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斯人若彩虹(三)
晨来愣了一下。
欧阳教授看着晨来的反应,迟疑着道:“……我记得当时人家说他们是领了结婚证的。”
晨来说:“从我记事起,她就是一个人。”她心突突跳了两下,虽然很肯定姑姑的确是单身的状况,可不止为何有点发慌。好像突然间面对了一个秘境,是她从未发现过的,有些不知所措。
欧阳教授轻轻点了点头,说:“应该是我弄混了。”
晨来没出声。
她知道老师的记性非常好。耄耋之年的她与他们这些年轻人相比,思维之敏捷、记忆力之强毫不逊色,应该不可能记混了,但是……她看着欧阳教授,说:“我姑姑不愿意跟我讲她以前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可是也不多。在家里这是个禁忌,没人敢说的。”
欧阳教授显然也不想多谈,只说:“她年轻时候非常美,也很出名——我听说人家叫她‘X城之花’,我想是名副其实的。”
晨来慢慢地眨了眨眼。姑姑的美貌自然不容置疑,不过向来但凡被冠以“某某之花”的名头的,听上去虽然有煊赫的味道,总让人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她倒是常听人叫姑姑一声“珍姑娘”的,那多半是有点老派的又有些江湖气的。虽然每次听到都觉得有点好笑,但也不敢真取笑,姑姑他们有自己生活的世界……她看着欧阳教授,说:“我姑姑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了。”
“你若真想知道,她未必不肯告诉你。”欧阳教授慢慢地说。“当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也肯定有不必跟任何人交代来龙去脉的部分。你姑姑有,我有,你也有啊。”
晨来想想,可不是么……她看看欧阳教授,微笑。
欧阳教授扶了扶花镜,仔细看着蒲珍的照片。
“现在上点儿岁数的人提起来应该也还是有人记得蒲珍的。她先时是很有名的芭蕾舞演员。那时候特殊年代刚刚结束,大家好容易又看上了芭蕾舞剧,我的心情都很激动呢。我看过她的演出,很棒。后来一直很遗憾,她的舞台表演曾经轰动一时,可真称得上是昙花一现……”
晨来想老师这句话应该不是客套。
她看到过姑姑的独舞录像,虽然一片雪花,人影都有点模糊,可仍能看出姑姑的功底……她不是不好奇姑姑年轻时候的经历,但是怕触及到什么让她伤心的事。以自己所知的皮毛去刺探一个巨大的未知的谜团,这很冒险。她在年纪小的时候,远比现在胆子要大得多,偶尔含混地试探一下,像什么小动物一样伸展开触须,但不是自己主动收回了,就是被那强大的保护罩给反弹了回来。至于现在,她已经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可碰触的伤……她回避自己的伤口被碰触的机会,也不愿意揭开任何其他人的面纱。
更何况姑姑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一向都愿意保护她的。
“如果她不愿意提,那不妨让往事就那么过去吧。我也是一时口快,抱歉啦。”欧阳教授微微欠身。
晨来忙道:“您千万别这么说。”
欧阳教授看着晨来,出了会儿神,轻声道:“晨来你是很有几分像姑姑的。”
晨来听了这话,一时也有些感触。
她父亲醉酒以后会朝她发脾气,也骂过她像姑姑……骂姑姑没人比她父亲狠,但外人谁要敢议论她姑姑一个字儿,怕不是要被他堵门骂街的……这么多年,老街坊们都搬了出去,留下来的,不就是成奶奶这样厚道而且嘴巴极严的,就是根本并不敢多口……都怕她父亲发酒疯。
她想到这些便不想继续往下想。
欧阳教授见晨来若有所思,笑着把手机还给她,道:“以后有合适的时机,你再跟姑姑好好儿聊聊——谈心是讲天时地利人和的。”
“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晨来也笑了。
这时外面门铃响,晨来回了下头,见小富正在忙,便起身去开门。从屏幕里看到白北川时,她笑出来。给她开了门,先去跟欧阳教授说了一声是白师姐来了。
欧阳教授笑道:“怎么回事,难道这年月了还怕我给你吃小灶么?”
“真说不定。”晨来笑着,想起白师姐从前不管老师指点谁的学业,只要有空就一定挤过去听一耳朵的习惯,不禁笑出声来。
北川进门时就看她笑成这个样子,嚯了一声,道:“准是在说我坏话对不对?等下不准你吃这个。”
晨来从打开门就闻到了浓烈的榴莲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北川给老师带榴莲披萨来了,赶忙说:“我不吃,你快里面请。”
北川故意把盒子往她面前晃了晃,笑道:“还治不了你了!我有事儿找老师谈。”
后一句说得很认真,晨来让她走在前面。欧阳教授是北川那家医院的高级顾问,北川这个时间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她过去,果然看她们说笑了两句,便往里面书房去了,转眼看到小富出来问是不是白医生来了,点点头,去帮忙泡茶了。
“好重的榴莲味。”小富说。
晨来拿了北川爱喝的茶,笑。“对了,那这几天给欧老吃东西的时候,千万注意些,免得糖分摄取过量。”
小富点头。
晨来判断里面的事情没这么快谈完,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小富贴在冰箱门上的一周饮食安排,跟小富细聊了聊欧阳教授这几天的身体状况,听见书房门开,北川的笑声传出来,把茶端了出去。
她这才发现北川今天衣着打扮算得上是相当简单朴素,忍不住笑出来。北川知道她笑什么,比划了一下,接了她端过来的茶,喝了两口就说要走,“今儿得回家点卯。”
“哦,原来是回自己家。我还以为这是刚见了谁的家长……”晨来说。
北川把茶杯塞回她手上,瞪她一眼,问:“你走不走?要是回宿舍我可以捎你一段。”
晨来看看时间,点头说走。
两个人又陪欧阳教授说了会儿话,一起告辞。
小富看她们走出院子,轻声跟欧阳教授说:“蒲医生可真细心。奶奶,这么多人来探望您,每次来都记得看看营养餐内容、从饮食情况问到大小便的,只有蒲医生……白医生也好,可是表达方式就是只管买买买。她们俩简直最佳CP。”
欧阳教授听了,无声地笑起来,“走,吃榴莲披萨去。”
晨来坐进车子里,看看北川,不像在老师家里那样谈笑风生了,晓得她有点心事,就没出声。恰好这时她收到蒲珍的语音信息,用听筒模式听了内容。
“这两天都没空回家吗?来我这儿可不算回家呢,怎么样,周末要休息的话,就过来吧。我受人所托,想跟你聊两句。”姑姑那懒洋洋的很有点性感的嗓音传过来,晨来觉得耳廓都有点酥软发热了。
姑姑不用说别的,她也知道是受谁所托。
母亲倒没有继续直接给她施加压力……她顿了顿,拨通语音电话,上来先说:“姑姑,我周末有安排了。”
“嗯。”蒲珍应声,没问她有什么安排。“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就来我这一趟。”
“好。”晨来目视前方。“您这会儿干嘛呢?”
“我啊?刚擦完地板。本来想跳会儿舞,没劲儿了。”蒲珍说着笑了,“得了,我也没别的事儿,先这样。”
“姑姑。”晨来又顿了顿。蒲珍似乎在等她说下去,但她只问:“要不要买什么东西?我周末是去香港。”
“不用。难得出去玩,好好放松下。”蒲珍声音里带着笑意,晨来听了却吸了下鼻子。“少买点儿书,死沉死沉的。”
“知道。”晨来说了晚安,挂断电话。
她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联系人列表,一动不动。
“怎么了?”北川转头看看她。
“我可能还是低估了我姑姑。”晨来说。
“哪方面?”北川看下后视镜。“我每次听你提起她来,都觉得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用神奇来形容都不过分。我觉得你没有低估她,反而是很尊敬。”
“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感觉也还是低估了……”
“他们那一代人,有不少人的经历都是跌宕起伏的,随便拉出来就够拍一部电影,只是很多人选择了闭口不言而已。姑姑说不准就是这样的人。她不肯说,也不要追问。”北川轻声说。
“我姑姑啊,”晨来想了下,微笑。“我的感觉,虽然不一定准确,但要是拍电影,那得拍成一个系列。连老师都知道她……”她跟北川说了欧阳教授看到姑姑照片说起从前的逸闻来。
北川有点惊讶,“不过谁家里没有点儿压箱底儿的老故事呢?别介意……老师就那么顺口一提,你偏就是心重。”
“是没想到老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竟然会一眼认出姑姑来。”晨来感慨。
不知该感慨老师的记性好,还是姑姑青春永驻……或者是心里那隐藏得很深的想一探究竟的意思又被怂恿了起来,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往事什么样的人,给了姑姑这么大的影响。
曾经也是芭蕾舞团的领舞啊,有机会站在业界顶尖位置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人啊?”北川摇了下头。
“我也想知道。”晨来叹气。她看看北川,“有什么麻烦事吗?我能不能帮上忙?”
北川是当她有麻烦时会挺身而出站在她身边的人。反过来说也是如此。
“有事,但说不上麻烦。放心。”北川微笑着看看她。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告别时北川看了晨来,仍是微笑着,却不像是平常那样调侃她,道:“一个忠告,轻易不要玩惊喜。”
晨来笑,“我明白。我首先是去度周末的。”
“明白就好。晚安。”北川开车走了。
晨来等车子走远才回身,走了没几步,忽然想起北川刚刚说话时那神情,似乎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站在大门口,重新想了一遍北川的话,才掏出门禁卡来。
她看了下表,已经马上九点了。
这几天,罗焰火都差不多会在这个时间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消息。今天还没有,但应该很快了……她进了大门,手机就震动了。
果然是他。
晨来在机场出闸后,往迎接到达旅客的人群中看了一眼。
她有点好笑自己这个举动——出发时她没告诉别人此行的目的地,到达时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到来,难道还有谁会来接她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就好像这一路上虽然一直在看书,心里却仍然是有点忐忑的……当然她将前几次来香港时累积的经验都整理在了这次的攻略里。以前来都是学术交流,根本也没有时间自由行动。
万一……她就独自玩两天。
她策划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成行的自由行,就在一时冲动之下来临了。
晨来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这洁净、繁华、现代、五颜六色却也光怪陆离的都市——距离第一次来香港,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年。那时她还是学生,作为暑期访问团成员在港大医学院交流学习了大约两周。活动安排很丰富,也参观了很多地方,只是现在想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值得留恋之处,反而是很多不经意驻足的地方,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和整个城市一起让她时时惦念。
博时的分公司在中环。今天有拍卖会,她知道。罗焰火出差之前念叨了一遍,她是过耳不忘的记性,记在了心里。
出租车停在大厦前,晨来下了车。
她在大厦前站了片刻。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就不停有豪车驶入,工作人员很有秩序地上前迎接,根本无暇他顾。但她这样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人,很容易引起保安的注意。有位普通话很好的保安过来询问她,她只微笑着说路过,趁机问他附近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咖啡馆。保安一定觉得她奇怪,但仍然很有礼貌地给她指了一下方向。
晨来转身走开时,仰头看了眼大厦。
罗焰火此时说不定就在这里工作……不过此时她又渴又饿又累,不如坐下来吃点喝点就去酒店休息,晚些时候再打给他。她拿定主意,向仍在留意她动静的那位清秀帅气的保安微笑着点了点头,过了马路。
她很快找到了一家开在书店楼下的咖啡厅。
走进咖啡馆顿时被扑鼻的香气迷住了。她深吸了口气,面露微笑,先到楼上的书店里去逛了一会儿,选了几本喜欢的书。书店的窗台上也堆满了书,她从半人高的书堆后望了眼外头——也许是周末的缘故,这金融中心显得有些清静,街上行走的人们也没有那么匆忙。她拿了书下楼来,往柜台走去。
咖啡馆里没有放音乐声,人也很多,但不嘈杂。她一早出门赶飞机,经历了延误和等候,此时已相当饿,自柜台点了蛋糕和咖啡,来到座位上等候着。她特地挑了临街的位置,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博时那简洁却有醒目的标志。想到在这光鲜亮丽充满现代感的大厦里,此时有一场主角是千百年前画作的拍卖会正在进行,让人难免有种奇特的心情……她轻轻啜着咖啡,抽出本书来放在小桌子上翻看起来。
她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或者可以给罗焰火发条消息,问问他在干什么……她这么想着,并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况。身旁的客人来了又走了,她手中的书一页页翻过,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擡腕子看了眼表,又看了眼华灯初上的街市,正要拿手机过来,忽然有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心“咚”的一跳,微笑了。“被你发现了呀?”她叹气。
“不是说不来吗?”他问着,在她发顶吻了一下。
她拉下他的手,擡眼看他。“又不是来看你。”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长手长脚的,桌子和椅子被他庞大的身躯一对比显得小巧了好些,她看着就想笑。书收起来,遮住了嘴角的笑意,默默打量他——他一身灰色的西服,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他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她脸热起来,转开眼。
他握住她的手,“走吧。”
“去哪儿?”她问。
“你介不介意跟公司的同事见面?”他问。
晨来说:“要是你公事还没结束就去办。我还是不参与你的公务活动的好。”
“那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这边还得晚点才能结束。”
晨来笑,“不用送,我定了酒店,步行十分钟就到。”她说着把手机给他看。Google地图是这么说的。
“取消预定。”他说。看都没看她的手机屏。
“喂!”
他拉起她来,轻轻抱她一下,在她耳边说:“今天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