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上海,还是在上海,多年以后。
这一阵,章隽岚过得并不好,工作上的压力只是其一。
岁数早已经挂上三字头,她总算也有了一间两面都是窗的办公室,望出去便是黄浦江,磨砂玻璃墙上挂着镀铬的铭牌,刻着她的名字,JulyZhang,还有个秘书坐在门口,十分体面。
新来的秘书二十五岁,跟她当年在香港时差不多年纪,也是个丢三落四毛手毛脚的主儿,就连起个英文名字也不像样,叫Juicy。
中午,冯一诺过来看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便偷笑。若是平常,隽岚也就忍了,最近心情差,瞧那笑也特别猥琐。一诺约她吃饭,她也说不去了。
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外头雾霾重,看不到星星,漆黑的背景把落地窗变成了巨大的镜子。她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不好,很累,也很凶,脚上却还是顽固地穿着尖头细跟的鞋子,倒不是为了好看,主要是想要为自己鼓鼓劲。学姐教她的办法,她一直都记得。
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吧,她突然这样想,整日卖命,一天天老下去。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屏幕上显示的是她这几天一直屏蔽掉的手机号码。每次那个人打过来,她便叫秘书Juicy说她不在。但此时Juicy早已经下班走了。新一辈的年轻人比他们那时还要娇气,稍稍辛苦一些便要换工作,用一个秘书,倒好像供着一尊佛。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起来,电话那头却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对她说:“妈妈,妈妈,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以后肯定不把自行车骑到马路上去……”
她一听非但没有心软,反而光起火来,无奈对小孩子还得好声好气地讲话:“登登,妈妈不是生你的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觉?”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爸爸呢?叫他过来。”
“爸爸好像也不在家……”
“什么,他不在家?!那他的手机怎么在你这里?”
“爸爸好像忘了带走……”
隽岚一听更急,关照儿子在家乖乖待着,她马上就回去。挂掉电话,她收拾了东西就走,楼下正好有候客出租车,她坐上去报了地址,又说:
“师傅,麻烦你快一点。”
车子发动,很快就驶进过江的隧道,她无心看窗外,莫名又想起她老妈说过的话:那家人有一个像过日子的样子吗?她那个时候不信,结果,她嫁的这个人还真是不靠谱。
自己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会嫁给郁亦铭?!现在回想起来,却还历历在目,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那年春节之后,她请了假送爸妈回上海,他竟也跟着来了,在他们从前住的那栋楼里向她表白,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她居然就感动了。
然后便是远距离恋爱的日子,她舍不得放弃香港的工作,又逼着他回美国去把大学念完。一有假期就飞过去看他,如果不是电子机票,攒起来肯定有厚厚的一沓。
那段时间,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她都要挨一顿臭骂,去了美国也不敢见郁亦铭的妈妈。她一早就知道郁亦铭不是那种适合带去给父母看的类型,反正她也不是。两人凑在一起,从来都没想过会有结婚的那一天,刚好大家都不吃亏。
后来,怎么又想到结婚了呢?好像是因为登登。
她去旧金山短期外派,郁亦铭也飞过去看她,第二天又赶回学校参加一个考试。前后几个月,两人在一起统共就这么一天,从上一次生理期推算也不是容易中枪的日子,结果,却是轻敌了。
怀疑自己怀孕,就是一个多月之后,外派还没结束,她还在旧金山。
她情绪恶劣,觉得都怪他不好,因为那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她正忙得脚不沾地,眼看又可以升一级,这种时候怎么可以有小孩呢?郁亦铭到不跟她计较,又飞去旧金山,跟她一起坐在厕所里,等着验孕笔显示结果。
那短短一分钟感觉竟是那样的漫长,她又一次想起那句话——如果你陷入两难,就抛硬币吧,当硬币在空中翻转,你心里便有答案了。她突然顿悟,如果结果是阳性,她会不知所措,但要是阴性,她会失望。
但他呢?他又是怎么想的?她一点都猜不到。
片刻之后,那个小小的红色加号慢慢浮现出来,有那么一会儿似有若无。
郁亦铭在旁边研究了许久,终于嘘了一口气道:“总算出来了,吓死我了。”
她心里也是一松,这么巧,他也想要这个结果。
愿望归愿望,现实却还是阻力巨大。他们俩一个在香港一个在美东,都是租房子住,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郁亦铭不光没有工作,而且还是个超龄的大学生。这个孩子要怎么生?谁来养?又在哪里养?都是问题。
孕妇本来就情绪不稳定,张隽岚更是这样,想到那些问题,简直像天都要塌下来了。郁亦铭却好像一点都不发愁,叫她也放宽心。
离开旧金山之前的那一夜,他总算给她看了那篇千年之谜一般的Essay。她以为会看到一张新打印好的A4纸,结果却不是。他给她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纸,也是A4大小,却已经变得柔软易碎,上面有深深的折痕,表面不甚光洁,仿佛被水洗过又晾干。
她猜到了些什么,擡头看他,等着一个解释。
“有件事我没说实话……”他终于坦白,“我从前打工的吉他商店在格林威治,不在切尔西。”
“为什么这么做?”她看着他问。他们曾经离得这样近,他却不来找她,还把放在琴盒里的纸拿走了。
“那天之前,我根本没想到你一直没把这张纸拿出来过。”他答非所问,“章隽岚,你可真够笨的。”
“为什么?”她盯着他的眼睛,伸手揪住他的衣服,又问了一次。
他逃不过,终于回答:“我偷偷记下了你的地址,第二天过去找你,你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就算了?!”她竟有些后怕,他们俩就这么错过了。
“怎么会算了呢,”他反问,“你以为我去JC真是为了体验一下小白领的生活?”
他又鄙视她安身立命的职业,她装作生气,心里却在想:哈,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纸上的字是蓝色钢笔墨水写的,时间久了变得有些淡,隽岚躺在床上,一字一句读下来。郁亦铭就坐在旁边,看一本很厚的书。
当年名校的要求是写自传里的一章,他的题目起得十分霸气——《时间之外的回忆录》,第一部,第九章。
通篇都是用第一人称写的,主角是一个男孩子,十五岁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周围的时空陷入错乱,只有在一个女孩身边,时间才是有序的,以正常的速度流逝。但两人一旦分开,一切就又陷入混乱,下一次相遇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在那一章里,男孩对女孩说:“从一岁到十五岁,我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十五岁之后,我过得很怪诞。你是我混乱生活中唯一的真实,就像是我的锚,紧紧抓着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便也回不来。”
“当年看到你这篇Essay的老师一定是个科幻迷,否则肯定不会买账。”看到这里,她这样评价。
“嘁,我写的明明是量子论,是你自己没看懂。”他不服气,继续看他的书。
好吧,他当年申请的是物理系,如果真是量子论,那就还算切题。
“你就是我的锚”,她在心里默念,是在说她吗?
正想着,他突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朝她俯下身,又把她的两条胳膊环到他脖子后面。
她以为他要吻她,但他却托着她的背,拉她坐起来。
“你干吗?”她问。
“护理书上看来的。”他回答,“这样你爬起来,肚子不用力气,过几个月就用得到。”
他又试了一次,她细细体会,果然是这样。
或许,他也没那么不靠谱,她突然这样想。
但一转眼,他又开始耍宝。
“你说要是我们从前没分开,现在会怎么样?”她问他。
“那我们家老大去年就该上学了。”他回答。
她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推了他一把,骂道:“呸,谁高中毕业就生孩子啊?!”
“嗯,好像是早了一点。”他想了想,答得还挺认真,“没事,J大宿舍门口有安全套自动贩卖机,我老早就看好了。”她听得一脸黑线,又推他:“什么叫老早就看好了,你这个人思想怎么这么龌龊啊!”
“怎么不生还要被打?”他叫冤,“从附中走到那里也就五分钟,隔一条马路,我就把校服脱下来,你替我拿着,然后我跑过去买,我老早就想好了……”
他说得那么详细,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她又气又想笑,同时还有些怅然,如果他们真能做成校园恋人,那该多好。
随后便是结婚了,章隽岚从来没想到,结婚竟然也可以这么简单——九块钱,两个户口本,两张身份证,排队,填表,宣誓,就完了。他在民政局门口亲她,爸爸给他们拍照,妈妈臭着一张脸站在一旁,但过了一会儿还是问她要了簇新的结婚证,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正想着,出租车已经开到家门口。这是一座三层的小房子,在近郊,门口有院子,种了许多花。
眼前这座房子也是郁亦铭找的,先是租的,后来又一点一点买下来。
第一次带她来看,是在夜里。
房子很旧,听中介说有十年没人住过,一楼正门的锁都已经锈住,钥匙插进去,转都转不动,最后只能从旁边的落地窗爬进去。电也没有,几个人打着两支手电筒一间一间照过来。上到二楼,屋子正中的条案上赫然摆着牌位和黑白照片,把隽岚吓了一跳,郁亦铭倒很镇定,走上前,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暖屋派对,只请了冯一诺一个人。那个时候,隽岚已经怀孕三十周,房子里每一个角落,每一样东西都是郁亦铭一手操办的。一诺连声夸他贤惠,说他们俩宜室宜家。
隽岚却在发愁,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她已经开始休产假,郁亦铭也再次辍学,在家SOHO。仿佛像是中了什么破不掉的魔咒,他就是念不完大学,拿不到学位。
隽岚替他着急,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自从知道她怀孕,就开始研究烹饪。他这个人学什么便要学到登峰造极,做各种各样好吃的喂她,害她一个月就胖了七八斤,结果被产科医生骂,每次产检之前,心理负担都特别的重。
待孩子出生,他又开始研究育儿。他郁亦铭的儿子自然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圆滚滚的一个小人,笑起来很甜,哭起来也是惊天动地,经常半夜起来闹,一直折腾到天亮,两条腿踏起来,能踹人一个跟头,所以小名也有了,就叫登登。隽岚喜欢小孩,却没什么耐心,宁愿去上班,辛苦一日回家,就能名正言顺地做甩手掌柜。于是,这一个个不眠之夜,便都是郁亦铭一个人在奋斗。整日在奶嘴尿布里打转,难得他一点怨言都没有,还自夸有先见之明,老早开出租车的时候,就把这日夜颠倒的功夫给练好了。
等到登登长大上了幼儿园,他又成了家长委员会里唯一的男性代表,把几个女老师哄得很好。老师们爱屋及乌,就连登登这种一闪神就上房揭瓦的孩子也成了宠儿。
隽岚原本以为,郁亦铭是天才,她自己也不笨,生个孩子肯定卓然不群,结果登登除了胃口和鞋码比一般孩子大之外,还真没什么特出的地方了。老师出一道题,六个开心果吃掉三个还剩几个?聪明孩子说三个,笨一点的说四个或者两个,再不济说不知道也行啊,登登却问:老师,那六个开心果什么时候发?这件事听得隽岚吐血,打心眼儿里担心儿子的前程,郁亦铭却只觉得可乐,呵呵呵笑着说:这下就放心了。
在外面,郁亦铭总是这样讲:章隽岚是我们家当家的。旁人也只当是她在养家,其实,他做各种各样的事,赚的钱比起她只会多不会少。
这些年,他出版过一本孕产期食谱,写过几首曲子卖掉做了广告歌,教SAT考前辅导班教到全国闻名,还跟人合伙开发了一个手机应用程序,光正版用户就有十五万,如果算上盗版,估计三百万不止。
单看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很好,却还是从前的老毛病,这里打一枪,那里敲两下,没有一个长性,但更多的还是要留出时间来照顾家里。他每天的日程安排基本上是这样的:一早起来把孩子收拾好,然后做早饭把老婆孩子喂饱,开车把孩子送幼儿园,老婆送公司,捎带着买菜回家,再指挥钟点工打扫屋子。下午四点之前尚可以做一点自己的事情,四点一到又得去接孩子,带孩子玩,准备晚饭,七点半再去接老婆。只要挣钱的事情与以上安排产生矛盾,他想都不会想就把前者弃如敝屣。
有时候,隽岚也会羡慕人家的老公位高权重,但仔细想想,又会有些骄傲——如果明日流落荒岛,她男人武能打猎盖房子,文能做饭教孩子,抽空再造艘大船出来,带着老婆孩子重返内地,即使在海上漂两年,回去之后,孩子照样直接进小学念二年级,一点功课都不耽误。
这么想起来,郁亦铭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那这一次,又是为什么跟他吵架呢?
起因好像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一时兴起,跟登登一人一辆自行车,一路从家骑到她公司楼下。这中间将近二十公里路,还有不少是车来车往的大路,他自己是活该,但登登只有五岁半,从车上下来,腿都打战,路都不会走了。她看见了既心疼又后怕,骂了他几句,他却不服,于是,这场架便越吵越大。
章隽岚一边回忆,一边拿钥匙开门。门上的锁早已经换过,开启顺畅。屋子里却没有开灯,仿佛又变成那座鬼屋。
“登登?”她叫了一声,没有人答应。
有人走到她身后,伸手抱住她。她好像触了电,以为家里进了贼,放开嗓子就要叫。
那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道:“嘘,别叫,你儿子要是醒了,就没的玩儿了。”.
她一听,心是放下了,却更加光火,哪里是什么入室抢劫,明明就是郁亦铭。
“登登呢?”她打掉他的手,问他。
“睡了。”他回答。
“刚才怎么回事?十点多了,他还给我打电话,说你不在!”她质问他。
“要不是这样你能回来吗?”他却反过来问她。
原来只是这样。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让小孩子帮你撒谎!”她更气。
“不是我,是登登出的主意。”他竟就这样把自己儿子给出卖了。她气结,又忍不住想笑。
“姐姐,你原谅我吧。”他搂紧了她开始撒娇,“以后真不敢了,你不知道这几天,你不理我,我多难受。”
她心软下来,这几天冷战,她也不好受。
他最会看她的脸色,知道她消了气,将她打横抱起来,上楼进屋。
“这几天你不理我,我想到一个问题。”一番亲热之后,他突然对她说。
“什么问题?”她有种预感,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他这样问:“那个谁还给你写信吗?”
她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叶嘉予。
这些年,叶嘉予一直在给她写信。时间倒不一定,有时候频繁一点,有时候几个月才有一封。
信里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比如,嘉颖结婚了,小夫妻俩盘下一间表行,很勤力,却不会做生意,不但不赚钱,还时常赔掉一点。他爸爸己经退休,平常不是出去旅游,就是陪他妈在家打麻将。至于他自己,WESCO案发之后,他一度辞掉工作,回到学校去念书,仿佛真的打算做出一些改变,结果却还是做不到清心寡欲。父亲身体不好要退休,等着他来接班,他只好回来了。一入商海便是身不由己,生意越做越大,就算不写信,也能在各种财经节目里看到他的近况。交往的女朋友都是明星一级,却始终不见他结婚。
“隽岚啊,”他曾这样写道,“我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人。”
她读过,却不觉得受宠若惊。除了她,应该还有薛璐吧,经过这样两段感情,再要找同样的人,的确是不容易了,更何况他又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前一阵,冯一诺还在问她:“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初选择叶嘉予,现在会怎么样?”
她骂一诺胡闹,一诺又说她假正经。其实她说的是实话,与郁亦铭在一起之后,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如果”。对她来说,只做一个人的锚便足够了。
郁亦铭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蛮横地说:“叫他别写了。”
“关你什么事啊?”她偏不肯。
“你是我老婆,怎么不关我的事?”
“我又不回。”
“光不回就行啦?看也不能看!”
“哦。”她只是随口答应。
“乖。”他总算满意了。
她翻过身准备睡觉。
他伸手去关灯,又开口对她说:“明天早上,你起来先别上厕所。”
“干吗?”她问,心想怎么连这个也要管?
“抽屉里有支验孕笔,你先用一下。”
“我看你最近的状态跟刚刚有登登的时候差不多……”
这句话好似炸雷,她一下子瞌睡全没了,往前推算了一下,还真有这个可能!
“那怎么办?我根本没时间生孩子!”她急得想哭。
“没事,我给你想办法。”郁亦铭安慰她。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是真累了,钻进他的怀抱。
“嗯,”他搂着她边想边说,“这一次务必得是个女孩儿,小名就叫丫丫,丫头的丫,多好……”
他声音轻慢,她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
全然进入梦乡之前,她笃定地想,他是天才,无论发生什么,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