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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爱世界 正文 第十三章

所属书籍: 逐爱世界

    十三.上海,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

    此时已经是两月中旬了,农历新年就在眼前,旧城沿街摆起花市,桃花红艳。春节未至,香港却已经热起来。如果是艳阳天,街上走着的人都是初夏的打扮,即使天气不好,也只用加一件薄外套。

    虽然过年只有三天公众假期,节日气氛却还是有的,最后几天上班已是人心懒散。只有隽岚例外,既不准备回家,也没有什么出游的安排,尚可以安心工作。

    农历二十九,上午开会,是她主持,站在数十个人前面讲话。这一次,她根本没有特别准备,却是游刃有余,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开了窍,悟到了所谓“胜任力”的真谛。讲到一半,手机振起来,她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随手就按掉了。若是放在从前,她碰到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慌慌张张的,如今却突然变得沉着了。至于原因,竟然不明,可能慌慌张张也是需要兴致的。而经过了那么多事,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章隽岚了。

    会后,Johnson过来表扬她,说:“July,从前你是用功,这段时间是用心,你看,成绩到底不一样。”

    她点头说谢谢,心里却在想,人生有所失必有所得,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午休开始,她还坐在位子上工作,很迟才下去吃饭。刚出电梯,手机又振起来。她拿出来看,这回不是陌生号码,却看得她一惊。

    别人分了手或许会把联系人删掉,号码加进黑名单,隽岚自以为没那么幼稚,不会做这种傻事。于是便遭了报应,此刻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叶嘉予。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接起来,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来找她。

    “隽岚,……”叶嘉予在电话那一边说话,乍一听,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了?”她问,第一反应竟是他出了什么事。

    “隽岚,”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一次自然多了,顿了顿才告诉她,“你爸爸妈妈已经到了。”

    爸妈?我爸妈?他们来做什么?!隽岚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才想起来,还真有这么回事。就在他们订婚的那一天,叶太邀请他们来香港玩两天,然后再去塘厦过年。当时她有孕,整个人稀里糊涂的,后来又发生这么多事情,竟然忘了个精光!

    刚才那个电话很可能就是他们打来的,她在开会没接,他们只好再去找叶嘉予。她暗暗骂自己没用,分手解约的事情直到现在还没跟爸妈说过,现在两老千里迢迢跑来香港,还要从叶嘉予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真是火上浇油了。

    “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她这样说道,心里却在想,已经分手了还要男方请客旅游,这件事足够她羞愧致死。

    大厦门口刚好有辆出租车在下客,她顾不上其他,赶紧跑出去拦下来。好在路途不远,街上也不堵,不过十来分钟,她就到了叶嘉予说的那间酒店。爸妈住在11层一间很好的套房里,房间宽敞,看正海景,不用问就知道又叫叶家人破费了。

    叶嘉予同她爸妈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讲话,一看见她进来,就站起身。

    隽岚以为他要走,愈加尴尬,这一次是她糊涂,分手了还要他照顾她的家人,实在不妥当。

    但接下去的事情却跟她想的不一样,妈妈开口教训她:“这几天嘉予没空陪你,也是因为工作忙,你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闹这么大的脾气?!我们这一趟来,订机票酒店还不是他在操心,今天还请了假来接机。”

    她一头雾水,茫茫然看向叶嘉予。他避开她的目光,过来拉她的手,又对她爸妈道:“我在下面中餐馆定了位子,我跟隽岚先去点菜,你们歇一歇,换件衣服,再下来也不迟。”

    上海还是隆冬,在那里应季的打扮到了这里就嫌太厚了,他想的很周到。

    隽岚知道他是有话要讲,也不作声,随他出去了,待房门关上,便把手抽了出来。

    走廊里很静,他又叫她的名字:“隽岚……”

    “做什么?”她问。

    “我们说好一起去塘厦过年的。”他回答。

    她有些吃惊,他竟然又提起来。

    “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算之前有过什么约定也都不作数了,这个道理你不懂?”她问他,有些佩服自己,还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讲话。

    他听她说完,静静站在那里,很久才又来牵她的手,把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那枚Graff的指环,几天不见,愈加觉得钻石硕大,闪着冷光。

    “隽岚,给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他这样对她说。

    看着那枚戒指,隽岚突然想,他还是太骄傲,不愿意跪下来。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暗暗自问,章隽岚,你在想什么?想他跪下来求婚?如果跪下来,你就会答应吗?

    “你爸妈也不希望我们分开。”他拨弄着她的手指,低声说下去。

    她又把手抽出来,反问他:“你这算什么?借我爸妈逼我?”

    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很容易的。她竟有一种报复的快意,自己也知道不对,如果已经全然了断,应该不会这么想。

    为了不驳了她爸妈的面子,四个人终于还是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席间的气氛却全然不是从前其乐融融的样子了,几乎全都是爸爸妈妈撑着场面在讲话,一会儿说上海正月里的天气冷,没想到香港这么热,一会儿又说今天这条鱼做的特别新鲜,嘉予你一定多吃点。

    直到菜摆了一桌子,每个人都尝过几筷子,又渐渐冷掉,然后水果也切好了送上来。

    隽岚伸手叫买单,叶嘉予拦住她道:“签单就好,记在房费上。”

    妈妈又看他们一眼,仿佛猜到怎么回事。

    吃完饭,一行人离开酒店。叶嘉予开车送他们到中环,便说还有事要先走。

    “晚上还是一起吃饭吧,”妈妈赶紧发出邀请,“要么你跟隽岚两个人出去吃也好。”

    叶嘉予看看隽岚,好像在等她表态。

    她想了想,终于开口道:“今天谢谢你去机场接我爸妈,以后有机会再聚吧。”

    话说得这样生分,所有人都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妈妈又要教训她,叶嘉予抢在前面开口对她说:“那我晚一点给你打电话。”才算是为她解围了。

    她心里又有些安慰,这一次,他总算没有借着她的父母,叫她骑虎难下。

    从车上下来,妈妈又对叶嘉予说:“章隽岚这个小孩子,是我们从小宠到大的,很多时候任性的不像话。独生子女都是这样,以后你们在一起,你也要让让她,如果有什么她做错了,看在我们面子上多包涵吧。”

    隽岚在一旁听着,心里觉得无奈,他们都希望她和叶嘉予在一起,也是她不好,没有趁早跟他们说清楚。

    时间已经不早,她还得赶着回去上班,顺路把爸妈送到中环地铁站,买了地图、手机卡和八达通,临走又是千叮万嘱。

    经过中午这顿饭,妈妈对旅游买东西已经没什么兴趣了,一个劲儿盯着隽岚,问她跟叶嘉予到底怎么回事?

    此刻三个人站在地铁站里,身边人流如织,无论如何总不是个讲话的地方。隽岚无奈,只能说:“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讲吧。”

    妈妈不想等到晚上,还想再问,却听背后有人喊:“章隽岚妈妈。”

    隽岚闻声也是一惊,包括这一次,她爸妈总共也就来过两次香港,上一次还是九几年,在此地怎么还会有熟人呢?她回头一看,竟是郁亦铭。

    妈妈也咦了一声,对郁亦铭道:“小郁对不对?从前住在楼下的,怎么是你啊?”

    其实也不能算巧的出奇,这个地铁入口就在他们公司楼下,跟大厦地下层是通的。午休时间,进进出出的人有不少是在楼上上班的职员。

    “是啊,就是我。”郁亦铭点头。

    “现在在哪里高就?”妈妈又问,许久不见,这个问题自然是不会放过的,暂时把隽岚的事情都忘记了。

    他笑着回答:“我跟章隽岚是同事。”

    “啊?这样啊……”妈妈十分意外,表情复杂,顿了顿才说,“隽岚和她男朋友都在此地工作,就快结婚了,这一次请我跟她爸爸来旅游的,有机会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这番话其实无可厚非,一般的妈妈们都会讲,既是客套,又是拉家常,顺带便显摆一下自己孩子又有出息又孝顺。但在此时的情境之下,隽岚听了却格外的不是滋味,赶紧抢在前面说:“郁亦铭还有事,马上要走的。”

    “是啊,我还有点事,”他一开始很配合,转过脸来又拆她的台,“是什么事来着?”

    “不就是那个项目,Johnson说要找我们谈话。”隽岚瞪他,还好她有些急智。

    一片混乱中就说了再见,隽岚送爸妈进了地铁闸机,回头再看,郁亦铭也已经走了。

    到了公司,她坐在自己位子上发呆。

    先是想到叶嘉予,那枚戒指,他竟还带在身上。重新开始?他真的这样想吗?她还清楚的记得薛璐说过的那番话,叶嘉予对她并非没有感情,也希望她回去。既然是这样,究竟要不要回头,就全看她自己了。

    然后,又想到郁亦铭。她突然发觉,叶嘉予那边的事情还算是简单的,郁亦铭才真叫是一脑门子官司,他们之间究竟算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意思?自己又准备怎么办?她竟毫无头绪,只能甩甩头干脆不想,一股脑扎进工作里,一直苦干到下班。

    傍晚,爸妈打电话说在楼下麦当劳等她吃晚饭。她赶紧收拾东西下去,临走朝郁亦铭坐的位子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他。

    到了楼下,隽岚问爸妈都去了那些地方。爸爸拿出相机给她看照片,也就是中环附近,维多利亚公园和紫荆广场。她猜到他们还惦记着她跟叶嘉予的事情,游览的兴致也不高,心里不禁有些内疚。而且,吃麦当劳也太不像样,她把他们带到楼上一间中餐馆,一边点菜,一边说:“后天就放假了,我带你们去玩。”

    妈妈却看看表,问她:“嘉予怎么不过来?又要加班?”

    隽岚不知怎么回答,心想也是时候老实交待了。

    “妈妈,我跟叶嘉予……”她心里造好了句子。

    正要讲出来,妈妈却打断她道:“回酒店再说吧。”

    妈妈也不笨,多少猜到了一点。隽岚只能作罢,等菜上来了,就低头吃饭。

    那一顿饭吃得无比郁闷,草草结束之后,三个人打车回酒店。

    进了房间,隽岚去洗手间,隔着房门,就听到妈妈在外面跟她爸爸说话,前文没听清楚,只歪到一句:“……这就叫作,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爸爸难得有拽文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当即唱了一诺,道:“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妈妈搞不懂状况,追着他问:“唉,你是不是又不说好话?是不是?是不是?”

    隽岚在厕所里听着,莫名就猜到他们在说郁亦铭,不禁心情复杂。郁亦铭从来就跟她的家人不对味,他跟叶嘉予不同,无论如何都不是个老少咸宜、人见人爱的主。

    怎么又想到郁亦铭,她骂自己,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去跟爸妈解释她跟叶嘉予的事情。要怎么说才合适?她完全没有头绪。

    她这边还没想好开场白,妈妈已经等不及来找她了,也没敲门就进来了,好像又回到从前她还很小的时候。

    “隽岚,你老实告诉我,你跟嘉予到底怎么回事?”妈妈问她,酒店的洗手间到处都是镜子,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妈妈……”她一时鼓足勇气,正准备实话实说,却又被打断了。

    “今天中午你一进门,我看见你手上戒指也没戴,就知道有事,”妈妈好像突然变身侦探,一点点蛛丝马迹分析下来,“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姓郁的小子?”

    “我跟嘉予分手,跟别人没有关系。”她倒是冷静下来,趁机把话说出来了。

    “什么?!分手?”妈妈一听就急了,“章隽岚,你怎么回事?!你不要告诉我真是为了那个郁亦铭,……”

    “都说了跟别人没关系了!……”隽岚声音也响起来。

    吵架免不了就是这样,谁都不让谁把话说完,爸爸进来劝架,劝了两句,也盯着隽岚问怎么回事。

    妈妈却好像早有结论,认准了就是郁亦铭捣鬼,说着说着把旧帐也翻出来了:“从前高中里也是这样,他自己出国了,也不管你马上要升高三,要参加高考,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你,还写英文,欺负我们看不懂是不是?你妈妈我再怎么样也是带毕业班的英文老师!现在你要结婚了又是这样!你知道他们那一家都是什么人?有一个像过日子的样子吗?!”

    隽岚从没意识到竟有这样的血海深仇,正要回嘴,又突然停下来,问:“你说他从前写了什么给我?”

    妈妈愣在那里,半天才回过神,继续控诉:“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亏他想得出来,塞在那把破吉他的套子里,还好那个时候我怕你分心先锁起来了,后来你上大学说要带去,我想先拿出来擦擦干净才看见的。你说做人怎么可以这样?自己考上名校了,就不管别人的前途!哼,还好还好,我看他现在也没有飞黄腾达嘛,还不是跟你一样?……”

    后面的话,隽岚没怎么注意听,反正想都想得出来,就是那一些吧。这一天,大概注定了是要不欢而散的,所有事情都凑在一起了。

    她借口晚上还要加班,要先走,妈妈却还想继续吵下半场,一副不做通她的思想工作,决不罢休的架势。隽岚也觉得冤枉,有些事却还是没办法说出来,比如WESCO,比如那个悄悄来又悄悄走的小生命,要是说出来,眼前这两个人一定比她更难过,她看不得他们难过,只能把这个无故悔婚的黑锅继续背下去了。

    见硬的不行,妈妈就来软的,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跟嘉予这个样子,我们在这里也不好意思,明天就回上海吧。”

    隽岚知道她是赌气,回答:“酒店的帐单我还付得出,你们尽管安心住着。再说了,这几天让我上哪儿去买回上海的机票?”

    他们回程的票子原本定在下周,明天就是小年夜了,座位最紧张的日子,根本不可能改签。这个道理妈妈也知道,只好作罢。

    一直到很晚,隽岚才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临睡之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叶嘉予说过给她打电话,却没有打。

    她闭上眼睛,又觉得自己犯傻,人家只是在她爸妈面前说说罢了,怎么会真的打来呢?现如今,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次日一早,她又去酒店,替爸妈安排了海洋公园一日游,送他们上了车,才匆匆去上班。

    到公司已经有点晚了,她花了半个小时准备材料,然后去跟客户开会,回来之后又和几个同事一起做下一个项目的工作计划,似乎分分秒秒都要派到用场。

    稍微得闲已经快中午了,她有件事要找Johnson请示,擡头却看见一个人事部进了老板的办公室,两个人关起门来谈了许久。

    她只能在自己位子上等,眼看着一封新邮件落进收件箱,发件人竟是叶嘉予。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始终猜不到他会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点开来看了。

    “隽岚啊”,他这样开头,就好像面对面跟她讲话一样:

    隽岚啊,昨天,我说过要给你打电话,但最后还是没打。

    说什么呢?要你原谅我?重新开始?都已经说过了。

    你会拒绝我,而我不想那样。

    前几天,我一直在塘厦。阿公头七,有个高中里的同学来悼念。那个人是我们同学圈子里混得最不好的,大专毕业就回到镇上做了个负责河道整治的基层公务员。旁人都是来了放下礼金就走,只有他最有空,陪我在老宅后面的河边上坐了很久。

    他跟我说他每天都做些什么,八点钟上班,四点半下班,有空就去钓鱼,还在河边的滩涂上开了一块地种菜,还说他老婆已经怀孕,五月份要生了,总之,都是平凡的快乐。

    我突然觉得羡慕,我们这些人总是想赚到更多的钱,拥有更大房子,以为所有辛苦都是为了让我爱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最后,我最爱的人却并不快乐。

    我又想起我们在纽约的时候,那时我工作不久,第一次去出差。临走,我问你要带什么礼物,你对我说:“写封信寄给我吧,我还没收到过情书呢。”

    看起来很小的愿望,我却没能做到,只寄了一张明信片回来,上面除了地址,没有几个字。我对你说是因为忙,其实,不完全是。要知道对着一张白纸,把心里所想写下来,有多难,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

    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有许多事情都是这样。我想,就让我从这一件开始吧,一点一点地改变。或许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好,而你就会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我们在宝云道看中的公寓,初三中午十二点就交房了,到时候我会在那里等你,希望你会来。

    叶嘉予

    隽岚默默对着电脑,不是不感动。纽约那件事她也还记得,本以为此生都不可能收到他写的信了,现在却还是收到了。虽然,她说的信是用墨水笔写在纸上,仔细叠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再投进邮筒里的那一种,但email也够了。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又觉得有些讽刺。他说要一点点改变,却还是没有耐心,给她这么近的一个期限,离此时此刻只有三天,这算什么?

    十二点半,Johnson办公室的门开了,人事经理走出来。她桌上的电话也响了,正是Johnson,招她觐见。

    她心里想,怎么这么巧?就放下手上的事情赶紧去了,联想起方才的情势,更加搞不清所为何事。

    见她进来,Johnson招呼她过去坐下,这样开场了:“July,我刚刚在跟人事部的同事谈Ming的事情。”

    这么说还是跟郁亦铭有关的,她心里想,是不是有什么新项目,又要他们两个人合作?但人事部经理在这里做什么呢?

    “人事部做背景调查,发现他的学历证明有问题,或者这么说吧,根本没有。”Johnson继续说下去。

    隽岚听的一惊,这种状况,她早就想到过,真的发生了却还是措手不及,只能装作不知道,反问一句:“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搞错了啊?”

    “应该不会,已经得到学校方面的证实,前后三年的毕业生名单里都没有他,而且Ming自己也承认了。”

    “他怎么说?”她问。

    “他说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学位,”Johnson回答,“人事部的资料里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证明,这个应该是他们的疏忽,也不知道当初入职的时候怎么回事,现在倒想起来要查了……”

    隽岚听着Johnson念叨,半晌没出声,心里却有些寒凉——管你多优秀出色,没有那张纸,还不就是等于零,他们这种工作就是这样。郁亦铭的这一段人生体验恐怕就要结束了,接下去,他又会去哪里?去做什么呢?凭她这一点智商,肯定是想象不到的。

    Johnson还在继续讲:“……他是纽约那边雇用的人,又外派到香港,现在出了这样的问题,也算是不小的一件事情,两地合规部都已经介入,Blair这下真是丢脸丢大了,……”

    这些隽岚都不关心,打断他问:“那Ming是不是马上就会离职?”

    Johnson点头道:“已经让他自己交辞职信了,这样简单一点,免得有纠纷。”

    “那我……”隽岚不知老板对自己有什么吩咐。

    “这件事别的同事都还不知道,以后只说他是自己辞职的就行了,”Johnson解释给她听,“之所以要先跟你通气,是因为你从下个月开始升到高级经理,资产评估组的人都向你报告。现在少了郁亦铭这一个,你应该事先有些准备,是招聘还是内部调遣,你自己考虑好再告诉我。”

    虽然前面有了这么多铺垫,隽岚还是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听到升职的喜讯。

    她升职,郁亦铭却要被迫辞职,仿佛有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味道。说是喜讯,可她怎么就连一丁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呢?

    从Johnson的房间出来,她就去找郁亦铭,那小子却不在位子上。她绕着那一层转了一圈,哪里都没有他的影子。再看看表,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赶紧又跑回自己的办公桌,手忙脚乱的找出手机,打电话给他。片刻静默之后,语音提示说“您拨打的用户正忙”。她挂掉,又试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其实,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大活人,又不是只虫,总不见的一忽而就飞跑了,为什么要这么急,她也不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郁亦铭。

    “公司楼下,买三明治。”他回答。

    原来只是这样,她意识到自己有那么一会儿竟担心他会就此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无音信。就好像许多年以前,在她家门口的那一次道别一样。这一走,是否有缘再遇到,他会不会过个十七八年再突然冒出来,她竟没有信心。

    “你等着,我下去找你。”她命令道。

    “干什么?你要想吃,我帮你买上来不就行了。”他以为她只是想要买三明治。

    “我有话跟你说,”她语气更加强硬,“你给我在原地等着,电话也别挂!”

    她跑去乘自动扶梯,转了好几圈,才到地下一层那个三明治店。果然,郁亦铭正在那里排队。

    她把他从队伍里拉出来,出了店门,就朝办公区的电梯走过去。

    “章隽岚,你干嘛?我眼看就排到了!”他跟她耍无赖。

    她却没有跟他斗嘴的心情,一路跑到这里,气急的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押着他回到办公室,又示意他到会议室说话。他也没再废话,跟着她一前一后进了角落里的小单间,关门落锁。

    “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她问她,缓了好一会儿,总算心平气和。

    “告诉你什么?”他反问。

    她顿了顿,才回答:“告诉我,你要走了。”只几个字,却有种要落泪的冲动。

    他也静下来,细细的看她,又问:“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跟我走吗?”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她想起在纽约,他也这样问过她: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哭吗?到底是开玩笑,还是在试探她?什么时候算完?!

    她气急,嘴上却也开始跟他讲笑话:“你相信我,不是我到人事部去告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其实是我自己。”他竟这样回答。

    她突然顿悟,是因为昨天吧?他看到她和她爸妈,可能也看到叶嘉予了,后来,妈妈又对他说了那些话。原谅,和好,结婚,多么自然而然的联想啊。她忍不住又想到自己,那个时候,为了把他支走,对妈妈说:郁亦铭还有事,马上要走的。他是不好,可她还不是跟他一样,总是这样,什么时候才算个完?

    她有种冲动,想向他解释清楚,结果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章隽岚,你会跟我走吗?”他却又问了一次。

    “你什么意思?别玩儿了。”她对他笑。

    他却难得这么严肃,走近了一步,搂过她来亲吻。她没有拒绝,也伸出手抱住他,但这般充实的感觉,眼看就要没有了。

    “章隽岚,你别装不知道,”他轻声道,“给我个答案。”

    “要是我说不好呢?”她偏还要逗他。

    “那我明天就不在这里了。”他回答。

    “如果我答应呢?”

    “我的辞职信可以借给你抄,再去买两张单程票。”

    “你骗人的,”她却不信,“今天农历三十,肯定一张票都买不到。”

    “随便到哪里去,怎么可能买不到?没有飞机,还有火车,汽车,就算两只脚走也走得掉。”

    的确,是她的眼界太窄,世界上大把不过春节的地方。那里,便是他的疆界了。

    “你这算什么?最后通碟咯?”她又笑,不禁觉得讽刺,他们都给她一个期限,让她选择。

    “没错,日落之前你做个决定吧。”他回答,那语气倒像是认真的,说完便放开她,出去了。

    有那么短短一瞬,她想叫住他,只因为还有一件事忘记问——琴盒里的那封信上写了些什么?不过不要紧,那把琴还在她的床头挂着,回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她转过身对着落地窗远望,放空了自己,什么都不想,许久又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眼看着天际泛出淡淡的红色,越变越浓,幻化作艳丽的晚霞,而后,便是夕阳西下。

    明天是个适合远行的日子,她这样想,因为有晚霞。

    ——网络版结局。完——

    她存心错过那个日落,第二天,郁亦铭果然就不在JC了。公开的说法是辞职,信她也看到了,很简单的几句话,下面签了他的名字,交到人事部去归档。从此,这个人便不会再出现了。

    年初三中午十二点,宝云道的公寓交房,她也没有去。那个时候,她正陪着爸妈在迪斯尼乐园看四维电影,看到唐老鸭被轰上天又掉下来,笑得特别大声。

    过后,冯一诺用特有的方式安慰她:“章隽岚,你应该往好的方面看,两个男人随你选,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

    隽岚便也用同样的方式表达悲伤,笑着回答:“是啊,太有面子了,简直神清气爽。”

    “那你为什么不选?”一诺又问,“哪怕抓阄呢,也好过一个都没有。”

    “我刚刚升职加薪,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是他留下来?!”她突然就有些激动,这些话说出来,自己也是一怔,她只是在说郁亦铭,根本就没有想到叶嘉予。她又记起那句名言——如果你陷入两难,就抛硬币吧,当硬币在空中翻转,你心里便有答案了。好吧,她有答案了,但有什么用呢?他已经走了。

    一诺迟钝,竟没有听出来,又搬出那套女权主义斗士的论调给她鼓劲儿:“章隽岚,你记住,你是女的,就算没有男人,也可以做任何事。”

    “没男人怎么生孩子?”她找了个终极理由反驳。

    “怎么不可以,再不济也就是五百块而已,喜欢什么样的,凭君挑选。”一诺早有准备,开始绘声绘色地演起小品来,“女士您好,有什么需要?身高186,体重150,智商148?有,43号液氮罐,标号43078。”

    隽岚听得大笑。

    回想起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竟会因为一份工作留下来。那以后怎么办呢?一级一级升上去,从一间公司跳到另一间公司?结果发现每一间都差不多——门口有前台,开放式大房间叫作牛栏,里面坐的是Analyst和Associate,VP呢就有个窗口位子。升至Director有四面墙,但风景好坏就不一定了。有命做到Partner才有角落办公室,大办公桌、真皮座椅、两面都是落地窗。不管是纽约、香港,抑或上海,到处都是这样。职员也是联合国,什么地方的都有,平时在一起工作玩乐,真正交心的却少之又少,也难怪巴别塔最后成了烂尾楼。

    留下来也不过就是这样,更何况女强人那一套老早就不流行了。

    郁亦铭到底是比旁的人聪明。他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好吧,她有答案了,但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走了。

    后来,叶嘉予倒一直给她写信,每一封都是一样的开头——“隽岚啊”,念上去就好像他坐在她面前,与她促膝谈心。她每一封都会读,却从没回复过。他会写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农历正月初四,隽岚陪爸妈飞回上海。

    春节假期已经过完,机场却还没有空下来,她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买到一张机票,还跟公司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为什么非要回上海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放佛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就是应该歇一歇了。幸好Johnson很爽快地就准假了,说她这一阵的确是幸苦,休息一周回来,升职的人事令也该公布了,她正好走马上任。

    节日前后,旅客最多,飞机几乎满员,跑道上也起落繁忙,他们坐的那个航班就晚点了,原定九点多到达,在上海浦东机场降落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入关取行李等出租车又是半个多小时,机场在远郊,虽然夜里路上不堵,车子开到她家,也已经过了午夜了。

    他们拖着行李上楼,打开门,开了灯。灯光下面,爸妈看起来有些苍老,可能是因为旅途劳顿,也可能是真的老了。隽岚心里又有些内疚,这一次是她让他们难过了。

    她拿了自己的东西回房,一进门便看见郁亦铭送她的那把吉他还挂在床尾的墙上。她爬上去拿,拉开拉链,里里外外仔细摸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

    “你爸爸最尊重你,叫我不要扔掉,还是叠好放在老地方的……”妈妈站在门口,声明东西没了,与己无关。

    可能就是这样吧,她心里想,这把琴跟她走了很多地方,北京、波士顿、纽约,其间送去保养过好几次,后来又飘洋过海寄回上海,谁会在意里面夹着的一张纸呢?什么时候没了,也不一定。

    “没了就没了吧。”她回答,洗过澡便去睡了。

    许是因为那张熟悉的床,这一夜睡得香而沉,早晨醒得也早,她穿好衣服出来,爸妈的房间还关着门。

    她出门去买早点,外面很冷,天空灰霾,路边的法国梧桐剪了枝,像是死去的枯树,路上却已经车水马龙,一切街景都与香港截然不同。

    这一片她住了快二十年,熟得不能再熟,往前走过一条马路有一家做点心的百年老店,上小学的时候就常常光顾。她喜欢吃那里的小笼包,总是直接要一客带去学校,一客是八个,装在白色饭盒里,外加一小袋米醋。若是运气好,遇上一锅刚出炉的就很好吃,放久了就不大好。她心急,不愿意等,宁愿碰运气。有时候,也会在店门口遇到郁亦铭,他比较考究,喜欢等刚出炉的那一批,宁愿站在冷风里等。

    郁亦铭?为什么又会想到他?她觉得莫名其妙。

    再往前走就知道为什么了,真的是郁亦铭站在那里。

    她没戴隐形眼镜,也没太注意,一直走到跟前才发现真的就是他。

    不等隽岚开口,郁亦铭就先对她笑,说:“今天你来得巧,还有两分钟就好了。”

    这几个月,太多的“巧遇”,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表示惊讶的必要了。两人就好像从前做邻居的时候一样,买好小笼包,走进店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用醋涮一涮筷子,然后开吃。

    吃小笼包一定得趁热,最不适合边吃边聊。

    一直等吃得差不多了,她笑着问他:“这一次,是我跟着你,还是你跟我?”

    “是我跟着你。”郁亦铭也放下筷子,看着她回答。

    这是第一次,他这么老实,她倒有些不习惯了,讪讪地问:“你干吗跟着我?”

    他低头笑了笑,没讲话。

    “笑什么?有话快说。”她催他。

    他听话,不笑了,直接问她:“吃饱了?”

    “嗯。”她点头。

    “那走吧。”

    “上哪儿?”

    “陪你回去啊。”

    他们沿着原路走回去,这些年这座城变了许多,唯有这条马路仿佛还是原来的样子,拐进那扇熟悉的铁门,那栋熟悉的房子,老旧的电梯一层一层爬上去。

    郁亦铭伸手按亮了一个数字,是他从前住的那个楼层。

    隽岚刚想问他想干吗,那里早已经是别人住的地方了。

    他却开口问她:“章隽岚,你记不记得199X年,9月4日?”

    “不记得。”她回答,料到他又要说什么怪话。

    “199X年9月4日,开学第四天,早晨七点,我在家门口等电梯。”他继续说下去,“像往常一样,向下的箭头灯灭掉,电梯门开了,你站在里面,穿一件白色小圆领的衬衣,一条藏蓝色的校服裙子。你没跟我打招呼,反而瞥我一眼。我也没理你,那天上午四节课,我一直在心里想,章隽岚,你穿校服可真难看啊。”

    说话间,电梯就到了当时的事发现场,门开了又合上,仿佛案情重现。

    隽岚惊讶地发现,她竟也记得那一天的事情——199X年9月4日,开学第四天,有广播操比赛,所以要穿校服。

    白色小圆领衬衣、蓝色裙子,那是J大附中的夏季校服。那一年的自己是什么德行,章隽岚有这个自知之明,比现在矮,体重却不轻,头发是剪短的,后脑勺的发角剃上去,像个小男孩。还有那身校服最坑爹了,每次学校规定要穿,她都很想去死。

    原来,他也觉得难看。

    “难看你还看。”她冲了他一句,“还记得这么牢,你小子自虐啊?”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他竟没有反驳,“这么多年一直都忘不掉。”

    原来,他也觉得难看,却又忘不了。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装作不懂。

    “你明白的。”他回答。

    电梯继续向上升,眨眼间,她住的那一层也到了。她走出去,他跟在后面,又像从前一样,面对面站在楼梯间里。

    她试图对他笑,装作满不在乎,却笑得沉重尴尬,问他:“为什么现在想起告诉我?”

    “那次我们在纽约,你对我说你有男朋友,已经谈婚论嫁,后来你就订婚了,记得吗?”他反问她,好像还是她不对。

    “我不是说那一次。”她莫名就激动起来,几乎语无伦次,“为什么不是从前?为什么不是那个时候……那个……”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伸手把她拉过来拥进怀里,她挣了一下,他反而抱得更紧。她放弃了,竟又开始哭。章隽岚,你就是没用!她在心里骂自己。

    一瞬间,她又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些对话,在香港,在纽约,在迈索尔,想起那个深夜,她突然明白他是她此生第一个爱上的。“人们爱上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却又是另一些”,不知在哪里,她读到过这么一句话。当时的她,还有叶嘉予,差一点就要成为活生生的例子,那种近似于绝望的感觉,她永世难忘。

    而这一切蹉跎辗转的经过,都是因为他,郁亦铭!

    她自己也知道这么说有些不讲理,但她就是不想再讲道理了!

    好像过了许久,他才在她耳边道:“那个时候,许多人对我说,你只有十几岁,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们指一条路给你,沿着这条路走,无论名还是利,都不是问题。”

    她静静听着,突然想起那个故事——沿着脚底下这条黄砖路走吧,你会到达翡翠城。不知经过怎样的抉择,他终于没有走那条飞黄腾达的路,却还是到了比翡翠城更远的地方。

    “我花了那么多年,想证明他们错了。”他继续说下去,“结果却发现他们说得没错,我这个人,的确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十几岁的时候不知道,现在还是这样。”

    “那你以后怎么办?”她埋头在他肩上,蹭掉眼泪,吸了吸鼻涕,嘟嘟囔囔,“决定跑来连累我?”

    “只除了一件事,他们没说对。”他在她耳边笑。

    “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他又拥紧了她,深呼吸一次,回答:“我知道,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不是说走了吗?”她问他,尚不肯定这是不是她的幻觉。

    他却不回答,还反过来怪她:“你不跟我走,我怎么知道要到哪里去?”

    好像就是这句话把她套住了,她又想起被冯一诺引用过的那句话:When I love someone, she/he will be where I live, how I spend a day.

    他当真这样想吗?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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