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若清晨代表夜晚(十七)
秦北海擡起头来,稍稍停了片刻才起身。晨来听他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出声。她跟着站了起来,往大厅外看了一眼——门前开阔的空地上,此时竟黑压压一片,从走在前面的那位高瘦的老者到随行,一概是黑色衣装,看上去像一团团乌云……高瘦的老者往前一望,脚步未停。他身旁紧跟的那位高大的年轻人上前要搀他,他摆了下手。年轻人也擡头向内一望,看到这边,目光是停了停,轻轻点点头。他转头看了看身后,请同行的年长者上前……晨来看看他,转脸看向秦北海。
来的几位长者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秦北海不慌不忙,整理了下仪容,才准备上前。
晨来向后退了半步,看着秦北海。这份儿不卑不亢和得体从容,在此时此地,尤其显得尊贵。这时,秦北海忽然侧了下身,说:“来来,等下就站在我身边,不要走开。”
晨来没出声,点了下头。
她低头看看秦北海的腿脚,见他正要迈步,一回手将手杖交到一旁的工作人员手中,有点担心,但也很知道他这要强的性子,于是站到他身后,随着他走上前去。
闵老很远便伸出手来,到近前来,听秦北海说闵老您怎么来了,他握住秦北海的双手,说我是应该来、可是您不应该出来接我,今天这场合,您不要跟我们客气了。他紧握着秦北海的手,低声劝慰一番,与同行的几位长者依次上前,到灵前献花。
晨来扶了秦北海,站到家属位上。
随后,她站在了秦北海下手。
闵老献过花,又是走在最前面。他过来同秦北海再次握手。罗焰火随在他身侧,轻轻搀了他的手臂。闵老同秦北海说话的工夫,目光略转了一下,看看晨来。非常短暂的半秒不到的工夫,晨来觉得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似的……她非常沉着,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位老人,以及和他同行的这些,都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有一瞬间,她以为他们或者会直接略过她的存在走开,但并没有。
闵老迈步走了过来,看着她,伸出了手。
晨来双手轻轻托住这只手,非常得体地握了一下。这一下,短暂而又漫长。她擡起头来,遇上闵老的目光。这目光清澈而又深沉。对视的瞬间,她听见罗焰火在闵老身侧低声说“这是晨来,外公”。他的声音非常低,然而她听得非常清楚。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看他平静的目光……她也看到闵老的神情,丝毫未见异样。来到她面前时什么样子,此时仍是什么样子。她心想从这位老人看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不可能不清楚她是谁……她以为他会马上离去,但他看着她,略点了点头,开口道:“辛苦了。”
“应该做的。”晨来这时才略低了下头。
闵老看着她,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罗焰火搀住他的手臂提醒他该走了。他便迈步走开了。
晨来看着眼前这两对几乎同样大小的脚挪开,来不及想什么,马上又有长者来到她面前。他们都把她当做了家属来慰问,只是再没有人同他们介绍一声“这是晨来”……她随在秦叔叔身边,陪着他将这些重要来宾送走,看着他们如云一般慢慢散去。她听见秦叔叔长出一口气,知道他也不是不紧张的。看他脸色发白,额角流汗,她忙示意工作人员把拐杖拿过来,扶他去坐席上坐下来,确定他没事,才起身离开。一些琐细的安排要有人跟进,她顾不得想其他的……在忙碌的间隙,她偶尔擡起头来,看一眼前方悬挂的秦奶奶那张巨幅相片,会觉得她慈祥而和善的目光,是始终跟随着她的。
后来,是她捧着秦奶奶的照片,走在秦叔叔身后,送她去了墓园。
秦家的墓地不大,但四周松柏围绕,以此为屏障,像一方净土。
晨来在仪式结束后,郑重给秦奶奶磕了头。
离开墓地时,照规矩是不能回头的,但她回了下头——在苍松翠柏之间,安安静静的所在,是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最后的归属地……她站下,默默地说以后会常来看您的,奶奶。她又停了会儿,才转了身。
墓园里太安静了,有一点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父亲挽着秦叔叔的手臂,依偎在一起,慢慢走在前。两人这把年纪,刚才哭得太伤心,此时需要彼此安慰……母亲和姑姑沉默着,走在他们身后。
她不是第一次意识到,他们都已经老去,然而此时他们的白发和单薄的有些佝偻的身影,竟尤其清晰和醒目,让她心酸。
离开墓园时,晨来再三确认秦北海身体无恙。等他乘车离去,晨来才准备上车。
“蒲医生。”
晨来擡头看驾驶位,看到是白夜,微微怔了怔,立即转头,发现姑姑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忙问怎么了。
白夜没说什么,只道:“我来开车吧。”
晨来上了车,看看白夜,说:“辛苦你了。
白夜这几天被罗焰火派过来帮忙,做了很多事,却又像个隐形人,但总会在需要的时候和合适的位置出现。可是亲自开车送他们,这也……她很抱歉地看着白夜,说:“真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
“不会。”白夜轻声说。
同行的车都陆续离去,他们的车子才跟上去。
蒲珍这时轻声说:“蒲晨来,你必须抓紧时间拿驾照。”
“是。姑姑。”晨来郑重其事地回答。
回城里的路有点远,一路上他们都不怎么出声,偶尔白夜和蒲玺交谈两句,无非是蒲玺惦记手上那份儿工作——自从他脚伤了,还没能去博时开过工……白夜轻声说罗总不批,谁也不敢给升权限,您还是再休息几天吧。
晨来回头看看父亲。
蒲玺就不出声了,只是擡起脚来拍了拍,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
车子停在蒲家大门口,晨来请白夜下车,进去喝口茶。
白夜婉拒。
晨来知道他还有事得处理,也不能勉强。
白夜的车子停在一旁,他客气地告别,上了车。
晨来看着他的车子开走,站在大门口,一时没有动。
早上出门时,晴空万里,此时,天气有点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飘雪。
她擡头看了看天空,回身进了院子里,看到父亲坐在檐下,母亲和姑姑已经不见了影子,知道她们是去休息了,倒也没问,默默地去泡了一壶茶,端过来,坐在了父亲身边。
“这个秦北海啊……我从前说他钻营,这会儿啊,不能不承认,为人处世,是他强……要不是这样,今儿你看,老太太的事儿,叶家啊什么的,那些个老人儿,要来也是派个人代表……再有老朋友的告别式,也未必会拐个弯儿过来站一站……”蒲玺喝着茶,慢慢地念着。
晨来听着,父亲数说,但漏了两家没提。
她只当没听出来毛病,就像,她只当不知道为什么回程的时候,白夜都会注意到姑姑的情况、特地替姑姑开车……她是不是得特地跟罗焰火表示下感谢……茶泡得有点酽,入口苦涩。
“要是还惦记着,你也不用顾虑那么多。”蒲玺说。
晨来看着手里的茶。
那苦涩在口中慢慢地蔓延开来。
她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说:“可是爸爸,有些事是没办法抹掉的。”
半晌,父女俩又没出声了。
她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也不必继续下去。
茶是冷了,她起身要替父亲换一杯,就听父亲问:“难道是因为我从前做下的事吗?”
晨来将父亲手里的茶杯拿了过来。
天空果然飘起了雪花,轻灵而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