪”联系起来，这有点儿别扭……

    那天晚上，那么晚了，来来还要出门去，我就跟着去啦，唉，果然是去见“奶酪”——看见他，来来就笑了。

    行……吧……

    至少他是个好人，是吧？

    虽然一根猫毛也能马上发现，这号人肯定是特别难搞的，可谁让来来喜欢呢？

    我看着他带走来来，倒是不怎么发慌——家里还有好几位等着我守护呢，我得回去看着他们……再说，年轻人！

    不过，那天晚上他送来来回家了，站在大门口，被蒲家的长辈相看的时候，就是成奶奶形容的“傻姑爷”样儿，可要笑死猫了……我蹲在石狮子哪儿，心说有这一局，我被网兜兜住的那一回，就算是扯平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好一会儿没动。

    打量我好久，才说：“你就是嘉宝啊！”

    我知道，他是把我的毛色跟来来帽子上那根猫毛儿联系起来了……是啊，我就是嘉宝。

    他后来要抱我的时候我有点儿不情愿，但怎么说呢，也有点儿高兴。

    就是，还替来来有点儿担心，就“奶酪”这个人吧，心也太细了，以后她休想藏什么私房钱……成奶奶说，女人结了婚必须藏点儿私房钱。我看来来够呛能藏得住……这人鬼精鬼灵的。

    担心归担心，小猫咪又能怎么样？

    还不是跟着来来走么……

    我也不是非乐意跟来来住，主要是不放心她——横竖家里离这儿也近，我飞……算了，溜达溜达也就回去了，不耽误我早上去那边陪蒲妈妈，晚上过来看来来。

    来来和“奶酪”过得挺好的。

    “奶酪”没欺负过她，倒是经常被她气得翻白眼。有几回我寻思是不是得让那几只笨狗去学一下怎么做CPR，关键时刻救一下他，万一出了事，我奶酪不保怎么办……不过每次他都气不过三秒，就缓过来了。

    还好。

    来来很会气人的……

    我现在的主人蒲晨来，不得不说，各方面都是Top级别的。

    哦，现在的主人……

    我之所以说成奶奶是“从前的主人”，是因为她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不光是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她刚刚从我视野里消失的时候，我知道她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我见不着她了。她走的那天，还跟我说，宝儿啊，听奶奶的话，乖乖就跟着来来，来来去哪儿，你去哪儿。然后她就走了。她走之后我伤心很久，我还盼着来来带我去见她。来来太忙了，“奶酪”就带我去。我们总共过两次。奶奶住的地方还行，比家里的老屋子敞亮。可是带猫去，那里的人都不乐意，斜楞眼看我们……奶奶说，不用带嘉宝来了，给我看视频就行。所以再后来，他们就不带我去了。“奶酪”和来来去看奶奶，回来跟我说她怎么样……他们去看过奶奶回来，身上就有奶奶的味道，就当奶奶回来看我了吧。也没有过多久，他们有一次说去看奶奶，我等啊等，等到他们回来，却没有带回来奶奶的味道。我知道，奶奶是不在了。她去的地方我现在不能去，以后还是会去的……来来和“奶酪”都这么说。

    来来说，嘉宝啊，人家都说“我们天上见”，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跟奶奶约好了，“海里见”，所以，不要伤心。

    怎么能不伤心呢……

    我没有办法告诉来来，奶奶很挂心她的。

    听说她要跟“奶酪”在一起生活，也挂心我的将来。可是我也没有机会告诉奶奶了，来来跟“奶酪”说要养我的时候，“奶酪”说OK，一点儿都没犹豫。

    “奶酪”说两个人要一起养一只猫了，这关系可算是牢不可破了——如今钻石都不能恒久远，可是一起养一只猫的感情，倒是可以期待长长远远……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但，他们真的一起养我了。

    我也不知道还会陪他们多久，还会不会看到他们有宝宝——得把我当传家宝传下去呀——有一天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人类跟大狗熊说，火火和来来好像真的觉得没有小孩子完全没关系，作为长辈只能尊重了吧……我就想，人类跟人类之间相互了解的程度那个差异啊，一点儿都不比猫和人之间小。

    当然火火确实觉得完全没关系，因为他有来来了。

    有时候我觉得，人类也蛮可怜的，明明有很多很多欲望，可必须在欲望之间求得平衡。甚至有时候，为了实现大一点的梦想，得舍弃小一点的梦想……你看，大黑虽然不在了，可我渐渐也变成了会思想的猫。

    作为一只猫，我已经足够幸运。

    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睁眼闭眼都能看到。

    不过哦，我在火火肩膀上吃鱼的时候，也想过，鱼很好吃，谁也不能跟我抢。但是，要是另一边有个人类幼崽跟我抢……我还是可以让一让的。比如人类幼崽揪我尾巴扯我胡子怎么办……好像也可以忍忍，只要是火火和来来的崽。

    我忍。我一定忍。

    我想当传家猫啊！

    只是想一下，没有也没关系。

    因为，我，嘉宝，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猫……之一了。

    但是，来来说她升正高就考虑要崽子那话，我亲耳听到的。我又屁滚尿流地跑去找火火，我挠他裤脚扯他袜子咬他的脚让他去找来来快点儿去找……他又喂了我一盘子三文鱼！

    人类啊，有时候真的笨到让猫绝望。

    但是有什么办法，只能忍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