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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余生 正文 第十五章

所属书籍: 孤岛余生

    开学第一日的下午,周子兮最后一堂课没上完,就被送回了小公馆。

    最初的感觉只是冷。九月份的天气,同班的女学生们都还穿着半袖夏布旗袍,她自己也是一样,午后坐在教室里,隔窗就是铺满地的艳阳,她却周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寒战。

    而后又是困倦,无名噬骨的痒,以及一阵阵心悸。

    在医务室等了许久,被送上汽车时,她已涕泪横流,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到小公馆她躲了一夏的那个房间里。至于为什么要回去,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她根本无暇去想,又好像早都已经知道了。

    车上的一路又长得好似一生,她不得不躺下去,却差点滑到座位下面。司机在前面看看到,吓得要停车,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喊:“快走,马上回去!”

    车子开进小公馆,她踉跄着下来,爬上二楼,撞进那扇房门,倒在床上。

    也是怪了,一句话不用她说,娘姨已经将点心送来。碗盏还未来得及搁下,她抢过去,囫囵吃了,一点不剩。汤汁顺着嘴角流下去,一直流到身上,她浑然不觉,食不知味。

    “这么多吃下去,不会出人命吧?”有人在旁边问,是那个姨太太的声音。

    她这才注意到房里还有别人。是张颂婷来了,就站在几步之外,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毛病?老是人命人命的,”大小姐开口笑骂,“这是外国酊剂,又不是大烟膏,本就是用来吃的,不是烧的。”

    “我这不是怕她受不住嘛……”姨太太辩解。

    张颂婷还是嫌她大惊小怪:“子兮只有头一回吐过,这都吃了一个夏天了,少了没有用。”

    她分明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觉周身渐渐暖过来,好似有一只大手,正托着她慢慢升起。而后,便是那熟悉的感觉,时间变得颀长,却又一瞬即逝,一切愿望都已圆满,前后顾盼,空空荡荡,她想哭,泪未曾落下,又忽然想笑。

    “子兮,”一个声音问她,“唐律师是不是待你很好?”

    “是,他待我很好。”她答。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他喜欢你?”那个声音又问。

    “公元五三零年。”她又答,脸上露出笑容。

    “什么?”那声音不懂。

    她不解释,兀自说下去:“优士丁尼皇帝命他的司法大臣特里波尼安编著法律,将匿名修订了一千年古典文本摘录进五十卷的《学说汇纂》里……”

    时光回到租界临时法院外的点心店里,吴先生正对她解释罗马法的由来,她听着,偷偷看一眼唐竞。他刚刚踩过她一脚,她又踢回去。他不高兴,她却挺高兴。

    就是在那个时刻,她确定,他是喜欢她的。

    “Nautae,Caupones,Stabularii.Nautae,quinavemexercet……”她继续回忆。船东,旅店主,马厩主。船东,意即经营船舶者,对船上乘客任何物品的丧失或损害承担严格责任……这是《学说汇纂》里的一章。

    “这说的都是什么?怎么听着像外国话?”姨太太在旁边打岔,说着又笑起来,“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讲胡话都可以讲得你听不懂。”

    张颂婷却沉下面孔,转身走出去,只抛下一句:“走吧,明天再来。”

    醒来时,夜幕已经落下,神思反倒比白日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周子兮在床上静静躺了许久,听着院子里远远近近的虫鸣,只等着院门打开,有一辆汽车沿着车道驶进来。

    此刻,所有愿望都褪去了,她只等他回来。

    直到起身梳洗,才看见他留的字条——公事去庐山,暂不知归期。她读了两遍,终于弄懂意思,失望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已莫名想起白日里的一幕。

    当时,她只想着回来,现在却清楚得好似在眼前重现一样。

    她记得自己掩面坐在那里,两个女学生从旁边走过,侧目看了一眼。

    一个对另一个耳语:“你看她,是不是……?”

    另一个掩口回答:“……不会吧?”

    她不知道这一声“不会”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她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道友?还是难以相信她这样一个道友竟然也好意思同她们一起坐在法政大学的课堂里?

    想到此处,她忽然怕起来。怕他回来。如果他知道了,会做什么?又会怎么看她?另一重的绝望就这样升起来。

    第二天,周子兮称病,放了司机几天假,不敢再去上学。

    午后,又是那个钟点,先是冷,再是困倦,噬骨的痒,以及一阵阵的心悸。

    张颂婷果然又来了,这回学了乖,什么都不给,只坐着与她聊天。

    “想起来实在可惜,寿宴那天,我都没有看见你。”大小姐感叹,转而又问,“夜里放焰火的时候,颂尧去找过你没有?”

    周子兮摇头。

    “那唐律师呢?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周子兮还是摇头。

    她不记得张颂婷问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否认了多少次。在那种情形下,时间的概念是错误的,一秒钟可以长得像一万年,但朝窗外看一眼,又会发现天已经黑了,夜幕就像是忽然落下一样。

    深夜的某一刻,她累极了,却又亢奋到不可能睡过去,恐惧开始盖过一切身体的反应。她那么害怕自己会说出些什么来,在忍耐过了极点之后。于是,她动手砸东西逐客,床头的台灯与珍珠母贝闹钟统统撸到地下,妆台上一面镜子扔过去,撞到床尾跌得粉碎。

    可张颂婷什么阵仗没见过,只淡然往边上躲了躲,开始劝她:“你要是不喜欢,戒了就好了。几年的老瘾头也不过难受个七八天,你这样的,三天就成了。”

    “至于唐律师,你尽管放心,他这回去庐山,是带着福开森路那位一起去的,且有一阵不回来呢。”

    话说到这里,张颂婷好像也动了感情,温声对她道:“男人呢,就那么回事,无论老少,也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留洋回来的博士,最想要的都是那一套,进门有拖鞋,坐下有茶水,在家说一不二。这一套那些娼妓与舞女最懂,你怎么可能比得过?”

    几句话说完,又拿过一本电影画报在面前摊开,里面有一整页登了苏锦玲的一张剧照,正是《舞场春色》中的妖媚造型,后面文章里写的便是她从会乐里赎身出来,拍电影成为明星的经历。其中自然也有个人物就是唐竞,职业,身份,年纪,一切都有,只差指名道姓。

    “求你给我吧……”周子兮终于开口,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张颂婷看着她,忽然心软了似的:“吃的没了,你真要,我只好教你烧烟泡。”

    周子兮定在那里,最后还是点了头,眼看着颂婷打铃,而后娘姨端着一张矮几进来,划一根火柴,将烟灯点得透亮。她当然知道,一切早都准备好了。她答应了,既是存心让颂婷得逞,免得再问下去,也是饶过自己。

    “现在,你知道了吧。”恍惚间,又是周子勋在身边对她轻叹。

    是啊,她对哥哥说,现在我知道了,怎么逃都逃不掉的。

    看着床上的周子兮端着烟枪昏昏然睡过去,张颂婷自言自语,原来这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啊?教会学校毕业,还要去读大学,这么多男人使尽手段地要娶,结果也不过就是这样。

    许是这念头实在令人欣快,张颂婷忽然觉得,这一回,就算什么都没问出来,也是值了。

    一个礼拜之后,唐竞回到上海。

    这一趟叫他去庐山,要办的不过就是一宗房产转移。张帅大手笔,将那边一座别墅送给沪上警备司令做人情,原本的地契要改名字。事情虽然简单,但加上来去两程,也花去整整一周时间。

    其时已近中秋,山中避暑的人也都收拾着返城,唐竞便是跟着张林海一同回来的。

    火车到上海,再换汽车。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自然是先到张府,而后又是积了一个礼拜千头万绪的事情。甚至还有人拿着一本电影画报与他调笑,说他眼光独到,早早搭上了艳星苏锦玲。他这才晓得,这件事已在锦枫里传遍了。

    等到从张林海的书房里出来,夜幕已经落下。

    回到小公馆,唐竞站在夜色下的草坪上,抬头望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忽然又觉得其实一切都只是一场徒劳。他的全部策略,以及在公堂上所说的每一句话,不过就是在延长这囚徒般的生活罢了。

    直到夜深,他回到房中,见到周子兮。她已经漱洗,换了白绸子睡衣,却是趴在妆台边睡着了。他走过去看,见她胳膊下面压着一叠纸。

    大约是开学后的第一次作业,卷子发下来,又是一个丁等。

    这么巧,他看着分数苦笑,只是这一回不会再有校监去找她的监护人。

    他在她身边坐下,提笔替她改文章,一边改一边想,文章其实不差,也不知她又怎么得罪了先生,搞得人家非要给她个下马威。

    改了一多半,才发觉她已经醒了,一双惺忪睡眼,伏在桌上看着他,像是一万年没有见过,不认得了似的。

    他低头亲一下她的唇角,她便红了眼眶。“这是怎么了?”他在她耳边问。

    她不语,还是看着他,片刻却又笑了,侧身坐到他膝上,两条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贴着他道:“你回来就好了。”

    只这一句,他扔了笔,双手抱着她,直觉自己是抱着一段淡极了又妙极了的香,温暖柔软地裹着他,无处不在,可一松手就会不见。

    那一刻,他便知道了,这囚徒他们还会当下去,且当得心甘情愿。

    而她,也是一样的念头。

    就是在第二日,唐竞接到朱斯年的电话,请他到麦根路事务所一叙。

    电话中,朱律师的语气似是与寻常不同,唐竞知道定是要紧的事情,却又猜不到究竟是什么,只是放下手头工作,即刻前往。

    到了麦根路事务所,秘书带他进了朱斯年的写字间。

    朱斯年确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正经,请他坐下,看着他缓缓道:“唐竞,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但你不要太失望,要记着办法总是会有的。”

    一瞬间,唐竞便知道是纱厂同业会的那件官司。

    果然,朱斯年开口道:“张林海找了上海警备司令,这案子现在归军法处审理了。”

    唐竞闭了闭眼,久久才呼出一口气来。他是在利用规则,但有些人偏就是不讲规则的。以庐山一座别墅为贿金,商事纠纷也可以上军法庭。而且,这件事张林海根本没跟他提过,在这桩案子上,他已经不被信任,或许其他方面也是一样。军法处再审一堂,就必定是最后一堂了。

    朱斯年见他这样,试图安慰,可最终说出来的却是一个问题:“唐律师,你当初为何会想到学习法律?”

    唐竞摇头笑了笑,他并不想说起那个原因,哪怕是对这位师兄。

    朱斯年也没继续追问,转而道:“知道我为什么会学法律吗?”

    唐竞又摇头,等着朱律师说出自己的故事。

    “还是有皇上那会儿的事,”朱斯年娓娓道来,“我才十六七岁,已经中了举人,正少年得意,就等着进京赴会试,再谋个一官半职。当时一位伯父带我来上海游玩,他在此地开着一间商号,恰好遇上一桩官司。事情的起因是商号向利合洋行订购英产红狗牌面粉,等到海运到货,却发现那批面粉都已经发红变质。伯父于是向会审公廨提起诉讼,要求退货退款。开庭当日,我去会审公廨旁听。座上的中国法官是隶属于上海知县的七品官员,但身边还有一名英国陪审官,庭上法警亦都是西捕。我就这样眼见着洋人律师侃侃而谈,辩称合同中所写的‘红狗粉’就是这种发红了的给狗吃的面粉,所以货物对版,恕不退换。英国陪审官自然偏袒洋行,而中国法官就如傀儡一样,事实如此清楚的案子,审到最后竟然真的判我伯父败诉。我当时就想,这留辫子的官我不做了,我要留洋读书,学法律,做大律师。管它是哪里的公堂,我一个个给它辩翻过来……”

    唐竞看着朱斯年,后面那些话几乎没听清楚,只觉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所闻所见与记忆中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比如母亲对尚且年幼的他说起这个红狗粉的案子,以及后来他在会审公廨的旧案卷中看到熟悉的叙述,再到此时此刻,同样一桩案子又从朱斯年的口中说出来。

    也许,只是也许,一切不过就是巧合而已。

    残恚皇且残恚磺胁⒉恢皇乔珊夏敲醇虻ァ?

    朱斯年也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却只当他是因为案子移交军法处的事情气馁,并未多想。当然,就算是多想了,也不可能想到某个多年前死于一场黑帮枪战的妓女。

    “现在,你也是一样,”朱斯年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唐竞的肩膀,“管它是是哪里的公堂,一个个给它辩翻过来。”

    唐竞如梦初醒,看着朱斯年,缓缓点了点头。

    离开麦根路事务所,他开车行驶在路上,仍旧觉得方才写字间里的对话只是一场怪异的梦境。他想到有皇上那会儿的书寓,以及其中会弹一手好琵琶的清倌人唐慧如,还有后来的淳园,和渐渐长起来的自己。

    许久,他才意识到车已经回到锦枫里。不管此地是不是他的牢笼,真的遇到事情,他却还是把小公馆当作家的,只因为周子兮在这里。

    直至进了门,他才想起来时间不对。客厅里的落地钟刚刚敲过四下,这个终点,周子兮应该还在学校上课。

    娘姨看见他便招呼了一声:“先生今天回来得倒是早。”

    “嗯,”他应了应,又随口问,“太太去学校了?”

    不料却听娘姨回答:“在楼上房里吧,没看见她下来。”

    起初,他倒是有些惊喜。不管她因为什么没去上学,这一刻,他是真的想看见她,只有她。

    但等到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房里光线晦暗,他看到她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只是茫然睁着眼睛,空气中隐约有他熟悉的气味。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些,开了一线窗缝。风吹散房中的异香,午后的日光照进来,她被刺得眯起双眼,伸出一只手挡着,却还是坐起身,光着两只脚从床上下来。

    “今天这么早啊?”她低着头说,“我去给你拿拖鞋,茶还是送到书房对吧?”

    “我早说过,这些事你不用管,”他看着她,“你怎么没去上学?”

    “不太舒服,就没去。”她笑了笑,从他身侧过去,拿了拖鞋送到他脚边,人蹲在那里显得那么卑微。

    他忽然记起他们初见的时刻,她从船上下来,宛如谪仙。此时再回想,心中竟是一阵锐痛,他搀她起来,一同在床沿坐下,伸手抱着她,埋头在她颈窝里。

    “怎么了啊?”她问,语气中似乎带着些笑,气息吹过他耳边。

    他只是摇头,什么都没说。要怎么说呢?纱厂同业会的官司?还是那个红狗粉的故事?就算不是隔墙有耳,他都未必能说出来。

    就这么静静抱了许久,他才放开她,起身走出去。

    周子兮在他身后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

    她不禁想起从前在圣安穆住校,那时候觉得日子那么困苦,同现在比起来,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那天下午,唐竞去汽车房找那名专门负责接送周子兮上下学的司机,这才知道她难得才去学校一次。缺课的理由各式各样,大多是身体不舒服,又或者干脆说学校停了课。唐竞听闻,隐约有了些猜想,却还是不敢相信。

    隔了一日,他又早归,走进小公馆不过下午两点钟。这一次,娘姨看见他,竟是有些慌乱的样子。

    “太太在房里?”唐竞问。

    “是去上学了吧?”娘姨答得不肯定。

    “车子还停在汽车间。”唐竞平铺直述。

    娘姨眼神闪烁,自知圆不过去,半晌没有讲话。唐竞见她这样,便也不问了,径自出了小公馆,直奔张府。

    此地他常进常出,佣人与门徒见他行色匆匆,都当张帅有急事找他,一路无人阻拦。他走进颂婷的院子,看见西边厢房关着门,隔窗隐约可见人影。

    他叫过一个佣人来问:“大小姐在里面?”

    佣人还未及回答,房门却是开了,门后面站着那个失宠的姨太太。

    姨太太看见唐竞,脸上骇笑,回头向屋内道:“完了,来要人了。”

    里面的张颂婷便也扒着窗口朝外望了一眼,却只是一脸不屑,冷嗤一声反问:“这有什么?子兮胃痛,我们也是好心,不过就是抽口烟而已,唐律师又不是供不起?”

    唐竞知道,这话听着像是对姨太太讲的,其实却是对他。原本的猜想已然成真,他只觉透不过气来,却又是异常的冷静,一步步走上那几格台阶,站在厢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周子兮果然就在烟塌上歪着,眼神迷离,像是看见他了,又好像没有。

    “唐律师来啦?”旁边颂婷开口,一双眼睛看着他,带着些许探寻的笑,“到底是新婚燕尔,跟那种老夫老妻两看相厌的不一样,子兮来我这里才一会儿功夫,你就找过来了。”

    唐竞剧痛,脸上却还是笑了:“颂婷你开什么玩笑?我只当是人跑了呢。既然在你这里,那就呆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尽管玩着,到时候派个人把她送回小公馆就成了。”

    “你看是吧,”张颂婷伸手扭一把那姨太太,眼睛却还是看着唐竞,“唐律师怎么说也是从小在帮的,这点事算什么?”

    唐竞只怕自己忍不下去,没再说什么,即刻转身离开。一路从张府出来,脑中尽是方才周子兮靠在烟榻上的样子,心中痛得似是要窒息。原本熟得不能再熟的锦枫里此刻却宛如迷宫,他困兽般走了许久,不知自己究竟要去哪里,直至转过一个弯,看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朝他走来。

    直至入夜,周子兮才由一个娘姨陪着送了回来。

    唐竞在书房里抽着烟,听见外面娘姨陪着她上楼的声音,一双手都是颤抖的。等到娘姨离开,脚步声渐远,他从书房出来,走进卧室。

    周子兮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片刻竟是笑了。她起身朝他走过去,不过几步路,整个人便倒在他怀里,伸手环着他的脖子吻上去。

    唐竞知道她尚未清醒,浑身都是那股气味。也是真动了气,他侧过脸去,避开她的嘴唇,将她抱起来进了浴室,就手拧开莲蓬头就往她身上冲。水是冷的,她却丝毫不觉得,还是踮着脚仰着头往他身上挂。来回推了几下,两人身上都已湿透。她这才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墙站着,咬唇看着他。那样子并非不诱惑,但他却只觉沉痛。她怎么就回来了呢?他又一次地想,她不该回来的。

    “你是不是讨厌我?”周子兮忽然问。

    唐竞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她根本不信,还是笑着说:“连我都讨厌自己。”

    但他听得出来,她已费了极大的力气控制着哽咽的声音,也感觉得到温热的泪落在他胸口。

    终于,他像是认了输,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两人贴在一起,湿了的衣服是冷的,身子却是热的,像是这世上仅存的暖意。他扣着她的后颈吻她,从嘴唇到锁骨,再到身上的每一处,直至她口中只剩细细碎碎的呻吟。

    她脑中尚存着那一点温热的麻痹,却还是觉得他的身体比她的更加炙热。她于是放了心,以为他一定是原谅她了。明天,便又是囚牢中普通的另一天。

    大约只有唐竞自己知道,他并非是要占有,只是想在离别之前记住她的一切。

    夜深,唐竞又去张颂尧的私藏中拿了一瓶酒,启了封,除去木塞,自斟自饮。

    而后,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福开森路公寓里的号码。

    那边接起来,轻柔的一声“喂”,是苏锦玲的声音。

    “我现在过去。”他对她说。

    苏锦玲似是有些意外,却还是回答:“好,我等着你。”

    他应了一声挂断,再打到锦枫里外院门徒的住所找谢力,说他喝多了,需要一个司机,送他去福开森路。

    临走前,他回到卧室里,坐在床边看着周子兮沉睡的样子,面颊与裸露的肩头在些微灯光下带着柔和的光晕,依旧如官窑细烧的瓷器。隔着一条薄被,他摸了摸她的背脊。她睫毛轻轻掀动,半梦半醒。

    “明天记得去上学。”他对她道。

    她点点头,拉着他一只手,又睡过去。

    他看着她,想要再吻她一次,但终于还是作罢了。

    一半是因为一身酒气,近似亵渎,另一半是却是因为那种感觉。他从前也曾有过,只是此刻尤为真切——张颂尧的灵魂还在这座房子里游荡,唇边带着一抹薄薄的笑,正看着他们。

    他迫着自己站起来走出去,转身关门的时候也没再往里面看一眼。

    那天夜里,谢力倒是没有像平常那样在与人打牌或者推牌九,大约此地都已经知道他善赌,不肯再给他送钱。接电话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也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喝酒。

    来到小公馆,唐竞已经坐在车里等他,仰头靠在后排位子上,好似醉意懵懂。

    “去福开森路?”谢力开门坐进来,只问了这一句。

    “是。”唐竞也只应了一声。

    直到车子发动,驶出小公馆的大门,他才又开口道:“我要求你一件事。”

    林荫道两侧是路灯洒下的光晕,圆圆的一个接着一个,但远处前方却还是沉在一片黑暗中。谢力只是握着方向盘,默默听他讲。

    “金利源码头有一艘法国货轮叫永固号,GuyMongeau,明天上午离港,开往马赛,”虽然时机糟到不能再糟,但唐竞只能说出来,“你带她来的,还是你送她走。”

    谢力自然知道,这个“她”只能是周子兮,却仍旧不语,也没有回头。

    唐竞明白这是不愿意,大约还是为了雪芳那个女人,但眼下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我知道你想留在上海,等这件事完了之后,你再回来。我会给你留下钱,足够你……”

    足够你买到那个女人,他想要这样讲。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了停,似有隐约的感觉,那个女人对于谢力来说有特别的意义,不能用金钱衡量,就如他对周子兮。

    “不是钱的事……”谢力果然打断,摇头笑起来,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唐竞于是看着他,只等一个答复。

    “要是她像上次一样不肯走呢?”谢力终于问。

    “就算绑着也得带她走。”唐竞回答。

    谢力只当是句笑话,抬头看见反光镜中唐竞的面色,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我可以相信你吗?”唐竞又问。

    谢力沉默,似是想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唐竞总算松一口气,此去路途漫长,他总得让她身边有个熟悉的人。

    “这船可靠吗?”谢力已经开始考虑更加细节的问题。

    唐竞点头。

    “你确定?”谢利将信将疑。船漂在海上不是一日两日,中途还要靠港,香港、槟城、新加坡,仍旧有不少帮派的人,期间什么都可能发生。

    “永固号是穆先生的船,已经得了那边的话,只要你们上了船,就一定不会有事。”唐竞想了想,还是说出来,既然最要紧的都托付了出去,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呢?

    “你去找了穆先生?”谢力十分意外。他也知道唐竞身后一直有人跟着,这个时候私自去拜访穆骁阳,简直就是公然的背叛。

    唐竞听见这一问却是笑了,回答:“你放心,张帅不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直到锦枫里发现他已经把周子兮送走,张林海才会意识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穆先生为什么要帮你?”谢力又问。

    唐竞还是笑,并不回答。

    穆骁阳为什么要帮他?

    他这样的人,除了自己,又有什么可以用来作为交换的呢?

    就连要找穆先生,未必需要见到本尊,这一点他也是直到今天才刚确定的,就在他困兽般走在锦枫里迷宫一样的窄巷中的时候。

    “那到了马赛之后呢?”谢力见他不答,便也不勉强,腾出一只手摸了支烟叼在嘴上,又去拿打火机。

    “我会叫苏锦玲发电报去日内瓦吴先生那里,”唐竞平铺直叙,“到时候他会安排人去接你们。”

    谢力手中的打火机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响,小小一朵火焰晃动了一下,很快便又熄灭。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又打了一次,点燃了那支烟。

    次日一早,苏锦玲做了早餐,唐竞吃完,与她道别,就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

    从福开森路公寓出来,他回到事务所准备文书,又联络了纱厂同业会的几位老板,一同去租界法院。这一趟是为提出一项动议,拒绝接受移交军事法庭的安排,要求案件继续留在民事法庭,由租界临时法院与华界特别市法院共同审理。

    这租界临时法院其实开张还没多久,负责这桩案子的推事根本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但曾经的会审公廨照搬英美那一套,倒是的确有动议这一说。照道理,法院接到动议之后,就该举行听证会,对动议所提的要求做出决定。只是如今这道理还是不是道理,又有没有人认真地去讲,就彻底是个未知数了。

    已是近午时分,他让几位老板先行离开,独自在法院写字间外等待,等着里面推事和书记官商量出一个结果来。

    时间分秒过去,他看着手表上指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却是一点都不着急。只因为他知道永固号早已经从金利源码头起锚,此时大约正驶出位于长江入海口的阿斯托雷女神航道。

    宣统年间,英国巡洋舰阿斯托雷号第一个通过那条沙洲之间的窄道,因此便有了这个名字。但此时想起来却是有些讽刺——阿斯托雷,希腊传说中主持正义的公平女神,而所谓的公正,此地真的有吗?

    直至正午,唐竞走出租界临时法院,带着推事与书记官商议的结果,在法理之外,却在意料之中——诉华商纱厂同业会的案子正式移交军事法庭审理,已经择日开庭,事情脱离租界法院的掌控,并无回旋的余地。

    在法院门口,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秋日的艳阳下。车牌他认得,是锦枫里的车子。里面的皂衣人他也认得,是锦枫里的打手。

    那一刻,他不光想到了周子兮与永固号,还有自己一时错信的那个人。

    其中两人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朝他走来。他没有反抗,跟着他们上了车。如果周子兮在那里,他便也应该在那里。

    黑色轿车将他带到淳园,就连这个地方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从哪里开始,便在哪里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铁门打开,汽车开进去,在房子门前停下。他们下车,走过荒草凄凄的小路。

    门廊下,张林海坐在一张椅子上,远远看过去,脸上似乎并无怒色。旁边只站着乔士京,再没有其他人。

    唐竞忽然觉得,事情也许并不像他本来所想得那样毫无回转的余地。至少,他可以把周子兮摘出去。

    “张帅……”他于是开口,一如往常。

    “你送走了周小姐。”张林海道,不是问句。

    “是,”唐竞回答,“她总吵着要去留学,与其在家里别扭着,我想还不如干脆送她走。”

    “坐的货船。”张林海又道。

    “她这一阵总跟着颂婷玩儿,我怕她在邮轮上犯起瘾来不好看。”唐竞还是原本的语气。

    “想得挺周到,”张林海竟是点了点头,而后又问,“所以,你就去求了穆骁阳?”

    唐竞一怔,随即却是苦笑起来:“张帅,我猜我大约是得罪了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林海看着他问。

    “周小姐的船是我托人安排的,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唐竞回答,“但有一点明摆在那里,要是我真去见过穆先生,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听到这样的辩解,张林海并不意外,索性换了一个问题:“那纱厂同业会的官司呢?”

    唐竞不语,张林海便也不说话,周围静得犹如一根紧绷的弦,只听到一只野蜂振翅时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却又不见它在何处飞舞。

    许久,唐竞终于开口:“我承认,是我有了私心。”

    就在此刻,淳园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似有几个人下车,与铁门外守着的皂衣人讲话,但说的是什么根本听不分明。乔士京一个眼色,支使一名手下出去看看。那人得了令,赶紧跑出去。

    张林海却恍若未闻,只是看着唐竞问:“什么样的私心?”

    唐竞道:“这些日子,我身边是怎么回事,小公馆里又是怎么回事,我自己都清楚,您也别怪我害怕。”

    “怕什么?”张林海又问,“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张帅,我知道您不会,但别人未必不会。”唐竞回答。

    张林海似是想了一想,眼神玩味:“你这又是要我在你跟颂婷之间做选择啊?”

    这“又”字一出,唐竞便知道自己输了。如此的博弈其实已经有过几次,寿宴上对质张颂尧,张林海信了他,锦枫里书房中对质邵良生,张林海还是信了他,又或者说那并不是什么信任,而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但这一次,唐竞并无半点侥幸。

    “我不敢,”他否认得十分干脆,“总之我心里清楚,却也无愧。周家的产业一切文书皆已齐备,只需纱厂同业会案子结束,您去鲍德温事务所签个字,即可过户完毕。至于周小姐,是我的疏忽,电报已经打到日内瓦常驻公使那里,要是她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恐怕不好看。”

    “你这是在威胁我?”这番话听得张林海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唐竞却只是回答:“我人在这里,听凭您的发落。”

    “先不说发落,我只问你一句,颂尧在哪里?”张林海仍旧看着他。

    这个问题,唐竞其实已经等了许久,但答案只能是四个字:“我不知道。”

    此时,去门口望风的已经跑回来报信:“外面说是律师公会会长,连同一个外国人带着工部局的印度巡捕,还有纱厂同业会两位老板……”

    朱斯年、鲍德温、容老板、聂老板都来了,虽然没什么用,但唐竞还是感觉到一丝安慰。

    乔士京听见,便对张林海道:“您先走吧,这里我来收拾。”

    “好。”张林海点头,伸手去拿搁在旁边茶几上的礼帽。

    帽子移开,下面是一把手枪。

    那一瞬,唐竞并无恐惧,又像是旁观着完全不相干的人生。他看见张林海拿起抢,拉一下枪栓,而后将枪口对着他,扣下扳机。那一粒射出的子弹穿破他西装的前襟,深入他的身体。他倒下去,血涌出来,痛感却是在消失。

    他看到张林海俯身下来看着他,嘴唇在动,应该是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到,便只是淡淡笑了,一只手抓住眼前那只手腕,答了句:“您怎么对我,我心里都明白……”

    只因为这句话,张林海不禁想到从前,他确是喜欢过这个孩子的。那是个时候,唐竞与颂尧都才两三岁,他自己也正值壮年,整个青帮都知道他最能打,仗着力气大,伸出一双手让两个孩子站上来,颂尧不敢,唐竞却是无所畏惧的。那时他就想,这要是他的儿子多好。

    而后,又或许有短暂的一秒,他想到了唐慧如。这究竟是怎样的巧合,叫这母子两个人都死在这里,究其原因又都多少都与穆骁阳有关。

    但这些念头仅仅一闪而逝,他扳去唐竞的手,站起来,径直离去。

    汽笛响过短促的两声,舱壁剧震,永固号重新启动轮机,右舵十五度调整船首,驶过公平女神航道外的那片抛锚地。

    船尾一间舱内,周子兮已经没有力气再喊了。其实就算喊也没有用,天气阴下来,甲板上疾风猎猎,一切人声都被海的声音湮灭。

    早晨出门,她只是打算去学校,随身带了书包,里面有一本德文翻译过来的《债法原理》。

    明天记得去上学——她依稀想起自己昨夜答应过他。虽说是在那种餍足的状态下,但还是可以分辨出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那种温和叫她放下心来,以为他跟她想的是一样的。但当早晨的阳光照进来,她忽然又不确定了。曾经有一次,他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对她说:“这你就不用管了,走吧。”

    她坐上了汽车,驶出小公馆。司机回头跟她说话之前,她已经知道这是谢力。

    “你送我去他那里,我有话跟他讲。”没等谢力开口,她先说了。

    谢力看她一眼,倒也不多话,点了头。

    一路,她都在想,想怎么说服他放弃计划,尽管她并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也知道他不会告诉她,就跟上一次一样。她只是要告诉他,她已经拼命地要好起来。尽管缺了课,尽管晨昏颠倒,但书一本都没有少读,功课一点都没落下。尽管张颂婷那样问她,她什么都没说出去。戏那么真,所有人都要信了。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他们在一起。

    等她发现不对的时候,车子差不多已经到了码头,拐一个弯便进了五号仓栈。果然,她脑中只有两个字,果然。恐惧升起,她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什么都没想便去开车门。车子猛然刹停,她滚到地上,谢力下来捉住了她。

    永固号如一只庞然巨兽已在眼前,船头朝着东面,船身上GuyMongeau一行字反过来写。

    她几乎是被绑着上去的,经过悠长的迷宫般的小道,直接送进船舱。这舱房一半已在吃水线之下,只有圆圆一扇舷窗,隔着爬满藻类的玻璃便可看见黄浦江上的浊浪涌动。

    “有机会走,就走吧。”谢力一直在劝。

    而她也只是反复地问:“那他怎么办?”

    谢力当没听见,只是告诉她:“这船去马赛,到了那里,吴先生会派人来接你。”

    “我问你他会怎么样?他凭什么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她喊起来。

    听到这里,谢力倒是笑了,问她:“你是傻还是中了邪?”

    她不懂,怔了怔看着他,谢力便趁着这时在外面反锁了舱门。只不过一念功夫,她十分肯定看到他的眼神暗了暗,就如方才脸上的笑容,黯淡晦涩,不光是笑她,更像是把他自己一起笑进去了。

    后来,她一直在喊,声音被轮机运行的噪音盖过去,根本没有人能听见。

    直至正午,她看到舷窗外的水变得清澈了些许,才知道船已经驶远。有人来给她送饭,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南洋孩子,瘦瘦小小,面孔黝黑。她试图与他交谈,才发觉他中国话和英文都不会讲,只是放下食物,便又锁了门离开。

    她毫无胃口,盘腿坐在铺上。舱内的一切都是铁制,与船身连在一起,每时每刻都随着海水的涌动起起伏伏。她便也跟着起起伏伏,这节奏似乎叫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她忽然愤怒,哑着一副嗓子,又开始喊,两只手拍舱门,好像根本不会痛。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精疲力竭,身上出了一层汗,又开始打冷颤。

    她不得不在铺位上躺下,整个人蜷缩起来,可这样做了又想将自己反折过去,甚至断了骨头全部拆散。她自然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这时候又记起张颂婷的话来——你要是不喜欢,戒了就好了。几年的老瘾头也不过难受个七八天,你这样的,三天就成了。

    三天,也不算太久,但数着秒挨过去,就会变得像三百年一样漫长。

    船上的医生来看过她,还有那个南洋孩子也来过,但混乱中,她只听到周子勋在跟她讲话,一时只是十几岁,一时又是死前的模样,哭诉起来却都差不多:“我想戒的,只是戒不掉,也想逃,但逃不掉,他们不会放过我,永远不会,除非我死掉……”他对着她呜咽,仿佛就坐在床边,一双手就要摸到她身上来。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的恐惧,却根本没办法躲开。

    等到缓过来,舷窗外已经黑了,海上浓雾迷茫,不见星月。很远很远,隔着一万层黑纱的地方,不知是灯塔还是浮标正幽幽闪着光。

    有机会走,就走吧——她又想到谢力说的话,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很对,这一次或许就是她最后的机会,再不走,便是永远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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