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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 正文 第182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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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若清晨代表夜晚(十六)

    晨来微笑,轻声说原来大半夜扰民的是你们。这么晚打雪仗,真有你们的。

    他们微笑着说就是高兴了嘛,放肆一下,现在准备回去了。

    彭思远挽着李曦的手臂,擡手比了个喝酒的动作,说我们还有没喝完的酒,你要不要来?晨来摇了下头。赵心扉轻声说明天早上蒲老师有课吧。晨来点头。

    他们说话的工夫,罗焰火站在车边,没有动。他们或有意或无意地打量他,他只点了点头,看到遇蕤蕤时,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有挪开。遇蕤蕤的目光并不善意,罗焰火看得出来。他没有退缩,直到遇蕤蕤走过去,眉才微微动了动。

    晨来转回脸来,恰好看到他的神情。她轻声说:“他没恶意的。”

    罗焰火看了眼遇蕤蕤的背影,淡淡地说:“有也没什么。我没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站在这里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下来,看着晨来的眼睛。

    “你也好好休息。往下,可能要帮忙的事还有不少,不能先垮掉。”他说。

    晨来点头。

    “我知道你难过。多保重,晨来。”他说着,伸手过来,拢住她的肩膀,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虽然晚了,但是,生日快乐。”

    “……谢谢。”晨来哽住了。

    这个拥抱特别短暂,甚至她完全来不及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退后了一步,没再看她,上了车。

    车子慢慢地开走了,晨来才挪动步子。地上结了冰,她得小心些走,才不至于滑倒。刷卡进门时,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车子离去的方向——只有一团微微的红光越跑越远……门被拉开了,她转回脸来,见是蕤蕤,轻声问怎么还没上去,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蕤蕤替她拉住门,等她进来,才说:“等你呢。”

    晨来搓了下冻僵的手,看看他,没言语。

    门口铺了一些地巾,已经被人踩得踢得凌乱了,东一块西一块,布满了黑色的污渍……她轻轻跺了跺脚,蹭了下鞋底的泥水,用脚尖将地巾摆整齐。

    蕤蕤站在一旁,看着她做这种看上去多余又无关紧要的事,烦躁地说:“蒲晨来,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顺当了?得自己找点儿刺激是不是?我早问过你罗焰火是什么人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你还跟他在一起……正常生活工作都被打乱了节奏,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好了点儿,你又来了!好好儿地过个生日,前一会儿还跟阿萌有说有笑,眨眼工夫怎么又跟罗焰火混到一起了……”

    晨来站直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场雪,午夜的大厅里显得热闹,配合着迎接圣诞节和元旦的装饰物,显得非常喜庆……会客区里坐着好几桌男男女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没人注意他们。她略转了下脸,看到彭思远他们跟几个同事在等电梯。他们不知在聊什么,都在笑,也没有人注意他们。

    晨来吸口气。刚才在外面没有发觉,此时她闻到蕤蕤身上的酒气了——今晚一起吃饭时,蕤蕤就喝了不少酒的。

    她仔细看蕤蕤发红的脸和眼睛,淡淡地说:“你喝多了吧?忘了我跟他已经分手,也忘了这是我的私事儿。你刚说的这些话,够得上侮辱了,遇蕤蕤。谁给你的权利,跟我这么说话的?”

    “这是你的私事,可我是你的朋友。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必须提醒你。晨来,你别头脑发昏,又一头扎下去,最后难堪的还是你。”蕤蕤说。

    “电梯来啦。”彭思远冲他们俩喊了一声。

    遇蕤蕤看看晨来,见她面容平静,以为她听进去自己说的话了,松了口气,说:“走吧。”

    晨来大声朝彭思远说:“我走楼梯。”她说完,看都没看蕤蕤,擡脚就往楼梯间走去。遇蕤蕤都走开了,见状又转身跟了过来。

    “晨来!蒲晨来!”

    晨来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迅速走进去。她一步两级台阶,疾步上楼,没做理会。她听得到蕤蕤那沉重的脚步和粗重的呼吸,距离越来越近……即便知道那是遇蕤蕤,在这昏暗的楼梯间里,仍然有种不安从心底钻了出来。她脚步越来越快,就在她抓到木门把手的一瞬,遇蕤蕤追了上来。

    他一把按住了门。

    晨来条件反射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蕤蕤被她的眼神弄得一愣。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你不用怕我。我喝酒了但是我也不是借酒装疯、滥用暴力的人。”

    晨来咽了口唾沫,说:“蕤蕤,我这会儿很累了。明天我得早起,还有很多事等我做。不管是明天,还是以后,短时期内,我的日子都不可能舒服,也好过不了……我没心情也没时间理睬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而且,今晚罗焰火只是送我回来……”

    “别扯淡了。你是当别人是瞎子吗?你看他,他看你,‘只是’?晨来,我话说得不好听,但你别不听劝。罗焰火现在有未婚妻。你要不信你问问欧阳,问问白师姐……你是觉得做第三者好玩儿吗?你自己没受够第三者吗?”

    “闭嘴!”晨来大叫一声。她擡起手来,指了指蕤蕤。她的手指在颤抖,“遇蕤蕤,你太过分了。”

    “过分就过分了。你以后不拿我当朋友我也要说——蒲晨来你什么都好,但你爱上一个人,就会无限度退让……你这样下去会吃大亏的。如果没有尊重和诚实,爱也不过是遮羞布,只能藏污纳垢而已。我说的是什么你很清楚。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明白说出来过,可是你真的不能这样……你是值得珍惜的,也值得更好的感情。知道吗?”蕤蕤说。

    晨来沉默着,盯着他。

    门上那窄窄的窗口里,透过来光,全照在他身上。

    他们两个人吵得声音太大了,楼下有脚步声,楼上也有,但没有一个人出现……走廊里的感应灯熄灭了,两人被脚下绿悠悠的微光罩住了半截身子,像被坟头鬼火照出来的鬼影子……晨来清楚而冷静的声音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响了起来,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蕤蕤说。

    晨来沉默片刻,问:“你也知道我知道?”

    “是。”

    “所以你当我是傻逼是吗?”晨来盯着蕤蕤的眼睛,“如果没有,你就给我闭嘴。”

    蕤蕤果然没出声。

    “事情发生过。他承认了,我原谅了。还能不能跟他继续,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可不止一次两次,不是吗?你原谅的是哪一次?你退了多少次,记得清吗?晨来,葳葳是过去了,我知道你已经往前走了。往前走如果遇到坑洼,要小心一点。等摔伤了,就迟了。你是医生,可有些伤你自己也治不了。我担心的是这个。要不是这样,我何必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永远不要再提。遇葳葳是什么样的人,盖棺定论了。旧事重提,毫无意义。不管你用意如何,再提,别怪我跟你割袍断义。另外,我的感情我很清楚。我爱过的人是什么样的,即便我不能了解全部,至少也是了解的。没有毫无瑕疵的人。葳葳不是,我不是,你不是,没有人是。但我们,都还算是个人,正直的人,也是值得爱和被爱的人。谢谢你,蕤蕤。你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再往前,越界了。”晨来说。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喉咙痛得厉害,可她并不在意。

    蕤蕤的眼睛里闪着光,她想她的眼睛里也是。

    “我最近过得很艰难,蕤蕤。我不想承认,因为我是大树,要给人遮风避雨了。只要不是被连根拔起、拦腰折断,我就要好好儿地活下去。过去的事和过去的人,我不会再回头看。”

    “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和理解过我,现在要是连尊重都做不到了的话,我只能把你给剔除了。”晨来缓缓地说。“现在你给我滚。明天早上酒醒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觉得有脸见我。”

    蕤蕤站着没动。

    “要道歉也等你酒醒了。”晨来说。

    蕤蕤犹豫了下,要给她拉开门。

    晨来看着他垂下来的乱糟糟的长发,示意他先上楼去。

    蕤蕤走了,她站在楼梯间里,好一会儿没有动。蕤蕤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她松了口气。刚才发了那么大的火,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这会儿只觉得累,一点也没有情绪宣泄后的轻松……她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半瓶水……她在楼梯上坐下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她看看腕表。

    才过了十几分钟吗……她拿瓶盖挠了挠眉,拿出手机来看看。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野风的语音信息还挂在那里,她轻轻点了一点。

    野风祝她生日快乐。

    “听说北京下了很大的雪。纽约也下了雪。就当我在你身边一起庆生了吧。说起来,今年咱们一起经历的风雪很多,都顺利过来了,以后也会顺利的。”

    一本正经的。难得一本正经。嗓音温暖,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音符,被他组合出美妙的旋律……寒风吹在她背上,她又点了一下他的留言,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一遍。

    她清了清喉咙,回复他:“谢谢你呀……”

    “我差点儿以为,下半辈子所有的风雪都已经被清算过了,所以北京这个冬天,才一直不下雪。”

    “谢谢你做法……谢谢你每次都在我身边。今天也是。”

    几句话,她分了几次说。因为每说一句,都要缓口气。

    野风回话,笑得很响,说给她唱生日歌,然后果然唱了起来……“晚安,晨来。”他说。

    晨来听着听着,眼泪不期然地落了下来……

    有电话进来,是罗焰火。

    她也来不及再调整一下情绪和声音,接听便问:“是不是安全到家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你呢?”

    晨来擡起头来。

    楼梯间黑乎乎的,仍然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绿莹莹一线光。

    仍然像坟头的鬼火,能把人心里最隐秘的魂魄勾引出来……她轻轻揉着眼睛,说:“是。”

    “我也是。”他说。

    “晚安,罗焰火。”晨来轻声说。

    她没等他说晚安,挂断了电话。

    他没说实话,听筒里有风声。他应该知道,她也没说实话,因为她一开口,楼梯间里都有回音……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彼此欺骗的,又何止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他此时安然无恙,已经足够了。

    晨来从楼梯上站起来,稳稳地走了回去。

    秦奶奶过世的消息,晨来是在课间休息时收到的。

    她父亲打来电话。一早,他们赶去秦家,赶上了跟老太太见最后一面。父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让她有点恍惚,但她挂断电话,在走廊上站到上课铃响,还是镇定地上完了第二堂课。只不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课后留下来答疑,而是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教室。

    下午她照常坐门诊,结束后还去了病房,看了推迟到后天手术的病人——也许是冥冥中的巧合,如果按照原定的手术时间,她明天早上进了手术室,应该是来不及送秦奶奶最后一程了。

    秦叔叔说,老太太交代,不守夜,不举行仪式,不保留骨灰,彻彻底底一切从简。

    但明天,会在殡仪馆有个简单的告别。

    这个仪式,她一定得去。

    她走出医院时,天黑透了,但没想到的是,她回到家,在大门口下车时,一擡头,竟然看到了天上有星星。

    雪后的大风天,刮得树上的叶子、天上的云都一丝儿不剩,空气冷得彻骨,可天空也净得透亮。

    那么透明透亮的天,像秦奶奶的性子……

    晨来走进家门口时,脸上是挂着一丝微笑的。

    虽然在情绪低落的蒲玺夫妇看来,女儿这微笑有点诡异,可谁也没有说什么。

    这晚晨来准备好了明天告别仪式上要穿的衣服,也去父母房间里,帮他们搭配好了一身的穿着,早早就睡下了。这是最近她睡得最早、也最安稳的一觉。

    清早他们一家就出门,走出来,蒲珍的车子已经停在大门口,跟晨来约好的出租车一起到了。

    原本他们已经商量好,让蒲珍不必去了。她自己也是病人。可是她决定的事,那有人阻止得了。于是仍旧由她开了车,往殡仪馆来。离得越近,越体会出肃杀之气来。一路上车里的人都没有说过话,四个人看着四个不同的方向,于是从四个不同方向看到了今天非同一般级别的安保。

    晨来非常有耐性。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对一切的检查和盘问都很配合。

    往秦家预定好的告别厅去的路上,非常拥挤。一路上不停地看到指示牌,比指示牌更多的是安保人员。这么多人,在路口分了流,往最大的告别厅去了,那条路上,有更多的指示牌和便衣,也更安静。这显得秦家要举行仪式的告别厅极是清净,因为布置得并不豪华,完全照着秦老太太生前自己定下来的图样分毫不差地摆放了紫色玫瑰、香薰蜡烛和她喜爱的画作,围绕在她少女时代极美的照片周围,竟显得十分温馨……晨来也难解释自己的心情,不过她可没空多想。再简单的告别仪式,再精简的人员,也需要人手帮忙接待。于是她戴上黑纱,站在了签到处。

    告别厅里安安静静的,来宾很多都是老太太画会里的朋友,和从前的老同事,斯斯文文的,行过礼便各寻座位坐了,交谈也都轻声细语,于是远处那熙来攘往的告别厅里那反复播放的摇滚版《国际歌》,在这里就听得几乎是清清楚楚。

    “怎么形容呢,恽家老太太,也算是硬核老太了。”秦北海听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说。

    晨来不出声。

    两家赶到了一起,一是一切尽快、从简、绝不拖沓,一是细致安排、平衡利益、极尽哀荣……规格和级别不提,起码风格是泾渭分明的。

    “老太太自己说的,这也不错,有来往的老朋友,起码不用跑两趟了。”秦北海慢条斯理地说。

    晨来有点想笑,因为秦奶奶那诙谐的语气,秦北海学得惟妙惟肖。然而笑没笑出来,眼泪却落下来了。

    她掏手帕擦泪的工夫,听见一旁有人走过来,提醒秦北海,说秦先生,闵老到了,您亲自出去接一下吧。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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