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斯人若彩虹(四)
他不由分说抽了两张纸币放在桌子上,拉住她的手走出了咖啡馆,径自走到路边来,司机早等在那里开了车门。他让晨来上了车,轻轻敲了下车门,示意司机把车开走。
晨来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了他——他站在路边,向她挥了下手,接着便小跑着过了马路……他行动敏捷,脚步踏实有力,像座会移动的山……晨来坐回去,靠在椅背上。
车子在繁华的街头走走停停,不久就驶入僻静的街道。他们是在往山上走,晨来看了路边的街名。车速很慢,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看清街边的风景……当然事实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这边是海,另一边是山和树,还有不时闪过的大门和隐藏屋顶。街上很安静,他们始终没有遇到对面驶来的车,想必是因为这里应该算人烟稀少。在人口如此密集的本城,也有这样的地段……终于到了目的地,车子在大门口略停了下。门上的摄像头转了下方向,停住了,随后黑色的大门才向一旁移开,车子马上开了进去。这是一个有点陡的坡道。车子开到坡道顶端,来到平地上,晨来立即从另一侧车窗里看到了海……这里的观景角度极佳,灯火阑珊的城市和美丽的海面近在咫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地段了。
车子停了下来,有位花甲老者来开了车门,问声蒲小姐好。
晨来有点意外,但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来,将外套和手袋交了过去,走进了这栋大屋。
房子像是有点年代了,可看上去极为舒适——是舒适,并不显得过于奢华,让人有种亲切的感觉……晨来反倒对自己产生的这种感觉有点惊讶,明明才是第一次来。
算起来她也到过罗焰火多处“宿营地”了,奢华有之,令人惊艳者有之,令人震惊者有之,还真没有哪里是这么让她感觉到特别舒适甚至亲切的。
她走进客厅,立即明白了原因。她想一定不是她一个人会有这种感受吧,大概每一个人走进这扇门,都会这么想——这客厅并不大,家具错落有致,整个空间干净整洁,配色淡雅……没有什么是崭新的,但也没有什么显得落伍。她留意到沙发旁的小圆桌、壁炉边的长案上,有许许多多的相架。大大小小的,甚至摆得有些拥挤。她没有细看,目光稍稍擡起来些,停在一幅画像上。画像尺寸不大,放在那些相架中并不太显眼,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很想走近些去看,但也只是让脚步慢了慢而已——那眉眼神情,画中人分明是罗焰火的母亲闵岳了……晨来定定地看着她。
那美丽的面孔因为是微笑的,显得温柔而妩媚,但其中隐隐含着的刚强、欲望和野心让这幅画像都极为生动和令人过目难忘。
晨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画中的闵岳,忽觉得似乎她也在看自己,那目光是温柔可亲中又有那么几分敏锐和威严,明明很轻易能让人无所遁形,然而她却收敛着,甚至有点温情脉脉的意思。晨来不知不觉就被她的目光和微笑吸引着往前走,走到她面前去,等着她开口问话……
“蒲小姐,这边请。”管家轻声说。
晨来阒然一省,这一刹那间,她似是看到画像中的闵岳含着笑对她点了点头——那笑容美丽又温暖,还有点纵容……她轻轻晃了晃头,忍不住擡手按了下胸口。
好逼真的一幅画像!
管家在等着给她带路,她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随着他往里走去。
她安安静静地走着,宅子里随处可见、摆放得恰到好处的艺术品没有再引起她的兴趣和注意。虽然也是第一次来,她倒并不觉得陌生和拘谨,也许是因为,一进门,就被罗妈妈“检阅”过了,像是过了一大关……就连走在前面的这位面貌清癯、态度不卑不亢的管家,也像是已经认识了许久似的。她听他轻声说着“蒲小姐这边走”“蒲小姐留意脚下”……她总是轻轻应一声,跟着走过去。
听到他说“这边是Stephen日常读书喝茶的地方”,晨来马上望了一眼——本来也就是出于礼貌望一眼而已,不想却看到了个极清静舒适的所在——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屋子,临近走廊的这一面镂空的格栅将屋子遮了半边,里面东西两面墙是花梨书架,却没放几本书,搁的都是文房清玩,屋子中央一张长方桌案上倒是垒满了书籍。线装古籍居多,也有英文的精装本……晨来停下脚步。
管家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也微笑,擡眼看看窗外,就看到外面满庭老树枯藤,遮天蔽日,想必白天坐在这间小屋子里也是绿荫满地……待走出去,发现桌案上东西可真多,当然并不乱。桌子右上角放着一只玻璃球,在灯光下,绿意盎然。她弯身细看,原来是个青苔盆栽。那青苔养得极好,绿油油、湿润润的,漂亮的岩石造出山景,山上的小松树形状古朴,大有意趣……再细看,山上还有小路、凉亭、背包客……那背包客身上还扛着一只小松鼠呢!
她禁不住笑起来,“真有趣。”
“Stephen很喜欢这个盆景。”管家见她喜欢,轻声道。
晨来直起身来,这才发现一旁的书架上还有几个青苔盆景。看来这是罗焰火的小爱好,只是在别处没有见过……她看了一会儿这小小的盆景,越发觉得可爱。心里倒有个念头冒出来——这里让她觉得亲切,也许恰恰就是有这样看起来生机盎然又寻常的小东西吧……是生活的迹象。
见管家在微笑等候,她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了。她轻迈脚步走了出来。这才细细留意这宅子,果然又发现了一些长久生活的痕迹……这会不会是罗焰火和父母一同生活过的家?这个念头让她有点紧张。
“这里平常没有人住的。Stephen忙,虽然经常会因为公务过来,如果时间短,多半也是住公司的。”来到一间小厅里,管家请晨来坐,不露声色地解释道。
晨来微笑。
这管家察言观色的能力是一流的,居然也猜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这倒并不令她不快,坐下来时,心更安定了些。
管家悄悄退了出去,一会儿有位白衫黑裤的中年女佣来上了茶,一言不发地照样退了出去。晨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窗半开着,有海浪声隐隐约约传来,风有点凉,吹到脸上又觉得恰到好处。她端了那杯茶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踱到窗边,轻轻将落地窗再推开些,走了出去。
她靠在栏杆上,举目远眺。
四周灯火阑珊,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伴着海浪声,越发显得此处静谧。
风吹着她额前的散发,遮了她的眼。她将茶杯放下,轻轻拂开。手遮住视线的一瞬,她想起刚刚在咖啡馆里,他就那么伸手过来遮挡在她面前……他手掌的纹路极为清晰,看上去温润宽厚,很是可爱……可爱到想咬一口,留下牙印。她微笑,转过身来,背靠着山河星海,看着眼前被微风吹拂着荡来飘去极是自在的白纱,宛若仙境一般……她啜了口茶,很香,有点凉了,入口却更添了几分清冽,回味无穷。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脚步声,接着就是罗焰火的声音,回了下头。
他出现在白纱帘后,擡手拂开纱帘,看了她。
她将茶喝光,笑笑。
“等这么久,烦了吗?”他问。
“不。”她说。
他走出来,过来站在她身边,往远处看了看,像是要看一下她站在这儿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然后他问:“饿不饿?”
“不。”她说。
他眉擡起来,“酒店房间取消了吗?”
她刚张开嘴,看他的表情。
“再回答一个‘不’字试试的?”他说。
她微笑。“没。”
他看着她,似有点无奈。“晚饭准备好了,走吧。”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她问。他一身西装还整整齐齐的,看上去一本正经。
他一边解着领结,一边说:“拍卖会结束了。”
“其他的行程呢?”她又问。
他不出声,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也不出声了。
他低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清凉的海风将她脸上的潮湿温热吹散了些,可是这一吻,却又升了温……她轻轻咬了下他的嘴唇。
他微笑,揽腰将她抱起来,几步跨进了室内。
窗子一关,屋子里迅速恢复了干燥清凉。晨来看着罗焰火随手合拢纱帘,走到一旁,示意她也过去。她站到他身边,发现隔壁是一间小巧精致的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红酒。罗焰火走过去,拿起醒酒器来往两只酒杯里各添了一点,回手交给她一杯。
他轻轻嗅了下,问:“就吃和牛没问题吧?”
“嗯。”
“还想吃什么,让他们准备。晚点回来当宵夜。”他说。
她坐下来,看着灯下他棱角分明的脸……越发觉得他的气质几乎完全随了他母亲。她也见过他父亲,可不知为何,那总像是个模糊的影子,即便此时刻意想回忆一下,也并不清晰。
罗焰火见晨来不出声,只是看着自己,擡眼看她,“累了吗?”
晨来摇头。
菜上来,他动手切着牛肉,擡眼看看她,见她还没拿刀叉,将自己切好的这盘换过去。
“我自己来就好了。”她说。
他不语,继续切面前这盘牛肉。
肉烤得很嫩,晨来吃着这入口即化的和牛,忽然意识到就连烤几分熟也没有人问过她……但是这恰好是她喜欢的程度。
他将酒杯拿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酒杯发出嗡嗡铮铮的细响,听在耳中,像海浪的余韵……晨来的心底逸出一声叹息。
美食美色美景当前,怎么能不令人意志薄弱呢?
“在想什么?”他问。
“要是‘狡兔三窟’,你是不是狡猾到成精了?”她说。
他顿了顿,笑了。
柔和的灯光下,他这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宛若编贝般的牙齿令他的笑容添色许多,晨来看着,心想原来明眸皓齿是可以形容男人的……成熟的男人。也可以秀色可餐。
“我小时候一年总有几个月是在这边的。”他说。
晨来没出声。
他极少说他自己的事,偶尔提及,只是一语带过,并不想多言。她听到也只做没听到,是不插话的……她从不追问也从不主动探究,而他似乎也无意袒露,即便她看上去已经算是登堂入室,走进了他的生活。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这点程度远远够不上了解。她知道,想必这一点他也极为清楚。
她轻轻啜了口酒,看着他那修长白皙的手。刀叉在他手上像是玩具,从容地左一下、右一下,将面前的食物归置好,像是能够分毫不差……
“我外公一退下来,照老规矩,和太外公一样回乡养老。那儿离这边也近。我母亲是独生女,很挂住他,经常往南边跑。但她不太喜欢老家的氛围,多半在广州或者香港停留。我小时候一放假,就会被送过来。小孩子嘛,不是很懂事,在乡下闹个一刻不停,别人拿我没办法,闹到太外公跟前儿去,经常要挨揍的。”他切着牛肉,停下来,像是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太外公脾气火爆,早年间是有名的‘天不怕’。若是我惹了祸,他揍我是真的揍,外公也不敢拦的。”
他说着笑了。
“你是得有多皮呀。”晨来轻声说。
他想了想,“很皮。要是我有那样的儿子,怕是也要揍的。”
晨来不出声。
他也没有说下去。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过一会儿,管家过来轻声说有电话找,请他去接。罗焰火起身走了出去。
晨来将盘中最后一块牛肉吃掉,慢慢咀嚼的同时,回味着刚刚管家刚刚给罗焰火的那声称呼,很轻,近乎耳语,她开始是没听清的,但这会儿那一声像是被用什么放大了……她忍不住微笑。比起Stephen来,这声称呼在这儿大概更合理。这本来就是个传统和现代并存的城市。而罗焰火像是被推回了上个世纪,可很奇怪,竟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这个电话接得时间有点长,罗焰火回来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抱歉,坐下来喝了口酒。
晨来看他脸色虽如常,眼中的笑意却消减了许多,心知这个电话的内容恐怕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不过他再擡眼看她时,眼神的温度已恢复如常了。她轻声说:“要是有事你尽管去,我自己呆着没有问题……”
他点了点头,下巴轻轻抽紧,忽然放下刀叉,拿了餐巾轻轻擦拭了下就放在桌上,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问:“吃好了吗?”
晨来点头。
他站起来,拉了她的手往外走。
他们没有照她来时的路返回,而是来到先前她驻足过的那间小小的书房里。他带她从书房穿过,推开拉门,来到庭院里。晨来走进庭院向前一望。这里果然就像她猜想的那样,满庭古树老藤,缠缠绕绕,弯弯曲曲,大有遮天蔽日之势。人行走在其中,闻着古老的植物散发出来的那阵阵清香,心旷神怡……她以为他要带她来庭院里散散步,没想到他攥着她的手,从蜿蜒的小径上走出去,推开一扇半人高的木门,走上一段很陡的石阶。他的手很有力量,晨来借力使力,并不觉得这段长而陡的石阶上得太费劲。两边的建筑物和庭院随着石阶的上升而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当他们站下来,又是一个铺满青草地的阔大空间。晨来喘着气,看了眼远处那座的灯火通明的建筑。
这里的视野更加开阔,虽然只是升上了一点点,可看起来风景却有些很不一样。
晨来气息才平定些,罗焰火就问:“休息好了?”
“嗯……嗯?”她看他。
“好了就继续走。”他拉着她的手,穿过草地,来到另一截石阶前。
晨来忍不住笑起来,问:“到底还要走多久?”
“来吧。”他说。
这一回他走得慢了些。
晨来看他脚步如此轻捷有力,放慢脚步很显然是适应她的体力,这会儿,她确实有点脚软,但怎么能轻易认输呢?她一步一步上着台阶,心情竟越来越轻松和愉快,像是被风涤荡过的海面,广阔而明净,空无一物。
好容易停下来,她发现他们来到了一扇小门前,罗焰火带她从门里走出去,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弯弯的路。
她左右看了看,笑了,“你还真是说话算话啊。”
说想要周末跟她约会上山看夜景,还真的要来。
“累了吗?”他问。
“还好。”她笑。
就是累,已经到了这里,不怕再走远些了……她的手被他握住,已经很久了,他一刻都没松开,她也没有。两人拉着手,慢慢在小路上走着。不久遇到下山的人,看到罗焰火,礼貌地打招呼。
晨来自然不认得,罗焰火说:“邻居。”
晨来点头。
这里不是寻常上山顶的路,能在夜晚徒步登山的邻居也是好兴致的……不过她马上发现了紧跟在这位邻居身后有两个中年男人,衣着普通,并不显眼,但看身形脚步,很显然是保镖了。她心一动,回头望了望,发现不远处也有两个人跟在他们身后。她看罗焰火。
他说:“自己人。”
晨来知道罗焰火平常身边总会有人跟着的,不过起码最近她没有看到行迹。可能这里刚刚好是人迹罕至的位置,务必要注意安全。
她忽然开起玩笑来,问:“你不会让人先上去探路了吧?”
罗焰火缓缓地道:“不用说,奎叔自然交代过了的。奎叔就是老管家……”
“你……”
“怎么?”
“身娇肉贵。”晨来说完,笑起来。
他攥着她的手用了点儿力气,握得越发紧了。她有点吃痛,轻轻呀了一声。
“敢笑我,嗯?”
“不敢……怎么可能。”她笑声大了些。
她清脆的笑声在这安静的小路上并不显得突兀。树壮林密,像是吸附杂音的天然物质,把她的笑声吸走了大半……而剩下的,就在两人之间飘来荡去,一会儿撞一下她的耳朵,一会儿撞一下他的……撞得人心神荡漾起来,只觉得此地便是仙境,哪儿还要去看什么风景……晨来一念至此,轻轻叹了口气。
罗焰火停了下脚步,亲在她唇上。
这一声叹息戛然而止,她咬了下嘴唇,想起身后还有人,忍不住瞪他。
其实两人正好在转弯处,刚刚好这古树垂下的枝杈能遮挡住身后人的视线,但他们一发现视线受阻,马上就加快脚步跟上来了……晨来咬咬牙,又瞪他一眼。
罗焰火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要是不喜欢,下回不让人跟着就是了。”
“不用。”晨来轻声说。她的手指动了动,挠了挠他的手背。“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没有说话。
前方树木逐渐稀疏,山下的城市景象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晨来也不出声,只默默地走着,看着这不夜城……星星点点的灯光汇在一处,流火一般,美到炫目,让人忍不住想要碰触,却又不忍心,生怕破坏掉那点点的光芒。
“是个光芒万丈的城市。”晨来站下来。
这有个小小的平台,两人站在这里,前面毫无遮挡,视线极为通达,仿佛全世界都拥到眼前来,伸出手臂就能拥抱所有的光……罗焰火松开了她的手,她果然伸出双臂。然而光和夜都是看得见而摸不着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这只是徒劳的拥抱。
他轻轻握住她的指尖,让她转了半圈,然后,手臂圈住她的腰,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
夜有点凉了,他的怀抱真温柔……
她闭上眼睛。
夜和光都在她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