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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爱世界 正文 第十章

所属书籍: 逐爱世界

    十.新加坡,位于马来半岛南端的一个岛国,北面隔着柔佛海峡与马来西亚紧邻,南面有新加坡海峡与印尼巴淡岛相望。

    当夜,章隽岚回到班加罗尔。到了酒店,她经过郁亦铭的房间,在门口停了一停,终于还是没去敲门。此人这么能干,一定早到了,哪里用她去操心呢,她这样想。一连三天旅途劳顿,她进了房间就连门都懒得出了,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吃了顿好的,然后倒头就睡。

    一直睡到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她又去Crains上班。郁亦铭已经到了,还是在那间小会议里,像从前一样坐在属于他的那个斜角,对着电脑打字,仿佛都没动过地方。再回想起离开迈索尔之前两人在花园里的那番对话,就好像是一万年前的事情了,真的发生过吗?她竟不敢确定了。

    也正是那天上午,他们接到Johnson的批示,报告初稿基本过关,他们可以择日回香港了。手头上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做,虽然琐碎,但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两人之间也不再壁垒分明,合作的很好,可能就是因为话都说开了,各自往后退了一点,隔着一个安全距离,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真正出发回香港,又是两天之后了。他们租了酒店的车子去班加罗尔机场,路上很顺利,到得有些早,只能在候机室等,对面对坐着各做各的事情。

    重新踏进这座神奇的建筑,隽岚又回想起来时的狼狈经历,她问郁亦铭:“那个时候,你怎么知道我挤在人堆里出不来?”

    郁亦铭还是老脾气,不肯好好回答,非要损她几句:“你以为你这么特别啊,你来了,机场才变成那样?”

    隽岚听了也损他:“哟,敢情你也挤在人堆里出不来啊?你不是说跟我们这种俗人不一样嘛?”

    他却不跟她争了,看看她,没再出声,开了电脑打字。

    隽岚坐在对面看着他,搞不懂他为什么又不理人,他确实说过他们不一样,说她一直清楚自己要什么,追求过,也得到了,而他不知道,所以宁愿像这样自由自在的过下去,两人之间的交集只能是现在这么一点点,最多最多是很好的朋友。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擡起头问:“干嘛看我?”

    “我还想问你在干嘛呢,”她反过来问他,“既然你到JC来工作,只是为了丰富一下人生经历,过几个月就要走人的,干嘛这么用功?在香港是这样,到了纽约是这样,在这里等各飞机还是这样,跟我们这种俗人争什么争?你不过就是玩玩的,我可是要靠这份工养家糊口的,……”

    她一股脑儿的说下去,全都是一时兴起想出来的话,却又好像憋了很久,从他吻她的那天开始,从他说自己“不知道要什么,只求个高兴”的时刻开始就憋着了,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郁亦铭一直看着她,乖乖听她教训,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直到她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才开口表态。

    “你当我在写什么?”他问她。

    “我,我怎么知道……”隽岚一时语塞,总不见得说他在整黑材料吧。

    他笑了笑,说:“我一会儿发给你,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这一趟坐的是新航班机,须在樟宜机场停留两小时,转一次机。隽岚曾经在一个科教片里看到过这样一种说法,每三个月做一次长途旅行的人比平常人寿命短十年,原因是在狭小的机舱里静坐几个小时之后,会有一个血栓在腿部形成,然后缓慢向上移动,大半天坐下来,不到大脑也到心脏了,总之凶多吉少。她一向不信什么“砖家”,不知为什么对这个说法倒是相信的很,每次上了飞机总是不时地起来走走,上个厕所、拿个点心什么的,但从班加罗尔到新加坡这一程却是十分的太平,除了去厕所,几乎就没动过地方,连觉也没怎么睡,一直对着电脑看郁亦铭发给她的东西。

    那小子倒是说话算话,上飞机之前就发给她一个word文档。她打开来看,根本跟工作无关,更加不是什么黑材料,竟是一个惊悚故事!

    她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他,郁亦铭竟然在写小说!此时再回想起他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认真“工作”的架势,就觉得分外的讽刺,就凭他这样挂羊头卖狗肉,老板们居然还觉得他表现出色!

    但奇怪归奇怪,故事却并非不好看,开头是这样的:摩天大楼38层玻璃破裂,银行职员坠楼身亡,他的妻子向雇主和大楼业主索赔,女律师K受聘去调查。K初到现场,物业公司的Y先生向她介绍:“地下室有超级市场和洗衣房,底楼到三楼是百货公司,4至5层是各色餐馆,6层至38层是办公楼,38层以上是酒店式公寓,总之,这座楼里什么都有,就像一个小世界,不用出去也可以过日子,除非你死了。”

    “除非你死了”,这应该是个伏笔,后来,女律师或许真的没能从楼里走出去,她是很会胡思乱想的人,看得毛骨悚然,这个故事肯定是他到香港之后开始写的,因为其中很多细节都跟他们在香港的办公楼差不多,她一点点看下去,竟然停不下来,直到飞机准备降落,空姐过来要她关闭电子设备,她无奈关机,故事还没结束,真凶也没露面。

    飞机落地,郁亦铭过来帮她拿放在行李架上的拉杆箱。

    隽岚趁机嘲他:“培训第一天在公司楼下遇到的那个女的就是女主角的原型吧?”

    “啊?”他装糊涂。

    “啊什么啊,”她继续揭短,“就是你坑了人家星盟里程卡的那个啊。”

    “你要是这样想,就不给你看了,”他板起面孔来撒泼,“删掉,快点删掉!不给你看了。”

    “跟女人一样婆妈,”她露出槽牙大笑,“发都发给我了,你还想怎样?”

    他不跟她争,当着她的面,又把行李架盖子关上了。

    “当我拿不着啊?!”她瞪了他一眼,看着他转身走掉。

    好在这气来的快,消得也快,到了候机室,两个人就已经和好了,只因为她好奇的不得了,追着郁亦铭打听谁是真凶。

    “你猜。”他照例要卖关子。

    “那个物业管理员?”

    “不是。”

    “不是?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凶,他可以进那座大厦的每一个房间。”

    “物业管理员有Alibi的。”他摇头。

    “你是说那通电话记录?那个可以伪造的。”

    “办公区域的电话可以注销,转接到其他分机上,但客房的电话不行。”他想的很周密。

    “那个聋孩子,officeboy,手上的关节都是伤口……”

    他还是摇头。

    “究竟是谁?”她失去耐性。

    “大堂前台的女孩儿,喜欢摸搜爆犬的那个。”他回答,

    她侧眼瞧他,知道他多半是骗她的,现实里,她才是喜欢摸搜爆犬的那个,上班下班路过了必摸。

    他笑起来,学单田方的样子哑着嗓子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为了能尽早看到下一回,她逼他快写,自己去商场区闲逛,逛了一圈又跑回来问:“我去买咖啡,你要不要?”

    “要。”他眼睛都没擡一下,蹦了一个字,就没下文了。

    “要哪种?”她想想好人做到底,耐下性子问下去。

    “随便,跟你一样。”他还是老样子,看都不看她。

    为了知道谁是真凶,她不跟他计较,转身就走,谁知到了星巴克,队排的老长,好像整个机场的人都跑这儿来买咖啡了,刚想放弃,却又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章隽岚!”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队伍里有个人朝她挥手,她压根儿没认出那人是谁,但还是颠儿颠儿的跑过去,因为,有希望插队了。

    “你是……”问题是她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对方只好自报家门:“我们在波士顿见过的,T大同学会。”

    “哦,……”她努力回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想起来,此人原来就是几年前同学会上与她搭讪过的那位学长,其实,学长变化不到,头发还是板寸,或许胖了一点,但穿着打扮还是跟从前差不多,问题是他身形健硕,膀大腰圆,个子却比较矮,坐着的时候让人错觉很高大,站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才会认不出来。

    学长大人大量,没跟她计较,直接问她:“怎么样,现在好不好?”

    又是这句话,她最受不了的问题。冯一诺曾经说过,她之所以对这个问题这么反感,完全是因为她混得差,但她一直怀疑,混得好又能如何,就算混的风生水起,她也不会喜欢听到人家这样问她。

    她含糊其辞,说:“还行,还行吧,”

    学长这一趟是来新加坡出差,马上就要回纽约,听隽岚说她去香港,就问:“咦,是去出差还是怎么的?”

    “我在香港工作,在这里转机。”隽岚如实回答。

    学长连声说巧,开始讲起故事来:“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的,老是碰到校友,前一阵在纽约遇到薛璐,听她说找过好几个同学,好像大家都在这一行里混……”

    说到这里,学长开始罗列人名,有的隽岚听了耳熟,有的根本就不认识,不管是哪种,她都过耳即忘,只除了一个,薛璐。

    “你知不知道薛璐?她应该比你高好几届吧,”学长还在继续说,“从前那么漂亮的一个人,现在……,不得不说,she’snotagingwell,不过,July你倒是一点都没有变……”

    “我知道薛璐。”隽岚点头,怎么都没想到,出来买杯咖啡还会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就有后悔,蛮好不要插队的。

    “Smallworld,isn’tit?”学长觉得很神奇,天南地北的走一遭,看到的还是那些老面孔。

    “是啊,”她木然点头,嘴里重复,“世界真小。”

    30

    厚着脸皮插了个队之后,咖啡很快就买到了,学长给了她一张名片,她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大集团旗下的金融服务公司,职位也很唬人。她还是没有名片,跟学长说了声“谢谢,拜拜”就走了,走出一段路才想起来,还告诉人家自己的联系方式,好像有些不礼貌,但再次偶遇的机会似乎也不大,礼不礼貌的也就这样儿了。她边走边想,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郁亦铭。

    “你跟来干嘛?”她一手一杯咖啡,滚烫的,差点泼到手上。

    “我怕你买错。”他回答。

    “你不是说随便嘛。”她随便塞了一杯给他。

    “就算随便也不能是那种骺甜骺甜的啊……”他歪着头仔细看杯身上的标签。

    隽岚知道他这人嘴刁,拍拍他道:“别看了,低脂拿铁,去糖低因,行了吧?”

    他倒也听话,立刻就不看了,起开盖子喝了一口,问她:“刚才那个人是谁?”

    “谁?”隽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是咖啡馆跟你说话那个男的,是谁?”他补充完整,又问了一遍。

    “关你屁事啊。”她抛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走,心里想,这人管的还真宽啊。

    “从前不认识的?”他跟上去,伸手拦过她的肩拍了拍,“要是你能为了插队跟个不认识的男的搭讪,倒是一大进步啊,章隽岚,我看好你。”

    “你乱说什么啊?!”她打掉他的手,自顾自朝前走。

    “什么乱说,我这是夸你呢,”他又追上来,“你交际也蛮广的嘛。”

    “别胡说,就是大学里的学长。”她算是输给他了,只能老实交待。

    他笑起来,好像跟她推心置腹:“你这个人,不逼你就不说,我说你生活圈子小,你还不信,飞到这么远的地方,转个机还能遇到同学。”

    “生活圈子小又怎么了?哪像你,简直就是妇女之友!”隽岚冲他。

    听她这样讲,他却不说话了,又那样笑,看起来很欠抽。

    “你笑什么?”她还是不争气,自己去问他。

    他欲言又止,许久才反问:“我做妇女之友,你有意见啊?”

    她脸红起来,觉得他这话说的不可理喻,无论怎么回答,他都会找机会损她,最好的对策或许就是闭上嘴巴不理他,又或者他们还是做不了朋友。

    可能是因为意外听到的那个名字,也可能只是累了,从新加坡到香港,她没心思再看什么惊悚故事,放低坐椅靠背睡了一路。飞机上睡得总是不甚安稳,纷乱的梦境从眼前掠过去。她看到叶嘉予,恍然间以为真的已经回到香港,与他面对面站在公寓的客厅里。

    “你还爱她吗?”她问。

    他沉默。

    “告诉我。”她坚持。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还是像上次那样说,然后继续说下去,“她是我此生第一个爱上的人,有些东西会一直留下来,firstlove都是这样,我没办法改变。”

    她听了只是苦笑,许久才回答:“那怎么办?你是我的firstlove,我也没办法分一点点给人家。”

    飞机开始降落,旁边有人推她,她一下醒过来,好像刚刚从一部电视剧里出来。

    这一趟叶嘉予还是来接机了,隽岚同郁亦铭沿着通道走出去,很远就看到他站在国际到达口,正擡头看着大屏幕。

    郁亦铭应该也看到他了,对她说:“他看起来是有担当的人,你命好,将来会享福。”

    她点头,这一点她也知道,如果不要的太多,他们一定可以过得很好。

    在家休息了一天,她回去JC上班。办公室的电话上有好几通留言,她一一听过来,该回复的回复,该删除的删除,其中有一通却是空的,提示音过后就挂断了。她看了看来电号码,十分陌生,刚刚删掉,菲姐过来找她。

    也使顺便,她很客气的问菲姐,出差这几天,可有人找过她。

    菲姐想了想,回答:“是有个人打电话来找你,说广东话,有少少口音,好似华裔小姐。”

    “华裔小姐”恐怕就是北姑的委婉说法,但也可能是那人的口音实在好听,与一般的北姑不同。隽岚猜是嘉颖,但嘉颖有她的手机,也有她公寓的电话,应该不会舍近求远打到公司来找她,那又会是谁呢?她没太在意,转身就忘记了。

    那天又与美国方面开了视频会议,Crains的案子算是圆满完成了,Johnson郑重其事的表扬了她。Blair已经回去纽约,也发了信过来嘉奖。

    紧接着还有Wesco的案子要跟,隽岚忙里偷闲,约了冯一诺一起吃午饭,

    两个礼拜不见,她攒了一肚子的故事可以讲,比如要过一条六车道的大马路,沿着路边走了快一公里都没找着人行横道线,就连红绿灯的影子都没看到;或者坐在车上看到旁边经过的一辆摩托,大大小小坐着一串人,仔细数数竟有五个……,印度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国度,让人恨的地方不胜枚举,却又有另一些东西如此顽固的留在心底,叫人永世难忘。

    从办公室出来,她搭电梯下来,冯一诺已经在三楼一间做上海小吃的餐馆里占了位子。两个人点了东西坐着等,不一会儿看见门口有几张熟面孔,是JC的同事,其中还有郁亦铭。正是饭点,门口已经在发号码等位,隽岚看这情形,就说要么拼桌子吧,自然没人会反对,挤一挤坐了一桌子。

    都是差不多年纪的人,虽然刚认识,倒也不怕陌生,冯一诺又是很能说得人,很快就七七八八的聊开了。

    在座的人里面有一个的才刚结婚,难免就聊到婚礼的事情,一开始还在说摆酒花了几块钱,以后准备住哪里,不知怎么的就扯到婚姻制度上去了。一诺是个标准的女权主义斗士,遇到这样的机会自然是大放厥词,郁亦铭也没闲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竟然达成共识——现行婚姻制度是狗屁,一夫一妻制首当其冲应该废除,引入市场机制,能者多劳,自由竞争。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都是群众喜闻乐见的好现象。唯一的分歧在于,冯一诺觉得全面放开婚姻制度的结果就是人类回到母系社会,男性势必灭绝。郁亦铭作为一个男的,当然不同意,坚持认为男人是这个星球上出现过的最有意思的物种,女人,哪怕是女权主义斗士也不希望看到世界上的男人渐渐退化,直至被女人同化。

    两人对话中有些用词实在重口味,引得相邻桌子上的人频频侧目,那两位当事人吵得投入,浑然不觉,只剩隽岚在那里替他们汗颜。

    说到最后,冯一诺开始耍流氓,对郁亦铭道:“来来来,赶紧给姐乐一个,让姐瞧瞧你有意思不?”

    郁亦铭不以为忤,还真笑了。倒是章隽岚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他们闹的有点过份,朝冯一诺使了个眼色,这才算收场。

    吃完饭,一群人离开餐馆,隽岚和冯一诺走在一起,谁知郁亦铭竟也跟着来了,又开始跟一诺打第二回合的嘴仗。隽岚走在边上,没能跟上他们的思路,眼看着那两位一直吵到不得不分手的地方,才又叫了暂停。

    回到办公室,她开始动手整理Wesco的资料,正做着,冯一诺的MSN上线了,在投行做事,本来就是下午最忙,不是跟客户打电话,就是要开pitchmeeting,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的闲,一直挂在线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她讲话,更加奇怪的是,十句话里总有三五句是关于郁亦铭的。

    聊着聊着,隽岚突然有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自己都没想清楚究竟要做什么。

    “下了班一起吃饭吧。”她写了这么一句,发给一诺。

    “行啊,你请客。”一诺提要求。

    “好,我请客。”

    她们之间一向就是这么直接的,但她从来没有这么爽快地答应过请客。

    临到下班,她又去找郁亦铭,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干嘛?”郁亦铭擡头对她笑,“你请我吃饭啊?”

    “对,就是请你吃饭。”她回答。

    听她这么说,他倒好像有点不相信,看着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你就说去不去吧?”她又问了一遍。

    他点点头,答应了。

    约的地方还是在公司附近,她和郁亦铭先到了,郁亦铭翻了翻菜单,伸手叫威打过来点菜。

    她拦住他,道:“等一等,还有一个人。”

    他听她的话,坐着静候,也没问是谁。

    不一会儿,冯一诺也来了。一诺比较迟钝,许久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奇怪,章隽岚约她吃饭,怎么莫名其妙又冒出一个人。但郁亦铭是何等敏感的人,第一时间就咂巴出味道来了,带着些笑看着隽岚,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幸好他没有不给她面子,一诺又特别能白话,台面上还不至于冷场。她还是像中午那样心不在焉的听他们说话,饭吃到一半就找了个借口要走。

    “你怎么啦?”一诺问她。

    “肚子疼。”她随便编了个理由。

    “那我们一起走吧,我看你脸色是不好。”

    “不用,嘉予说过来接我。”她继续编下去。

    “让July先走,”郁亦铭也开口说话了,“人家两口子,我们不好打扰。”

    隽岚转脸看看他,他也正瞧着她,剩一诺一个人坐在那里无所适从。隽岚不想再呆下去,说了声再见就结帐走了。

    31

    俗话说,装什么病,就得什么病。隽岚自称肚子疼,刚刚走出餐馆,肚子就真的痛起来。也说不清是吃坏了,还是受了寒。一开始还忍得住,她走到最近的地铁站,坐上往上环方向的车。列车关了门,在漆黑的隧道里行进,车厢里灯光惨白,空调里吹出来的风有淡淡的霉味儿。坐了一站之后,她渐渐觉得透不过气,浑身冷汗都下来了,列车一靠站就赶紧下了车,在站台上找了个位子,弯着腰埋头坐在那里,很久才缓过劲儿来。这里离她住的地方已经很近了,此时却觉得那一点点路也不一定能走得完。

    她摸出电话来打给叶嘉予,问:“你现在忙不忙?”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他听出来她声音不对。

    她告诉他自己在哪里,他赶过来接她,带她回去。到了家,她随便洗了洗就去睡了,蒙头裹在被子里,还是觉得人很难受。

    叶嘉予坐在床边上看她,对她说:“要不要紧?明天去医生那里看一看。”

    她仍旧闭着眼睛,摇摇头没说话。

    不舒服归不舒服,夜里做的梦却还是很搞笑。她梦到自己在一座巨大的房子里,仿佛就是郁亦铭写在故事里的那一幢。她在里面工作,累到差点吐血,却怎么都跑不出去,后来莫名其妙的跑到楼顶,又从上面摔了下来,嘭的一声落地,整个人都变形了,浑身都在痛。救护车倒是一忽儿就来了,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拖着一幅担架从车上下来。她仔细一看,竟是郁亦铭。他对她喊:“你,就是说你,歪脖子的那个,自己爬到担架上来!”她张嘴想骂,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爬,一直爬到天亮了,闹钟响了,还没够这那副担架。

    她醒过来,肚子倒是不那么痛了,就是觉得累,好像根本没睡过一样,但还是得起来,打扮得精精神神的去上班。

    叶嘉予送她去公司,临出门又劝她:“要不请假吧,去医院看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者在家休息一天也好。”

    “已经都好了,医生肯定也看不出什么来,”她还是推辞,“最近挺忙的,WESCO那份报告赶着要交,哪有时间休息。”

    嘉予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坚持,顿了一顿又问:“WESCO的报告什么时候能做完?”

    “嗯……,初稿已经差不多了,今天下班前交给老板看。”

    “没什么问题吧?”他又问。

    隽岚看看他,心想刚刚还在劝我休假,一扭头又催交货,叫我怎么休息?

    她算了算进度,回答:“应该没什么要改的,明天,最晚后天吧,就能发给你。”

    叶嘉予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到了公司,隽岚开了电脑做事,不一会儿看到冯一诺也上线了,MSN状态改了,是一句英文:when I love someone, he will be where I live, how I spend a day.

    隽岚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不知道她走之后那两个人处的好不好,便发消息过去搭讪:“你没事吧?什么时候变这么文艺,完全不是你的风格嘛。”

    一诺的回复很快就来了:“这是你那位小郁弟弟的名言,我只是觉得说的很好,借来用一下罢了。当然,他的原话里不是he,是she。”

    完全不相干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隽岚听了竟有些不是滋味,那个念头突然又出现在脑海中,这一次竟了然了许多——他总会和别人在一起的,不管那个人是谁,她总会有些羡慕,哪怕是冯一诺。

    怎么会这么想?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缓了缓,才装作无所谓,嘲一诺:“你们聊得还挺深的嘛。”

    一诺却不回应,反而问她:“你昨天怎么回事?撇下我就跑了。”

    “我这不是给你们制造机会嘛。”她解释。

    “什么机会啊?”一诺不以为然,“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隽岚心中一颤,却隔了许久才问:“他跟你说的?”

    “他没直说,我可是学过心理学的,看得出来。”

    “就你那两个学分的选修课,也好意思说学过心理学?”

    “小看人是不是?且听我来分析……”冯一诺开始拽心理学理论。

    隽岚对着电脑,傻呆呆看着那些术语,谁知道一诺拽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问:“我说,他喜欢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她们之间一向是很直接的,但这句话还是问得隽岚张口结舌,很久都不知该怎么回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还没等她造好句子,一诺那边下集都编好了:“……,怪不得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就不对,心不在焉的,一脸的不乐意,最后还瞪我一眼,我刚开始调戏他,你就瞪我一眼,……”

    隽岚愣在那里,下意识觉得有很多理由可以讲,一时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一诺却不放过她,不一会儿电话也追来了,一上来就用发现新大陆似的语气问她:“章隽岚,真的是你吗?”

    “别瞎说,”隽岚试图否认,“我瞪你是让你别闹了,旁边那么多人看着,都是我同事,丢人知不知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免得人家觉得我朋友怎么跟个神经病似的!……”

    “章隽岚,你什么时候怕丢人啦?”一诺根本不信,还是那样连名带姓的叫她,“而且,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你胡说什么?!”隽岚也急了。

    “章隽岚,枉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这算什么?你自己要结婚了,就拿我当鼓励奖发给人家?!”冯一诺越想越气,在电话里骂起来。

    隽岚听她说的这么过分,气急攻心,干脆就把电话挂了。一诺没再打过来,也没再在MSN上讲话,状态也变成了“请勿打扰”,估计是真的生气了,

    隽岚不去理她,继续埋头苦干,无奈心烦意乱,一点点东西翻来覆去弄了很久,一直到快吃午饭,看到电脑里的电子文档,才发觉把银行询证函给出重复了,WESCO账户里资金去印度之前已经都看过了,后来还复核了一遍,今天居然又发了一次!

    她急匆匆去问菲姐,菲姐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不紧不慢的回答:“你早上给我的东西,Kevin已经拿走了呀。”

    Kevin是他们部门的实习生,打杂跑腿的事情一般都交给他做。

    此时再说要追回来,肯定又要听菲姐抱怨,隽岚只能作罢,再查一遍就再查一遍吧。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静下心来想了想,把冯一诺和郁亦铭往一块儿凑和还真是不妥当。

    一诺的MSN还在线,她发了条消息过去道歉:“我真的没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回复。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诺这样问她。

    “什么怎么办?”她反问。

    “章隽岚,你就装傻吧!”一诺回复,虽然只看到字,却也猜得出是什么样的语气。

    其实,她也明白一诺的意思,但真要说怎么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幸一诺气消得快,倘若换了别人,怕是收不了场了。解决了这一边,还有一个郁亦铭,她又想起昨天晚上他看她的眼神,那小子本来就是捉摸不透的人,此刻不定怎么恨她呢。

    她在sametime上跟他说工作,一半也是为了探探他的态度。

    “章隽岚,我以为你不至于这样对我。”他却开门见山提起昨天的事情,似乎真的很受伤。

    “对不起,”她心里也很难受,“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对不起就完了?”他不依不饶,“你昨天说请我吃饭,我多高兴啊,结果……”

    “那你要怎么样?”她只好这样问他,心想幸好另一个人是冯一诺,否则真的麻烦大了。

    “重新请我吃一顿,”他开始提要求,“地方我来选。”

    “好,随你选。”她回答,原来只是敲竹杠,这就好办了。

    为了赶WESCO的报告,那天加班加到八点半,郁亦铭说饿了,把她带去公司楼下一家很正式的西餐厅。

    他说过不喜欢吃西餐,这样的论调她听了不知多少回了,之所以选这里,明显就是为了宰她一顿贵的。侍者把他们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拿了菜单给他们。郁亦铭接过来,啪啪啪挑贵的点了几样,又研究了下酒单,要了一瓶红葡萄酒。

    少顷,侍者把酒拿来给他们过目,郁亦铭看了看瓶标,一本正经的说了声“Goodyear”,便打发人家去开。

    见他这副架势,隽岚忙问:“喂,你点的这瓶要多少钱?”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信用卡也是有上限的,如果吃完了付不出钱,会很难看。

    “放心,去年的普通AOC而已,才五百多块,”他泰然处之,“我知道你有多少钱,不会叫你破产。”

    “那你说什么goodyear不goodyear的?”

    “不是都这么说嘛,电影里看来的。”

    隽岚无语,不再跟他讲话,心想快点吃完了走人吧,再说下去又要开始擡杠,那就没完没了。

    不一会儿酒就开好了,菜也上得很快,但仿佛流年不利,这么贵价的地方,酒太涩,主菜又嫌味道太重。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郁亦铭突然放下刀叉问她。

    “什么意思?”她猜他又没好话。

    “你朋友人挺不错的。”

    “你别多想了,我也跟她道过歉了,昨天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

    “真的,她这样的人不常见得到。”

    她擡头看看他,不知他是真是假,心里的感觉就好像站在悬崖边上眼看着手里的东西掉下去。她暗暗骂自己,章隽岚,你哪根筋搭住了!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回答:“你要是想约她,自己去跟她讲,虽然她骂过我了,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郁亦铭倒没有那么多心理活动,言简意赅的回答:“好。”

    “你跟她说的那句话也是电影里看来的?”隽岚又问他。

    “什么话?”他好像已经忘记了。

    “什么住在哪里,每天做什么的……”她每个字都记得,却不好意思把原话说出来,又不是对她说的,记这么牢做什么?

    “哦,那个啊,”他想起来了,“我跟你说过,我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差个人告诉我去哪里做什么,我就不用再费神想了。”

    “一诺是有主意的人,你算是找对人了。”既然他想,她就顺着说吧。

    “那你呢?”他看着她问。

    “我?”

    “对啊,你有主意吗?”

    她愣在那里。

    隽岚自问不是一个头脑清楚的人,虽然郁亦铭说过,她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从小就是。但回想这些年,去哪里、做什么似乎都不是她自己的决定,她只是跟着叶嘉予,由他为她做决定,一开始她还会自己想一想,后来习惯了,觉得这样很好,也是一样的理由——不用费神。

    所以,她不是那个可以告诉他去哪里做什么的人。

    “不是任何人都想要这样的自由。”她终于回答。

    “也不是任何人我都会爱上。”他看着她道,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那么祝你好运。”她也随口回答,完全不是祝福的语气。

    这个话题讨论完毕,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郁亦铭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邻桌有个白头发的老太太见他这样,就叫起来:“Oh,he’sproposing,it’ssoromantic!”

    他回头对那老太笑了笑,道:“May we have your blessing?”

    “你胡说八道什么?!”隽岚听见急得对他喊,倒把那老太吓了一跳,看看隽岚,又看看郁亦铭,明显流露出同情之色。

    “开个玩笑,你急什么,”他对她笑,从地上捡了样东西递给她,“你餐巾掉了。”

    原来只是这样。

    夜里,隽岚又做梦。在梦里,她同郁亦铭又坐在那个西餐馆里,他又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对她说:“章隽岚,我下半辈子去哪里,干什么,就等着你拿主意了。”

    她却光起火来,朝他喊:“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走掉?!走了就走了吧,现在又冒出来!”

    喊完这句话,她猝然惊醒,突然意识到自己曾在梦里对叶嘉予说了谎话,他不是她这辈子爱上的第一个人,郁亦铭才是,只是她太笨,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这个讨厌的人就已经走了,走的那么远,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若是仔细想,这是挺荒谬的一件事,因为一个梦,明白自己在另一个梦里说了谎话。她闭上眼睛,试图再睡着,或许睡到第二天天明再醒过来的时候,这一切就都已经忘记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洇湿了枕头。

    她探身去拿床头的纸巾,闹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分。

    叶嘉予在一旁问:“怎么了?”

    “没什么,眼睛不舒服。”她回答,心想,这么巧,他也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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