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死斗
宋昱回过神来的时候,车上已经只剩下他自己了,黑夜里的惹乎拉沟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寂寥的鸟啼。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即便这些年的工作已经把宋昱磨成了一个逆来顺受的人,面对种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脑袋也还是不免一团混乱,只得强行逼迫自己专心投入剪辑,以至于连黄杉是什么时候下车的他都不知道。
在选择来接近棉花料理的时候,宋昱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了给宋年做手术,他把棉花料理当成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却不知道,对方的处境或许比他还糟。
想到不久前黄杉说的故事,宋昱不禁叹气,心想如果棉花料理此时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他也没有那个脸面向对方开口借钱。
网络上的喜爱太过廉价,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哪怕他忠实地追了将近五年的更新,给棉花料理剪过安利视频,但到头来,他仍然不知道那个账号背后的人失去了父母,更不知道一直以来她都在承受痛苦,甚至,在听闻李眠下落不明的那一刻,宋昱发觉自己竟然还在第一时间考虑,这趟旅程会不会白走。
而在那时他便想明白了,他想依仗的那份情谊说到底,其实不过一团冷冰冰的数据,从根本上,他非但不了解棉花料理,也谈不上喜欢她这个“人”。
至少,如果他真的喜爱棉花料理,他就应该坚持报警,这样,早一点出人去寻找,或许找到李眠的希望就更大。
但是,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事已至此,他已经是被绑上这条船的蚂蚱,就算是报了警,失踪这么多天,警察也未必能找到李眠……
与其白忙活一场还要冒不必要的风险,不如考虑一些更现实的东西,就比如说妹妹的手术费。
而在宋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已经默认了黄杉的条件。
明知李眠失踪还要继续冒充她,只为靠她给的流量变现,给宋年赚 出手术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现今所做的一切,比原先计划得还要糟糕得多。
随着又一次重重敲下了空格,片子的剪辑告一段落,宋昱心情沉重地拉了一遍素材,看着镜头里陈真冷着一张脸熟稔翻动锅里兹拉作响的牛排,忍不住苦笑出声。
也是一直到发现了棉花料理货不对板,宋昱才注意到,陈真其实有许多独属于她个人的小动作,早就在“提醒”他,这一路来他所拍的,从来都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煎肉的时候喜欢插着腰,碰到滚烫的锅子会被烫的抓耳朵,还会像是猫一样吸鼻子,去判断调料是多是少……
不知为何,原先他似乎从来没有发现这些活生生的细节,一直到陈真在悬崖下吼出那句她不是棉花料理,宋昱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搞错了讨好对象。
陈真对他的白眼早已说明了一切。
事情发展到今天,就连宋昱自己也不确定,如果李眠真的站在他面前,他能不能认出来她。
“但凡你真的上点心,你都该看的出王弯的状态已经经不起你再打击一次,但你却还是选择了给她希望再亲手掐灭……姓宋的,不要以为你在这件事里很无辜,如今的一切都是你活该。”
寂静的车厢里,宋昱竟是忽然想起过去王烁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王家人指责他冷血,一个已经命悬一线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却仿佛是个睁眼瞎,以至于他连王弯的痛苦和挣扎都没有察觉到,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直接把对方送上了绝路。
一度宋昱也觉得冤枉,但如今看来,或许对方说了实话。
长年累月为了生计而奔波,宋昱早已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只为了记录美丽而存在的镜头,礼貌而客套,时间一长,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光鲜的塑料模特以及冰冷的数据。
他习惯于摆拍过的,精修过的,表演出的美丽,以至于对那背后会欢笑会悲伤的活人视而不见,最终,非但错过了王弯的求救,还认错了自己粉了五年的人。
叹了口气,宋昱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向漆黑一片的车窗外望去。
保险起见,今夜他们的车子就停在九心河的旁边,宋昱本以为陈真和黄杉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透气,谁想在房车的灯光触及范围内,他竟然完全没有看到二人的踪影。
……不会吧?
总不会是那家伙又来了?
宋昱立刻就紧张了起来。
上一回他们分开行动的后果十分惨烈,三个人都弄出了一身伤,以至于今天满车都是红花油的刺鼻味道。
而宋昱实在很难想象,蒋文清会有这种本事,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还如此顺利地找到了他们的露营地点?
回过神来时,宋昱已经将陈真之前交给自己的地钉捏在了手里。
为了防身,他们整理了车上所有可以用来自卫的露营道具,而到了宋昱这里,陈真只是递过来了一根地钉,无奈道:“就你这样子,让你拿管制刀具我都怕你削到自己……就拿这个吧,比你的三脚架轻,用起来也更顺手。”
应该……不会要用上吧?
从小到大,宋昱实在不是打架的料子,性子软不说,也从来没这个兴趣,毕竟,别的男生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他都忙着在学校里拍花花草草,真要火拼起来,因为担心弄坏相机,他保准儿跑得比谁都快。
只是,现如今的形势却不由人,身为这车上唯一的男人,如果真要出了什么事,宋昱自然不能缩在后头。
黄姐和陈真到底去了哪儿?
宋昱心想,这两人之前吵得都快动手,没道理一晚上过去就冰释前嫌,关系好到可以结伴上厕所的地步。
宋昱越想越不对劲,竖起耳朵去听,隐隐约约的,在九心河奔流不停的水流声里,竟还夹杂着一阵阵古怪的声音。
听着,就好像是人的喘熄还有打斗。
不是吧……
宋昱心里咯噔一下,再也不敢耽搁,立刻跳下车,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狂奔,而很快,他的手电便照亮了黑夜的山林,也让他看到了一副让他震惊万分的景象。
不知何时,陈真和黄杉竟在河岸边扭打成一团,而和宋昱的刻板印象不同,这两个女人打架的方式完全不是什么扯头花挠脸,说是拳拳到肉甚至都有点说少了。
就在他赶到现场的时候,陈真手里举着一把榔头不说,黄杉也拿着石块,两人显然都没有从对方手里讨着好,双双弄得伤口崩裂,甚至陈真头上的血都在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们……”
宋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斗殴现场,一时瞠目结舌,而这时陈真余光瞥见他,立刻用尽力气,四肢并用地钳制住黄杉,艰难道:“她诓了我们!宋昱赶紧报警!她把我手机打掉了!”
“到底怎么……”
宋昱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真恶狠狠道:“李眠的失踪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跟我们说的所有东西都是她的一面之词!我刚刚去问她,她明显有事情在瞒我们!宋昱!你就没想过吗?如果李眠是被她杀了,我们现在帮她假装李眠还活着,掩人耳目拖延时间意味着什么?”
“……什么?”
这下,宋昱终于意识到陈真在说什么,脑子里不禁嗡地一声,陈真又道:“李眠的父母死了,李眠就等同于一个身负巨额遗产的孤儿!她那么缺钱,谁知道她为了还债能做出点什么!宋昱!别傻愣着了,赶紧报——”
“不能报警!”
这回陈真话还没说完,原先正处于劣势的黄杉忽然一膝盖顶在她腰上的瘀伤上!
这一下来得又狠又凶,陈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眼看头上就要再挨一下,而这时宋昱一个箭步上前,直接用地钉卡着黄杉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不会打架和不能打架是两回事。
性格软归软,宋昱毕竟是个有一米八个子的摄像,一拿出扛三脚架的力气,几乎在分秒间就扭转了局势。
一瞬间,黄杉被地钉卡地动弹不得,呼吸都困难,只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小宋,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杀李眠……”
“但你不是想杀了陈真吗?”
宋昱擡眼示意陈真赶紧报警,却忽然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剧痛,黄杉毫不客气一口咬破了他的虎口,而宋昱吃痛地一缩手,只听当的一声,地钉落了地。
“我说了,我没有杀她,也不想杀你们……我确实骗了你们,但不是这部分!”
啐出口中的血水,黄杉扶着膝盖连连喘气,抹掉鼻血无奈道:“聊了两句就先用榔头说话的人可不是我啊。”
“跟杀人犯打交道不用榔头用什么?”
陈真闻言也跟着冷笑一声,擦掉脑袋上的血:“难道你不肯开口,我还要请你坐下来喝杯茶,然后慢慢聊吗?”
意识到自己不久前才给陈真处理过的伤口又裂开了,宋昱无奈道:“这种事怎么不叫我?”
陈真翻了个白眼:“你耳朵根子这么软,万一给她三言两语诓地反水来对付我,那还不如我自己上。”
说着,她捡起手机就要报警,却不想这时,黄杉竟是低低笑起来,然后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她喘着气,用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说道:“你们想要报警也可以,但关于李眠的消失,我没有骗你们,就像是我先前说的,你们现在报警就要承受相应的后果,而相比之下,进局子对我来说说不定还是好事,毕竟还债的日子要到了,如果我不进去,讨债的也会扒我一层皮。”☆
事到如今,黄杉已经没了之前那副精明的样子,头发凌乱,满脸是血,但是态度却是异常坦然,反倒让两人感到有些古怪起来。
宋昱下意识看向陈真,对了眼神后,陈真最终短暂放下手机。
陈真皱起眉:“宋昱,你把她绑起来……我现在信不过她,就怕她再耍什么花招。”
而闻言,黄杉只是顺从地将两手向前一送:“绑吧,陈真你下手这么狠,打架都用榔头,我可不想再跟你动手了。”
随即,宋昱牢牢捆住了黄杉的手臂,三人回到明亮的车上,做了简单包扎后,再一次面对面坐了下来。
眼看陈真一点就着,宋昱知道该轮到他出场了,问道:“黄姐,你也不要怪我们,毕竟是你先把我们骗进来的,现在要是不想我们报警,你就和我们说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对此,黄杉却只是疲惫地笑了笑,反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在没有这笔商单的情况下,李眠原本是打算拿什么来付我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