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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余生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所属书籍: 孤岛余生

    不久,天气已然入夏。

    救国会一案在苏州开庭,整个吴县军警戒备,已经签发的旁听证全部作废,庭审果然没有公开进行。七名当事人及其律师因此全体保持缄默,法官只得宣布休庭。

    仅在第二天,便有一份万字答辩状见诸各大中英文报纸,一一驳斥起诉书中的十大罪状,矛头直指检方“摧残法律尊严,妄断历史功罪”。一时间,各种签名请愿,联名上书,民声鼎沸。

    再隔几日,法庭续审。这一次,总算允许家属与记者旁听,却又有消息传出来,说检方已然让了一步,表示只要当庭具结,写下悔过书,再进几日反省院,便可保释出狱。只可惜那七人冥顽不灵,第二次开庭仍旧毫无进展,落得一个延长羁押的结果。

    每遇到电台里评说此案,唐竞倒还想听一听,周子兮却会淡然地换一个频道,一副莫谈国事的态度。

    那一阵,她还是每日去辣斐德路事务所上班,手上那些案头文牍工作比以往更多,却再也没抱怨过。

    她觉得唐竞应该放心,却没想到他更加小心,另派了一辆车与一名司机,早接晚送。

    “还想像从前一样?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都得知道?”她只好坐到他身上,手指点着他笑问。

    “是又怎么样?”他看着她,捉住她的手,“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

    明知是玩笑,她还是一怔,索性岔开去,跟他提要求:“那我宁愿只要一部汽车,反正我自己也会开。”

    “你认得路吗?”他将她一军。她这人什么都学得快,只是看不来地图,东西不分,在此地也实在住得不够久。

    她惺惺,还是拒绝:“事务所那么近,要是去别处,也可以用吴先生的车。再说了,我难得出去一回。”

    那一瞬,她心中瑟瑟,心想他们之间怎么又成了这样,一句话都不能好好说。等到夜里睡下去,她又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默默靠近他,爬到他身上去。那一举一动本带着些补偿的意味,但真的吻着他,又觉得样样都好,身体彻底地为他打开,将自己交出去,是因为完完全全的信任。

    黑暗中,他可以感觉到她那一点小心思,却也可以感觉到她的毫无保留,或者更准确地说,某种程度上的毫无保留。

    那夜之后,唐竞没再坚持用车的事情,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自从乔士京提起谢力,他便雇了一个鲍德温惯用的私探,在锦枫里对面借了房子,守株待兔。

    不出几日,便有照片交回来。

    影像中的锦枫里既熟悉又陌生。房子还是当年的房子,门面却萧条了许多,一整日进进出出的没有几个人。但唐竞看得出来,有些东西仍旧没有变。还是有两部汽车停在巷口,随时可以开走,或者堵住进出的主路。着黑色香云纱的门徒貌似闲逛的梭巡,过街楼上的窗帘终日拉着,后面是暗藏的枪手。

    而在那些进出的人当中,果然就有谢力。

    几年过去,人还是那个人,长手长脚,一张长面孔。尽管离得远,仍旧可以一眼认出来。但再细看才发现已经变了许多,眼睛遮挡在帽檐下的阴影里,下颌有嶙峋的旧伤,双唇紧扣,像是许久不曾笑过了。

    唐竞看着这张面孔,猜不到此人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会去做什么。乔士京说,谢力如今跟着张颂婷,什么都做。但张林海手上早已不剩下什么生意,仅靠房产和股票孳息。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于是,这张照片被抽出来,交给私探,这一次不是守着锦枫里,而是跟着照片里的人。

    七月,梅雨结束,天气酷热,北方已经打起仗来,上海却还是老样子。

    穆公馆来电,是穆先生叫唐竞过去。

    这一年,大公子穆维宏正好大学毕业,八月份坐船去美国留学,亦希望攻读法律,所以想请唐竞这个前辈给些点拨。

    唐竞自然应下,午后如约去穆公馆拜访。穆骁阳还是住在过去那座小楼里,只是这几年家中又新添了些人口,房子便也加建了两翼,结构难免有些冗余,走进去有如迷宫一般,但看陈设却又是寻常商贾人家,干干净净,丰盛热闹。

    穆先生与大公子穆维宏已在客厅里候着了。当年因为考试成绩不好而在院子里顶缸的少年如今长成一个高大的青年,待人接物体面稳重,看起来也与沪上其他人家的小开无异,对比他瘦弱许多的父亲却是格外恭敬,想来要是穆骁阳今日再罚他去院子里顶缸,他照样还会去顶。

    唐竞与穆维宏聊了许久,说的都是大洋彼岸考试做论文的事,穆维宏听得认真,看起来倒的确是个能静下心来读书的人。反倒是唐竞心思不在这上面,几次看向旁边的穆骁阳,却只见穆先生笃定地坐着,一脸平和的笑容,仿佛乐得看见后生晚辈一个个地起来,他自己便可悠然隐退。

    后来,唐竞许多次忆及这个时刻,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应该向穆先生请辞。但后来的他已经知晓结果,对穆先生来说,那个时候尚不是允他离开的时机。他提与不提,并不会有什么两样。

    也是在那一天,辣斐德路事务所又来了一个客人,指名道姓要找周子兮。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刨花水梳得溜光,脸上匀了脂粉,穿一身考究却明显破旧的褂裙,底下露出一双解放脚,一看就知道是深宅大院里出来的,破败了的那种深宅大院。

    周子兮有些意外,这样的人是不大会想到要请律师的。

    妇人看见她也是一愣,问过秘书眼前这位的确就是周律师,这才嗵一声跪下,口中道:“您一定帮我们这一回!”

    周子兮何曾受过这个,赶紧搀了妇人起来,带进自己的隔间内。

    “他们都讲周律师您有办法赢官司……”妇人跟在后面絮絮道。

    这话周子兮已不是第一次听,请妇人坐下,问了一句:“他们是谁?”

    “我前头请的律师,还有法院外面茶馆里的人。”妇人回答。

    “都说什么了?”周子兮又问,心想会不会添些新花样。

    “说您在巡捕房与法院都认得人,有办法赢官司。”妇人看着她,十分虔诚。

    周子兮苦笑,她不去茶馆已经有些时日,为的就是替吴予培完成事务所内的其ぷ鳎萌盟惺奔淙プ龈舻氖隆>裙岚干蟮冒胪径希巳疵挥蟹懦隼矗嘞碌亩际欠ㄍブ獾墓Ψ颉?

    本想婉拒,但听过案情,却又有些不舍得。这是一桩命案,枪击杀人。周子兮更觉意外,茶馆里那么些老江湖,怎么会叫这样的案子落到她头上,而且也没在报纸上看见任何消息。

    被控行凶的是这妇人的女儿,名字叫于亦珍,年纪不过十九岁。几年前,于家躲避战火,从山东迁来上海租界,如此折腾一番,差不多已是破产了。于亦珍与家人关系不好,去年离家出走。家里是祖父做主,听说她辍学做了舞女,便不许家人去找,只当没了这个孙女。再听到她的消息,人已经关在薛华立路巡捕房的拘留所里。家里男人都不管,但母亲毕竟放不下女儿,当掉最后剩下的几件陪嫁首饰,也要请律师救女儿一命。

    好在妇人读过书,写一手好字,只要是知道的事情都能讲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也不随便猜测。找来这里之前,她已经聘过一个律师,也是那茶馆里常驻的角色,收了钱接下委托,便去巡捕房调取案卷,见过于亦珍一面,回来讲了案情经过。此时妇人一番复述,也让周子兮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于亦珍确是在虹口一间舞厅里做舞女,起了个艺名叫于兰。去年秋天,她认识了一个名叫顾景明的男人,两人同居在远洋货轮码头附近的一间旅社里。据旅社伙计叙述,因为顾景明已有妻室,两人房中时常传出争执声,似乎总在为了分手还是结婚的事情争吵。事发那一日,冲突升级,旅社上下都听到两声枪响,随后便有人看见于兰持枪冲出房门,仓皇奔到马路上,正好撞到两名正在巡逻的安南巡捕。安南人言语不通,也不知是什么状况,只先缴下了她手中的枪械,等到旅社伙计喊着“杀人了杀人了”追出来,才知道出了命案。

    “枪是哪来的?”周子兮问于母。

    “说是那个男人的。”于母回答。

    “他做什么职业?”周子兮蹙眉,心中已略有猜测。

    “他是……”于母果然迟疑,顿了顿才道,“听之前那位律师讲,是帮派里的人。”

    听到此处,周子兮忽然顿悟。“之后那位律师就向你请辞了?”她又问。

    于母点头:“他叫我算了吧,说这案子没有什么打头,还不如省些钱,但他又说……”

    “说什么?”周子兮追问,一句话真正的意思总是在那个“但是”后面。

    “也没有明讲,只是听那话里的意思……”于母犹豫。

    周子兮并不催促,静静等着下文。

    于母缓了缓,才道:“亦珍是被人诬陷顶包的。”

    “所以,他叫你到我这里来,说我有办法?”周子兮又问。

    于母点头,看着她,满眼期待。

    直到这时,周子兮才明白过来,这案子为什么会落到她头上。凡事查到帮派,便是到尽头了。茶馆里举荐她的那些同行大约都存着看戏的心思,只等着看她能翻出什么花头来。

    说实话,她也不确定自己能翻出什么花头,仅凭着一点不服就把这案子接下了。办理委任手续之前,本打算先问过吴予培,但吴先生连同其他两位资深帮办都不在事务所。不过,问不问也就是这样了。周子兮知道,这个案子她是不会放弃的。

    送走于母,她即刻去薛华立路巡捕房,要求见于亦珍。

    拘留所在南边底层,她之前办案就已经来过,但每回走进来都觉得阴冷得很,总也不习惯。所幸这次碰到的值守十分爽气,看过她的证件与委任书,二话没有就开了铁栅门把她带了进去。

    会见室里不见半点天光,天花板上挂下一支电灯泡,墙角霉迹密布,被那灯光一照,愈加影影绰绰,叠成奇异的图案。

    不多时,于亦珍被带了过来。人已经被关了几日,浑身污秽,头发虬结,但看面孔,一点妆也没有了,就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眼睛下面一粒痣,长得挺秀丽。

    “于小姐,”周子兮起身开口,“你母亲委托我来看你。”

    于亦珍却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嘴上念叨一句:“怎么又换了一个?”

    周子兮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态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也坐下来,等那值守离开。

    “你,也是律师?”于亦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是,”周子兮点头,“你母亲委任我替你辩护。”

    不想对方一口回绝:“没有什么好辩的,人是我杀的,等着开庭认罪就是了。”

    “不是你杀的,有不杀的辩法。是你杀的,也有杀的辩法。”周子兮解释,气不顺,话说得也不客气。

    于亦珍却是笑了,笑得有几分好看:“谁都晓得杀人偿命,既然是我杀的,还有什么可辩?”

    “凶械不是你的,你只是冲动之下开枪,过后立即找到巡捕,可以算是自首情节……”周子兮说出一种可能。

    于亦珍冷嗤一声打断:“总之是杀了人,有什么两样?”

    “一个是生,一个是死,你说有没有两样?”周子兮反问。

    于亦珍看她一眼,神色淡漠,答:“我觉得都一样。”

    周子兮搞不懂她为什么是这种态度,也是有些动气了。两人随后的问答进行得更加吃力,于亦珍只是简单地说人是她杀的,理由是顾景明几次三番骗她,名份或者钱都不给她。那天她终于忍够了,就朝他开了一枪,又怕被旅馆里的人抓住,即刻逃了出去。

    可再往细了问,于亦珍却说不清前因后果,细节更加模糊。比如两人怎么吵起来的,枪当时放在在哪里,她又是怎么拿到的。

    这一场谈话叫周子兮十分气馁,时间精力花下去,却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想撂挑子不管了。

    可是,当她离开薛华立路巡捕房,回到毕勋路家中,洗漱,更衣,同娘姨一起摆开晚饭的餐具,等着唐竞回来,无论手上做着什么,脑中一直在回想方才的谈话。

    直等到唐竞的汽车开到门口,她隔窗看见他从车上下来,那一刻,竟想起多年的自己,在学校寄宿的时候,或者是被软禁在周公馆里,等着他到来,却又不给他好脸色。

    她忽然顿悟,如果于亦珍真的想放弃所有诉讼权利,完全可以拒绝见她,根本不需要耍脾气费口舌,惹她嫌恶,说服她放弃。在那副看淡生死的面具之下,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子是恐惧的,既希望倾诉,也希望听到外面亲人的消息。

    第二天,周子兮便去了案发的那间旅馆。

    一路上,仅看街景,也知道战火渐渐近了。哪怕是租界里,沿途的银行、洋行、饭店、商铺,橱窗玻璃统统上了门板,门口堆上半人高的沙包掩护。倘若老板是外国人,必定有国旗撑在外面。恰逢台风天,各色旗帜随风猎猎。

    虽说准备周详,但许是有了五年前的那一次经验,大多数店面照样开着,生意也还是照做。无论如何,钞票总不能不赚,日子也不能不过。

    先坐电车,再换黄包车,到了码头附近,又问了几次路才找到那家旅馆。门口招牌倒是顶神气的,写着“星洲国际大旅社”几个字,却不知被什么熏得黢黑。店老板看着像南洋人,口音很重。

    于亦珍与顾景明住过的房间还贴着巡捕房的封条,不得进入。周子兮索性要了一间邻近相同的客房,一扇门推进去,里面方方正正一览无余,只一扇窗对着后面的小巷。巷口过街楼的石头牌子上写着“竹篾里”三个字,从窗口朝巷内望去,里面全是简屋,经过多年的加盖修补,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样貌,只觉四通八达,是个大海捞针的地方。

    出了客房,便是走廊,只有中间一道扶梯通到底层。周子兮四处转了一圈,又从楼上下去。为防空袭,底楼门口的玻璃上也已经贴了米字,但还是能看见外面的街景。不远处便是一个巡捕房所设的岗哨,几个着短裤绑腿的安南人正在那里执勤。

    “底楼还有其他出口吗?”她问老板。

    “有啊。”老板回答,“走廊到底就是后门,还有厨房里也有一个,都是通到后面弄堂的。”

    等她问起那桩枪击案,老板照样有问必答,反正早已经知道她不是寻常客人,只要钞票到位,什么都可以。

    但问出来的还是那几句话——二楼客房里那一对男女已经同居了几个月,两人时常吵架。案发当天,全旅馆上下都听到两声枪响。而后女的拿着一把手枪跑出来,一直冲到街上,被对面的巡捕捉住。店里的伙计进房间去看,才知道男人已经死在里面了。

    周子兮点头,即刻付了房账当作酬谢,出门叫一辆黄包车,又去于亦珍伴过舞的舞厅。

    车子往前走了不远,她看到黄浦江,才觉这里得有些眼熟。

    她向车夫打听:“前面是什么地方?”

    车夫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想也不想地回答:“那边就是码头了。”

    这个宽泛的描述没有叫她想起什么来,又回头望一眼却还是觉得似曾相识。她总以为自己记性好,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似乎从来不曾有过。

    于亦珍上班舞厅名叫仙宫,同其他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一样,门口垒了沙袋,但营业照常。只是行业所限,一点钟才开下午场。周子兮在附近随便吃了些东西,又去门口等着,账房一开门,就买了好几本舞票入场。

    里面售票小姐看着她奇怪,她也不解释,只是拆开舞票数了数。同别处一样,都是一块钱一本,但这一本里面有七张。她不懂行,但百乐门“一块钱三跳”总是知道的,与之相较,这里至多也就是三流地方。

    本以为下午场生意清淡,而且又是这样的年月,却不想里面照样热闹。才刚开门不久,一支菲律宾乐队已经开始演奏,舞池里男男女女,油头西装,烫发旗袍,一对对的着实不少。

    好在周子兮手中舞票充裕,一张一张发过去管够发一阵的,这才找到一个认得于兰的伴舞女郎。那女人看着有些年纪,但做她们这一行常年日夜颠倒,究竟多大也很难讲。

    周子兮只说是于兰的母亲托她来找女儿,那女人一听便笑起来,像是识破她的谎话:“于兰早跟我说过,她是胶东乡下逃难出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怎么又多出个老娘?”

    后来再问也问不出其他,女人的确认得于兰,但也只是认得而已,聊到后来总算相信是于家人来找女儿,还挺热心地带周子兮去见此地的领班。

    领班简直快忘了这个名字,半天才想起来,仙宫的确有过这么一个人,但前前后后呆了不过几个月,性子又孤傲,跟谁都没有几句话。

    从舞厅出来已是傍晚了,周子兮却觉得这一日的奔波并非毫无收获。

    星洲旅社叫她想到一个问题,开枪打死顾景明的凶手有不止一种更好的逃离路径,而于亦珍已经在那里几个月,更不可能对那些路径一无所知。

    而仙宫舞厅又再次验证了这种猜想。事情的确存在另一种可能,案发那一日,除了于亦珍与顾景明,还有第三个也在那间客房里。于亦珍的持枪与奔逃只是出于恐惧,但她却是又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替罪羊——一个化名的舞女,才刚入行不久,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理清了这些,周子兮不想再等,即刻又去薛华立路巡捕房。

    时间已经不早,拘留所的值守听到有人揿电铃,已是一副闭门谢客的表情,但打开铁门看见她,验过证件还是放她进去了。

    会见室里,周子兮又见到于亦珍。

    “你怎么又来了?”于亦珍还是那样的态度。

    周子兮却平和了许多,开口道:“你还没告诉我,那天在旅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没说过?”于亦珍反问,“只不过是你不信罢了。”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有没有为你母亲想过?”周子兮试图开导她。

    “我没有为她想过?”于亦珍却冷嗤了一声,低下头去,“于家其他人我都不管,我只心疼她一个,她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要经过这种事?”

    周子兮看着她红了双眼,忽然顿悟,低声问她:“还有谁来看过你?是谁拿你母亲威胁你?”

    于亦珍猛地抬头,怔了怔又大怒,破口骂起来,到底是舞场上混过的人,虽然年轻,却荤素不忌,什么污糟的都说得出口。

    外面值守听见动静,隔着几道铁门往这边张望。周子兮只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事。所幸值守躲懒,并没过来。

    周子兮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看着于亦珍骂。

    于亦珍骂得累了,骂到辞穷,也知道眼前这女律师根本无所谓污言秽语,这才又换了一种口气:“你别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来这里说教我。我也上过教会学校,要不是家里不许,我如今也该在大学里。”

    周子兮答:“现在也不晚啊,等你出去了,还是可以回去读书。”

    于亦珍冷嗤了一声,说:“我出不去的。”

    “你怎么知道出不去?”周子兮笑了笑,话说得十分高傲,“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拯救,是你看不起你自己。可连法庭都没上就说出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于亦珍果然同她杠起来:“你还别不信,这件事你真惹不起。”

    周子兮顺势提问:“不如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我惹不起?”

    “你晓得顾景明做的什么生意?”于亦珍还给她一个问题。

    “什么生意?”周子兮不猜,知道答案已经很近了。

    于亦珍笑,答:“不就是刘关张嘛。”

    “刘关张?”周子兮不懂。

    “白的,红的,黑的,”于亦珍看着她,慢慢解释,“懂了吗?”

    中国白,红丸,烟土——周子兮这才明白过来,这个答案确是叫她一震。

    于亦珍看着她的面色觉得好笑,又对她道:“真的,周小姐,周律师,看在大家都是女人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你这样的人离我们这种龌龊事情太远太远,何必惹这一身脏呢?”

    “我这样的人?”周子兮却反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好出身,好容貌,好教养,一路顺风顺水,”于亦珍给她盖棺定论,而后又说了一遍,“我从前也进过教会学校,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

    这下轮到周子兮发笑,一边笑一边摇头,却又不做解释。

    “你笑什么?”于亦珍忍不住问。

    “我笑你不大会看人,”周子兮回答,“不过也对,你才多大呀。”

    于亦珍自然不服,周子兮不等她说什么,便合拢双手,伸到她面前。

    于亦珍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见眼前这双手十指相对,右手无名指却朝一边弯了一点。

    周子兮也看着自己这根手指,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这是老早戒鸦片,我自己弄断的。那个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年纪。”于亦珍怔住,许久不语。周子兮屏息看着她,只等她开口之后那一句话。

    可惜不巧,身后的甬道里响起脚步声,值守走过来敲了敲铁门,告诉她时间早已经过了。天窗外面已经黑下来,她也知道人家已经网开一面了。

    “今天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我隔天再来看你。”她最后对于亦珍道。

    “真的,”于亦珍却摇头,惨淡一笑,“你不用再来了。”

    值守已经开了门,周子兮站起来跟着那哗啦啦的钥匙声一路走到最外面。

    她在门口签了字,正打算要走,值守却又交给她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案卷。

    “这是什么?”她问。

    值守回答:“不就是你那案子的查问笔录嘛,只能在此地看,不可以带出去。”

    话说得不客气,但事情做得实在周到。周子兮着意看了他一眼,值守没有理会,转身走开了。

    笔录中文法文两份,言辞十分简略,写来写去也不过就是那种说法——男女为了情事争吵,女人杀了男人。

    但翻到后面却又不止是这样。那是一份枪械与子弹的检验报告,其中对比了两粒子弹,一粒来自死者尸检,另一粒是于亦珍手中缴下的那把枪里的。报告的结论清楚明白,前者口径11.43毫米,后者仅9毫米,也就是说打死顾景明的那一粒子弹根本不可能来自这把枪。

    而且,在那份报告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这是一把左轮,最多可装六发子弹,被缴下时还余五发,仅缺一发。

    周子兮不会不记得,星洲旅社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给出一致的描述——案发当时,那间客房里传出两声枪响。

    她仍旧低头看着那几张纸,但脑中却有另一个念头慢慢浮起——茶馆里那些传言并非全都是空穴来风,她做律师不过几个月,而在这几个月中,巡捕房的确替她行了许多方便,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等私探再来复命,谢力的来处也已经查明。

    “此人今年春天才来的上海,”私探这样告诉唐竞,“这之前是在北边给人当保镖,哈尔滨住过几年,跟着一个开电影院的犹太老板,后来还一起蹲过日本人的监狱……”

    唐竞一边听他交代,一边翻着照片。在那些影像中,除去锦枫里,谢力去的总是那几个地方——虹口一处民宅,一家西医诊所,以及货运码头的五号仓栈。

    五号仓栈,是蓝星轮船公司的泊位。与谢力在一起的,还有张颂婷。

    唐竞不愿深想,却又不自觉地去想。他记起曾经带走周子兮的永固号,记起穆骁阳对他承诺的五年,穆家祠堂落成之后的挽留,以及汇华银行保险库里永不枯竭的地下泉,甚至还有穆维宏的即将离开。

    果然,在这座城中,每一个人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因有果。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更是如此。

    他本以为自己对这些全无兴趣。他只是想走而已,仅仅带着属于自己的东西,离开此地,就像曾经淳园里的那个男孩和他唯一的箱子。但结果却又发现难以释怀,谢力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想知道,过去的几年中,自己究竟跟了一个怎样的人,又究竟做了些什么事。

    “接下来呢?”私探问他。

    “人不用跟了,”唐竞回答,“就盯着五号仓栈吧。”

    等到更多照片传来,他漠然地浏览,而后在写字间的铁丝字纸篓里一张一张地烧掉,眼看明亮的橙黄色火线蜿蜒着吞掉黑白的影像。

    面对照片里东西,唐竞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已经猜到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他才会用了鲍德温的人,一个帮派之外的私探。

    自始至终,答案如此显而易见,根本没有第二种可能。而他一直以来所谓的无知,其实只是那种典型的律师的无知——对不该知晓的事情不闻不问,绝不触碰,便可保身家清白,良心无愧。

    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巧合,那一天,鲍律师也正在隔壁销毁客户文书。战火渐近,总有侨民胆子不够大,匆忙启程回国。

    台风已经来了,吹得满屋纸页飞舞,女秘书慌忙跑去关窗。

    等要烧的都烧完,鲍律师过来敲唐竞的门,手里拿着一瓶尊尼获加,两只水晶杯子。他将杯子搁在桌上,自己倒上一杯,也给唐竞一杯。

    战争总归有些不便利,送冰人已经几天没有来过,冰箱老早空了,酒是温的。鲍德温却难得不挑剔,第一杯一饮而尽,又倒了第二杯。

    “我太太就要带着孩子走了,”他坐下来告诉唐竞,样子有些颓然,“她在的时候,我瞧着她厌气。真的要走,又有点不舍得。你信不信,昨天夜里我抱着她哭了一场。现在再想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为什么不一起走呢?”唐竞反问,猜他已经喝了一阵,有些醉了,否则也不至于把抱着老婆在床上哭的事情也说出来。

    “回去做什么呢?”鲍德温却又笑了,“已经这把年纪,所有的案子都是在这里做的,客人也都在这里,我回去做什么呢?”

    话是实话,但唐竞也很想说,凭你鲍律师口才,哪里混不出来呢?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十分羡慕。哪怕只是送走妻子,他是也愿意的。曾经分别的几年,他已经知道,爱一个人到了极致,牺牲自己不在话下,甚至失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在这一点上,美国人和中国人实在不同。就好像鲍德温,未必求两情长久,却一定要朝朝暮暮。

    “说真的,我实在羡慕你们,”鲍德温果然先说出这句话来,“两个人在一起,又都有自己事情做。”

    唐竞笑了笑,他的确幸运,可以失而复得,只可惜手上做的事,从来就不是他自己想做的。

    鲍德温却还有后话:“你也是该珍惜了,别叫太太为了你过去风流债,再牵扯进那种案子里……”

    这话鲍律师是笑着说的,唐竞听了却是一怔。“哪种案子?”他问。

    周子兮才刚回到辣斐德路事务所,便接到唐竞的电话。

    “今天事情多,要晚一点才能回去。”她只当他等得心焦,开口就这样讲。

    但唐竞却道:“你就留在那里不要走动,我马上过去找你。”

    “怎么了?”周子兮问,是察觉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没等到有回复,忙音已经响起来,才知道那边已经挂断了。

    她便也搁下不理,这一整日耽搁在外面,原本的案头工作积下一堆,明天又要出去,也只有晚上多做些功夫。可看着眼前的合同文书,脑中却还是于亦珍的案子,她拿出记事簿,看着这一天的记录,在旁边空白的一页上画出星洲旅社的位置,以及竹篾里、巡捕房的岗哨与附近的那一处码头。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仍旧叫她感觉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是在哪里看到过。

    窗外,雨已经落下,是最绵密厚重水幕,被海上来的风裹挟着吹起,满天飞舞。汽车一路飞驰,不过一刻钟,唐竞就到了。也是巧,同吴予培前后脚走进写字间里。

    周子兮迎出去,他却好像视而不见,只是拉了她的手,看着吴予培道:“你在做救国会的案子?”

    应当是个问句,却又不像问句。周子兮一怔,这才知道吴律师也是他叫来的。

    “算是吧。”吴予培没有否认。

    唐竞意外于这坦白,又问:“今天不瞒我了?”

    吴予培回答:“苏州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救国会七人就可以保释出狱,这案子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唐竞笑了声道:“你信不信,这事完不了?”

    庭审半途而废,没有判决,仗都已经打起来,案子却还在那里虚悬着。

    “我信,”吴予培点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可你又不是律师团的成员。”唐竞还在等一个解释。

    吴予培便给他这个解释:“法庭上有功夫要做,庭外也一样。高院里有我留法的同学,巡捕房政治处的法国警监与我师出同门,我又在外交部几年,好歹有些人脉。只有明面上不牵扯进去,有些事我才好做。有些话由我说出来,才更有用。”

    “子兮不懂,但你不可能不知道,”唐竞仍旧看着他,不认得似的,“在租界都有过暗杀,你们这样比上法庭公开辩护还要危险!”

    吴予培看看周子兮,确是有些歉意:“的确,关于子兮是我一时考虑不周……”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唐竞打断,“我把她交给你,结果她只是你的掩护罢了。”

    “唐竞!”周子兮喝止。

    两个男人却恍若未闻,对话继续。

    “你真这样觉得?”吴予培反问。

    唐竞不答,又还了一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几乎可以肯定,瞒着他的不单是救国会这一件案子。

    吴予培倒也不遮掩,答:“自我从日内瓦回来之后。”

    唐竞苦笑,看着吴予培又问:“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还是跟从前一样,”吴予培亦看着他,“律师,天主教徒,仅此而已。”

    “这几年里你是在做什么?”唐竞继续。

    吴予培回答:“还是做一个律师应该做的事情,按法律办事,责付当事人出狱罢了。”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唐竞觉得这番说辞简直不可理喻。

    吴予培却反问:“还记不记得是谁劝我屡败屡战?你真觉得我是瞒着你吗?”

    唐竞想起五年前的那场慈善酒会,这句话的确是他说的。后来总以为吴予培没有听进去,但现实原来恰恰相反。

    “既然说不隐瞒,那为什么连我这个邻居都不知道?”他又问。

    吴予培却答得十分平和:“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我从没失手过。”

    这一回,真的是骄傲了。

    唐竞气极反笑,不屑与他再辩,转身拉了周子兮走进她的隔间,关上门对她道:“已经做过的就算了,手上案子的即刻停下来,我们回去。”

    “为什么?”周子兮看着他问,“华莱士小姐的那件事,是巡捕房的崔律师提了我名字,当时也是一时情急,怪不得吴先生。”

    “崔立新?”唐竞简直无语,“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今日收了你们一千,替你们办事。明日收了人家两千,就可以把你们都卖了。”

    周子兮不理,继续说下去:“总之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决定。特二法院的那些烟毒案子,还有眼下星洲旅馆的枪击案都是我自己要做的。吴先生没有要求我做任何危险的事,就算他要我做,做与不做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与你也无关。”

    “与我无关?”唐竞看着她反问,“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周子兮语塞,方才外面的那场对峙也叫她在想这个问题,他们之间算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两人一同经过许多事,却原来还是从前的老样子,他仍旧自以为是她的监护人,一切都可以替她做主。

    唐竞亦许久不语,只是低头看着她桌上的记事簿。

    周子兮只觉失望,任由他去看,并不知道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对吴予培的那番质问来得有多可笑。自始至终,真的让她身涉险境的其实正是他自己。

    “子兮,”他抬头看着她,“这个案子你真的不能再做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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