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四)
“怎么就严重了?”他反问。
“这是你工作的地方,随时来?会让你分心的。”她说着,一径往里走去。
焰火看看她,招呼她走到玻璃墙边的长条桌前。这儿有两张高脚凳,桌子上放着两只杯子,一盘披萨,还有水果和沙拉。晨来坐到高脚凳上,焰火扶住凳子,给她转了下方向。她望出去,叹道:“无敌夜景。”
她分辨着这是哪儿、那是哪儿……黑漆漆的是什么地方,一片灯火的又是什么地方,“哟,那个角上,我们家。”她笑道。说着话,她把口罩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我去洗洗手。”
罗焰火指了下洗手间的位置,她就走过去了。她往洗手台前一站,就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比起早上来,这会儿淤青看起来更严重了。她洗手的时候看着自己这张脸,有点担心等下罗焰火看到会吓一跳。
等她回来坐下,罗焰火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只管递给她一块披萨,“尝一下味道。这位厨师是新请的,来了才三个礼拜。”
是虾仁披萨。热乎乎的,烤虾仁的味道混着其他香料和芝士的味道,很是迷人。
晨来咬了一口,就说味道好极了,“真地道。”
吃起东西来,咬肌有些疼,她得慢着些。不过美食当前,她来了又只管爬上爬下,确有些饿了,就吃起来……罗焰火问她要不要来点酒。她摇摇头,他就给她倒了杯可乐。
“哪里请来的厨师?”她问。这披萨好吃的可疑。
“佛罗伦萨。”焰火说。
“哎?”晨来咬了一口披萨。“你要不要这么讲究?”
“也不是……在那边有个项目,刚好遇到一位爱旅行的年轻人。他家里好几代都是开披萨店的,打算来亚洲住一两年。这儿的工作又不算辛苦,每天他就做半天,剩下半天和周末都出去玩。”焰火说。
晨来叹气,“有手艺傍身就是好。”
焰火笑,“这位厨师最近我看干活也有点心不在焉。”
“嗯?”
“据说认识了一个很漂亮的北京姑娘,患得患失的。这披萨的水准就维持在‘不错’的基本水平,再没有超常发挥过。”
“可是,不一般而言,谈恋爱都让人亢奋吗?反而工作起来会有无穷动力。他该不是并不是坠入爱河,是单相思吧?”晨来问。
“啊……等Terresa或者葛铮打听来最新进展再跟你说。”罗焰火说。
晨来这才知道他这只是二手八卦,不禁笑起来,“公司里的小道消息你都从葛铮那里听来的吗?”
“有时候白夜也会讲一点。不过最多的是小杨。他给我开车这阵子,我听的小道消息比过去两年都多。葛铮说小杨是车队里有名的‘广播电台’。”焰火说。
晨来笑得打颤,“那你要小心。”
“没关系。他过来替班的第一天,一边跟我八卦一边跟我表过忠心了。我也说了,这阵子要是有什么我的流言蜚语在公司里传播,我就唯他是问。”焰火说。
晨来大笑,“你有多少事儿可给人议论呀?”
焰火顿了顿,“那倒也没有多少。”
晨来看着他的眉轻轻擡了擡,也跟着擡眉。
不可能少的嘛,这么一个人……但像被人淋热汤这种事,应该是极其罕见的,如果不是空前绝后的话。她的眉心微微作痛,沉默下来。
罗焰火拿湿毛巾擦了下手,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下,再擦擦手,又切了一块披萨给她,“吃东西别胡思乱想,影响消化。”
她接过披萨,转开了脸。
她自在地吃吃喝喝,两只脚慢慢踩着他的凳子,轻轻转动着,偶尔会碰到他的小腿,马上弹开……他的手机在办公桌上嗡嗡响,他起身走开。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喝着可乐,看着夜景,轻声说:“有一天,我会怀念这个视野的吧。”
“嗯?”焰火刚好走回来,给她添了一点可乐,看了她。
“我是说,视野真好。如果‘无限风光在险峰’,这里可以说‘无限风光在高楼’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焰火也改了喝可乐,慢悠悠地说。
晨来看看他,笑。“有时常思无时。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是这么想的——在我手里,至少要打下博时百年的基础。”
“祝你心想事成。”她拿了玻璃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想不想跟我一起看到这一天?”他问。
晨来愣了一下,“现代医学昌明,人活过120岁不成问题,我肯定会看到这一天。”
焰火听了,喝口可乐,并没有再说什么。
晨来默默松口气。
过了一会儿,焰火要去工作,问:“给你要按摩师来好不好?”
“不好。”晨来就笑了。“你工作去,我也有论文要啃。你不用担心我闷。”
“我很快好的。”焰火说。
他走开了,她坐在原处继续看了会儿夜景,将盒子收起来,玻璃杯拿去小厨房洗净,放到架子上。她擦手的时候看到焰火说的床,是在书架后隐藏的一扇门内,有一张单人床……她没走过去。这看起来像是他加班偶尔留宿时用的小卧室。至于办公室里的沙发,的确很舒服。她坐进去,拿出笔记本来看了一会儿资料,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变得模糊……她打了个哈欠,合上笔记本,歪了下头,闭眼睡起来。
焰火不久就发现晨来睡着了。
她身体陷在沙发里。宽大的沙发显得她人很娇小。他站起来,从身后拿了自己的一条薄毯,过来给她盖在身上。才不过这么会儿工夫,她睡得很沉。他给她盖了毯子,她一点都没受到惊扰,睡得很香甜。他蹲下来,看了她的脸颊。这脸颊碰到垫子应该会疼,她睡着了也避免碰到,因此就歪着头,靠在另一边。不过这样的姿势就不会很舒服……他想搬动她一下,让她平躺,可又担心这样会弄醒她。他伸出手来,想尝试下,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照旧回到办公桌边,继续没做完的工作去了。
有电话打进来时,他擡眼看了看晨来,见她依旧睡着,起身走出去,接听了这个电话。
听筒里很嘈杂,宁昂问他有没有空,出来喝酒。
他慢慢踱着步子,转头看了眼躺在沙发里的晨来,说:“加班呢。”
“你这阵子怎么整天加班,不得了了,你比四舅还忙。”宁昂笑道。“出来放松下嘛。”
焰火说:“单就是喝酒的话,我就不来了。咱们改天约。”
“我们正聊着呢。他们说好久没打球了,要约一下,这个周末还是下个。”宁昂说。
“都可以,这个周我都在的。”焰火说。
“那好……哎,对了,崇岩说他看见你跟一女的一起往你们公司那边走。你小子到底是真加班还是假的?”
“加班是真的。”焰火说。
“假公济私也是真的吧?”宁昂的声音替换成了崇岩。这一问,那边笑声一片。焰火微笑不语。崇岩说:“我可看清楚那是谁了……你够可以的啊!得了,不影响你暗度陈仓,下礼拜约打球,到时候再拷问你。”
“谁呀到底,叶崇岩卖关子不肯说是谁,我认识吗?哥哥们都问了,叶崇岩这混蛋死活不说。”秦朗接过电话去接着问。
焰火不出声。
“得,要论嘴巴紧,你是得进前三名——到时候我们一起严刑逼供,看你说不说……先放你一马!等下,先别急着挂电话,你老实交代这会儿是不是……”
“德行。挂了。”焰火不等他把话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下时间,给四叔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转给了四婶,一问,果然四叔还没回家。四婶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就是问候一下,这阵子因为忙,好久都没过来了。四婶接着说那你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他答应了。四婶又说正好你四叔也想你了,早上还念叨了一下好多天没见了,有话想跟你说也抓不着人,好在不是什么急事。
焰火笑了,“哪有很多天。”
“二十三天,挺久了。就这样,明天早上见,给你准备好吃的。”四婶说。
四婶向来言简意赅,行事利落干脆,几乎从来不讲边角料似的废话。她每一句话都精准且高效,能把语言的效率提高到相当的程度。
焰火想到这儿微笑了下。
很多人觉得四婶难以接近,但对他来说,她是亲切的四婶,这些年则越来越像是母亲了。
他慢慢踱着步子,和四婶又聊了两句,挂断电话后就在走廊上溜达了一会儿。因为忽然想到了他母亲,他心情有点异样。攥着手机在静静的会议室里迈着步子,竟然好一会儿才发现手机屏亮了。他有点意外这个时间爷爷那边会来电话,心一惊,忙接听,听到是爷爷本人,心放下一半来。爷爷要他明天早上上去吃早饭。
焰火了,“对不起,爷爷,明天早餐已经有约了。”
“后天呢?”
“后天有早餐会……不过可以在那之前陪您吃早饭。”焰火说。
“免了吧,吃两顿,难为你。怎么最近这么忙?”罗爷爷问。
焰火说:“赶巧了不是?要不这样吧,后天晚上我有时间,陪您吃晚饭好不好?”
罗爷爷想了下,说:“不成,那天我要去京剧院玩儿。”
“跟我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吗?”焰火笑问。
“你要想参加也可以。”
“还是免了吧。您好好儿玩。”
“你小子!得了吧,看你哪天有空就过来陪我吃个饭,也甭管早午晚了。”
“好。我知道了。”焰火说。
等爷爷挂断电话,他看了下时间,快步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时,看了眼沉睡的晨来。也许是空调温度有点低了,她将毯子裹得很紧。他将温度稍稍调高了一点,继续做事……
晨来睁开眼,发现身上盖了毯子。
她身子动了一下,往办公桌方向一看,见罗焰火手臂撑在桌上,看一眼电脑屏幕、低头写一会儿……那样子非常认真且专注。她一瞬不瞬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种类似于感动的情绪……她转开脸,平躺在沙发上。这一觉睡得虽然短暂但很香甜,且过于舒服了,让她不太想这就离开这暖意融融的临时小窝,于是她蜷了下腿,又伸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她就这么伸展着四肢,撑开毯子,像只蝙蝠似的,还没等收回翅膀,刚好罗焰火擡起头来。她动作停顿在那里,片刻之后,迅速收回,果然又像一只小蝙蝠,裹成一个卷筒。
焰火笑笑,说:“你继续睡,等会儿我叫你。”
“你还要很久吗?”晨来问。她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往这边挪动,像只毛毛虫。
焰火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点头道:“再有半小时。”
“你经常这样加班?”晨来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焰火沉默了下,说:“对。不过偶尔也可能只是想在这里呆着。”
晨来坐在那里出了会儿神,才轻声道:“我有时候下了班也喜欢在更衣室坐一会儿,或者办公室。”
焰火看看她。
她下巴缩进毯子里,不出声了。
她没再说话,大概是不想打扰他做事。
其实他的事已经做完了,这会儿正回复几封并不很紧要的电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早点离开这里。
“罗焰火,你早就可以走了对不对?”晨来慢吞吞地问。
焰火从屏幕上方看了她一眼,眉一擡。
“人在做正经事的时候,散发出来的味道会不太一样。”晨来看着他。“我没事的。通常这种情况发生之后……一个人呆着也没事的。我习惯了。”
焰火没出声。
晨来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面向他袒露脸上的伤。这当然不是他见过的伤痕里最严重的,甚至也够不上严重,但是在这张面孔上,任何一点伤都让人难以忍受……“打回去了吗?”他问。
他伸手过来,她把手放上去。
两人掌心的温度几乎一样。他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笑了笑,说:“没有。不过,不会有下一次。如果有,我会反抗到底的。”
他握起她的手来,亲了下她的手指。
晨来闭上眼睛,不看他。她完全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声道:“我的要求不高的,只是希望他能和别人的父亲一样,是个令人尊敬的人……没有钱没关系,没有势没关系,没文化没关系,只要是个正常的人。尊重妻子,疼爱孩子,自己健康快乐些,仅此而已。”
焰火没打断她。
但她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仍闭着眼睛,在椅子上轻轻晃动着身子,真的像只胖胖的毛毛虫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滑动着,问:“要不要喝杯酒?”
晨来摇头,“不喝都很困了,喝了酒要在这里睡过去了。”
“那就在这里睡好了。”他说。
“不。我得回去。”她说。眼睛亮闪闪的。
他看她,微笑。眼睛也亮闪闪的。
她点点头,擡手遮住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得回去。”
“好。我送你。”他说着起身,穿上外衣。
晨来把毯子叠好,拿了背包过来,看他回身收拾了下办公桌。其实他只不过是把笔记本合上,将纸笔书画推到了一边,可每个动作都很轻缓柔和,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也很轻。
是的,这样的时光,原本就是轻柔到极致,仿佛蒙了一层蝉翼纱一般,吐气重了些,似乎都能把纱撕裂,破坏掉一整晚的气氛……所以他们都必须轻一点,再轻一点。
走出去时,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扶在他腰间,踮脚在他腮上亲了一下。
“快走,我要争取在十一点上床睡觉。”她说。
她一路小跑往电梯去了,罗焰火也往这边走来。
他微微笑了一笑。
走进电梯时,他的手机亮了。他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晨来发觉他似乎不太情愿接这个电话。他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眉心出现了一道竖纹……她不知道这是谁打来的,只觉得他看到这个来电似乎并不太开心。
晨来擡起手来,握住罗焰火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