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五)
焰火还在听电话。
晨来的手钻到他手心里,像只小猫找到了合适的取暖处,团了团,不动了……他托住这只小猫,很轻也很缓,以至于听筒里那几乎不带感情和温度的声音在讲述的事,都没让他立即产生厌恶。
他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不”“不用”“不可能”。
走出电梯时电话终于挂断了,他没说再见。晨来仍然握着他的手。两人都不出声。大厅里寂静,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各据其位,互不扰攘。比起进来时,灯光是暗了许多,四周的光景朦朦胧胧的,竟又添了几分美感。
罗焰火的车子已经停在大厅门前,出门时他跟值班保安点点头,说声辛苦了。上车后晨来轻轻打了个喷嚏。他看看她,她摇头说没事,只是车子里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他想了下,这车今天才开第二次,但已经是半年前买的了,按理说没什么怪味。非要有味道,除了皮革本身的味道,那除非是他身上的什么味道刺激了她的嗅觉。他用的东西并没有任何改变,从她认识他的那天开始。
“啊。”他回过头去,看了眼后座。“是这个吧?”
晨来也回过头去,看到后座上放了个很古朴的篮子。篮子里五花八门的有很多说不出名目的小东西,看起来都是某种风干了的植物。这一转头,距离更近了点儿,她忍不住又要打个喷嚏,及时按住了鼻尖。
“我答应了我家阿姨给她带的东西。这几天太忙了,老忘记交代一声。想着今儿晚上我还是回去一趟,自己交给她吧。”焰火说着,看看她又要打喷嚏。“我拿出去。”
“不用!”晨来摸了个新口罩出来戴上。“就一会儿嘛,没关系……”
焰火还是开了车门,把篮子拿出去,放到后备箱了。
“不好意思。”晨来说。
“没关系,是我没留意。”焰火说着看看她,“我家阿姨做什么吃的都是一流的,改天带你回去尝尝。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她,没有她做不来的……”
晨来看看焰火,微笑。
他提到阿姨的口气又自然又亲切,好像……还没有在提到别人的时候用过这种语气,当然,他也很少提到身边的什么人就是了。
焰火见她这是看着自己笑,伸手过来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并没说什么,开车驶离博时广场。
晨来靠在座椅上,拿了手机出来,翻看下消息。姑姑发了她和母亲的晚饭,很简单的饭菜,但是有酒……她擡手按了按眉,回复了微笑的表情。
她把列表下拉一段,看了看没有需要回复的消息,翻了一眼朋友圈,顶头第一条就是彭思远转发的消息,是帮公寓管理员阿姨转的领养信息,就是那条聪明的小狗子。
“……六月龄,母犬,黄色,田园犬……国际领养惯例……”她轻轻念着,“要转发一下……”她手指轻轻点着图片,看着那胖嘟嘟的小黄狗。平时它只在夜间才在公寓楼前跟阿姨玩一会儿,难得看到它的正面照,没想到还挺标致的。
他们在等红灯,晨来看看焰火,把照片拿给他看,“还蛮可爱的,是吧?”
“是那只吗?”罗焰火问。
“嗯。”晨来点头。
罗焰火就着她的手,细看了看照片里的小狗。晨来看他的表情,笑了笑,问:“你要不要帮忙转发?”
“要。”罗焰火说着拿出手机来,似乎要熟悉一下步骤。这会儿工夫,绿灯就亮了。
晨来笑笑,过了一会儿,轻声问:“我在你资料室看到有好些宋版书。你喜欢收集古书?”
“对。不过资料室那些,大部分都是当破烂收回来的。修补是很难修,随便扔着又可惜,先存放好,有机会再说。”
“有一套瓷器谱和绣谱很珍贵。”晨来说。看着存放在很好的环境里的“破烂儿”,她觉得又震撼又心疼。如果修补得法,这两套书不止可以焕发出迷人的光彩,身价不菲,本身的研究价值也相当高的。只不过,可真是需要高超的技艺和非凡的耐心。
“懂行的老人儿这几年走得走,老的老,年轻人多在专业机构,数量也很少……我们的老顾问老了好几位,现有两位又病了一位,另一位手上的事多得忙不过来,暂时就只能这样了。”罗焰火说着,看看她。“你有人选可推荐?”
晨来摇了下头。“随便问问。”
“放心。那些破烂儿迟早有惊艳世人的一天。”罗焰火说。
晨来听这语气,又自负又骄傲,要轻轻咬下嘴唇,才没笑出声。虽然没笑,但她的神情早就暴露了想法,罗焰火看看她,伸手过来扯了下她柔软的肉嘟嘟的耳垂……晨来拍掉他的手,“专心开车!”
焰火微笑。
晨来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闭上眼睛。
车子时快时慢,她又开始打瞌睡。
焰火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有点好笑,但尽量将车子开得稳些,让她睡得舒服点儿。快到目的地了,他还在想是不是再转一圈,让她再睡会儿,可是她竟及时醒过来了。
“就送我到这吧,快回去吧。我上楼就洗洗睡了。”晨来看着他。
罗焰火靠近她些,“真的不需要我陪你?”
晨来伸出手臂来,环住他的颈子,将他拉近些,就这么拥抱着他。他的手扶在她背上,温暖而可靠。她吸了口气,脸贴在他腮上,轻轻蹭了蹭,说:“今天真的、真的、真的很……好。”
他拍拍她的背,“好。”
她按住他的手臂,说:“不用下车。我猜你还有事得处理,忙完了,早点休息。睡前发消息给我,打卡,看咱俩谁先睡。”
焰火嘴角微微一翘,点点头。
她拉了下把手,“走啦。赢了的人可以满足对方一个小要求。”
焰火的眉擡了起来,她马上补充道:“但是不能是邪恶的要求。”
他笑出来。
门开了道缝隙,风吹进来,将她的头发吹了起来。他看着她恣意飞扬的头发,说:“那我得好好儿想想。”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回过身来,将口罩拉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使劲儿咬了他嘴唇一口,摆摆手,赶紧溜下了车。焰火还是下了车,看着她跑进大门去了。大门口值班的保安跟她打过招呼,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铁门看着她。她一回身见他还站在那里,隔着栏杆挥挥手,才转身跑掉了……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还保持着那个站姿,好一会儿没动。待回过神来,看了下周围——幸好这会儿没有别车子,不然又要被她批评没有公德心了。
他笑笑,上车驶离。
时间还不算晚,想了下,还是没去宁昂崇岩他们那个局。如果是非去不可或者没他不行的局,他们会让他知道的。有时候他需要独处,他们也是知道的。好朋友就是如此,不管做什么,他们自然有那么几分不可言喻的默契。
车子开得不算快,在交通情况如此复杂的城市,想快也实在快不起来。
如果他想跑一下车,应该调头出城去,但他这会儿不想。他应该是被晨来传染了吧,这会儿就想早点回去睡一觉。
他看着前方的红灯,停下来,轻轻摸着方向盘上细细的花纹。
绿灯一亮,他踩油门在大道上直行,连过两个路口,引得摄像头连续闪烁,闪得他眼前一片白光。他有点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但速度丝毫不减。只是在下一个路口他必须减速左传,驶上一条僻静些的小路。路边的柳树枝条柔软,在夜风里尽情舒展着,像一个舞着黑纱的仙人……他看了眼公园大门,灯都关闭了,只留着门前两盏灯,里头黑漆漆一片,不知道有多少黑衣仙人呢——他眉动了动,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年纪还小些,并不觉得喜欢,夜里太静,四处都黑漆漆的。
母亲说:“夜嘛,就要黑漆漆的呀。有些精灵是要在夜里才四处走动的,觅食,玩耍……恋爱。”
他当时就笑得很厉害。
他母亲有时会显得很幼稚,一点都不像个少小时便离家求学、青年期已经很有成就的女人。
想想很觉得好笑,可再也不觉得这到了夜里就黑漆漆的地方有什么让人不自在的地方了,甚至在多年之后,他已经有点喜欢在楼顶静静地面对这一点点的黑暗。隔着这黑暗,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不夜城,头脑中的清明总会占了上风。
车子驶进大门,沿着弯道盘旋上行。经过了两个岔口,他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减速,反而更快地往前跑。除了车灯,这一路上的灯光甚少,在密密的林子后头的住宅也显得极隐蔽,轻易是看不到什么的。他心越来越静,当车子跑到弯道尽头,来到一扇黑铁大门前时,他停下车,轻轻晃了下手腕。门口的摄像头动了下,大门随即缓缓开启。他把车子开进去,门又缓缓合拢。院子里、路面上极安静,若在深秋,这里会有堆积的黄叶,车子开上去,像人走在厚厚的地毯上。
这是他的要求,入秋之后,落叶不要扫。
他很少回来,但这个规定是严格执行的。
山上的树种以雪松、水杉和银杏居多,也有漂亮的红枫,这个季节是满眼的绿,可到了深秋,色彩斑斓,是极美的景致,但又少人欣赏,不可谓不寂寞。
他停下车,站在车边,看了眼静静的院落,伸了个懒腰。
就听许阿姨从里面出来,笑道:“又抻懒筋了是嘛?”
他笑笑。
许阿姨看了他,说:“又瘦了!让你按时回来吃饭,不然我做了让人送过去,总是不听……”
“不是经常送嘛,我也常吃的。”他说着走到后备箱处,打开把篮子拿出来。
许阿姨等他走近,唷了一声,说:“我天天念叨这个怎么还不给我送过来!小白说东西在你车里,他提醒了两回了都!”
“我说要自己拿回来的。买都是我亲自去买的呢。”焰火说着,跟许阿姨一起往屋里走。
许阿姨要接篮子,他没让,自己拎了,问许阿姨最近腿有没有疼。
“基本不疼了。”许阿姨笑着说。“你甭操心我。我不舒服了会随时去看医生的。那么忙,你呀,多上心点儿自己就好了……你看看你,又瘦了。”
“真没瘦。”焰火说。
他跟着许阿姨往餐厅走,走着走着,许阿姨让他坐下,他没坐,反而跟她到厨房里来了——灶上炖着汤,香喷喷的,他问是什么,把篮子放在操作台上。操作台光可鉴人,这古朴的篮子放在上面,有个好看的倒影……他听见许阿姨说就猜到他今晚会回来,炖了点花胶百合,这个点儿刚刚好可以吃。如果他不回来,明儿一早让齐师傅送过去。
“听说你最近都住在融园?”许阿姨问。
焰火坐下来,点头。
许阿姨说:“一个人孤单单地住在那里做什么……这儿才是你的家。”
焰火笑笑。
“你又要说那儿有爷爷有二伯了是吧?住一栋楼里,一两个月见不着面——你跟我说孤单不孤单?”许阿姨关了火,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拿了碗。“我要说你又不爱听了……到底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
焰火嗤的一声笑出来。
许阿姨瞪了他,“你就笑!”
她把汤碗端过来,放到他面前。
“小心烫。”她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焰火笑着拿汤勺搅动着碗里的汤,很轻缓,一点也不急着入口……他有点儿出神。许久没听许阿姨这么唠叨他了……自然她一向也是很少唠叨的,但凡唠叨,内容大同小异,然而绝对没有一句闲话或者是不该说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许阿姨还是拿捏得很准的。即便偶尔越界,在她的地位,也绝不是不能容许的。许阿姨是这所空洞洞的房子里隐形的统帅和无冕之王,这是他妈妈在的时候就确定了的。
“一起吃。”他说。
许阿姨摇摇头。“给你炖的,你吃。”
“一个人吃没意思啦。”他说。
“唷,你也有这样的时候!”许阿姨啧啧。“新鲜!”
焰火无奈。“不然我不吃了。”
许阿姨看他这表情,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说:“又撒赖!你到底要怎么着?都几岁了……出去么也像个大人,一回家没点样子。”
她虽是这么说着,也没有去盛汤。
焰火要动手给她盛,她阻止了。
“上年纪了,吃不动了。不是不想陪你吃,火火,阿姨是真的没胃口。”许阿姨微笑着说。
焰火坐下来,看着她。“可是体检报告我看过,都没有问题。”
“体检报告是告诉你,对一个六十岁的人来说,那是很不错的,但胃口啊精神啊,是比不了从前了。火火,阿姨也在你身边工作不了很久了……”
焰火沉默片刻,才说:“那你要去哪?当然是一直在这儿。”
“哪有一直在这儿的道理?你说说?能工作的时候当然是在这,不能工作了我在这做什么?”许阿姨看着他,笑道。
焰火盯着面前的这碗汤,“那到时候谁给我炖汤?”
“我会找好继任,教导好了我再走。你不用担心。我到时候会倾囊传授,毕竟这身本事也是几十年来在这家里练就的。”许阿姨轻声说。
“我妈说过会给你养老,对吧?”
“退休金够的。”
“退休后去哪?”
“回老家。我老家在海边,山清水秀,四季分明……”
“不准。不准你回去。”焰火说。
许阿姨看着他,微笑。“小孩子脾气。”
焰火有点烦躁。
他擡起头来,看着许阿姨,“你是故意的吧,哄我快点结婚?”
许阿姨又瞪他一眼,“不想理你了。快点吃完上去休息。”
焰火不出声。
他默默吃着碗里的汤。
许阿姨就坐在一边陪着他。许阿姨手里有个钩针,正在钩棉线。这手活儿现在没什么人干了。许阿姨总是说她平常没什么事儿的时候,拿着个打发时间用。双手灵活,抵抗衰老……她钩出来的活计是很漂亮的,不过范围从来不出她的房间和厨房等等她的主要活动范围。
焰火吃完汤,把碗拿去洗了下,塞进消毒柜里了。
他站在洗手池边洗手,看着戴了花镜在钩线的许阿姨,说:“我爸爸,刚给我打电话了。”
许阿姨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他。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