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没有说实话的人▓
翌日一早,随着房车晃晃悠悠地驶离溪谷,继续开上大雨后满是潮气却又毫无人烟的道路,房车里却是一片死寂……就连佛牌不停敲打在车窗玻璃上的声音都消失了。
如今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已经换成了黄杉。
在渝江租车时,黄杉因为对团队不够知根知底,坚持要用自己的照租车,让蒋文清开,却没想到竟是歪打正着。
在车上丢了一个人的情况下,这趟旅程还得走完。
原因黄杉昨晚已经说的很明白。
立刻回头,他们非但一分拿不到,还很有可能招惹上极大的麻烦,影响未来的生计。
而如果选择继续走完,他们这一路的艰辛都会有经济上的回报,不但如此,也不需要对警察自证清白,面对网络上可能会倾泻而下的口诛笔伐。
事情到了这一步,虽然不甘心,但无论是陈真又或是宋昱在斟酌风险后,都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不过是拿回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罢了。
哪怕内心满是不安,但陈真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黄杉说,李眠的父母是在川西旅游时出事的,而她为了那笔商单提前去一个人看景,或许是触景生情,这才在回来之后就选择了离开。
而这也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逃跑”了。
早在父母去世后,面对诸多琐事,李眠就曾经选择过不顾一切逃往谁都联系不上她的别墅。
如今,或许她只是换了别处去躲藏了。
过了白头峰,他们距离九心桥就只剩下最后四十公里,黄杉建议,他们先远离白头山露营点,最后几天都驻扎在靠近九心桥游客集散地的河岸边,万一发生什么,可以尽快报警和求救。
对此,车上的其他两人没有异议,只是事到如今,这趟旅程也已经彻底变了味。
算上李眠,他们这一次其实已经“丢”了两个人了。
看着窗外一尘不变的风景,陈真心底就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她忍不住一直去思考,蒋文清,李眠,还有董梦三人之间的关系。
首先是李眠,她是个喜欢玄学和古怪传闻的人,在出事前偶尔会用棉花料理的账号点赞相关内容,而蒋文清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这一路都在吓她,为的就是让本就容易着道的李眠相信怨鬼,并且最终交出那个秘密。
“没想到你这么问心无愧,还敢接我的委托重新回到这个地方……看来,你现在忙着赚钱,已经忘记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了。”
“越是想撇干净,越是说明你心里有鬼……一个月前,你来过这里不是吗?这么快就忘记了,你在这儿见过谁?”
“说!你到底把董梦弄去哪儿了!你明明应该认识她的,却要在我面前装作不认得,你到底把她 怎么了!”
陈真仔细琢磨着蒋文清最后和她说的话,再联系严海昌的故事,失踪的母女,小梦,董梦……
渐渐的,陈真脑中浮现出一个清晰并且古怪的念头。
董梦……或许正是严海昌的女儿。
因为父亲名气太大,在严海昌失踪后,董梦的母亲董雪梅不堪其扰,这才让董梦改了名,还因为怕她步上丈夫的后尘,将她像只笼中鸟一样锁在了身边。
在去川西的那两周里,李眠出于某种原因,在惹乎拉沟认识了这个姑娘,两人还有了不少交情,导致蒋文清将董梦的失踪记在了李眠的头上。
只是……什么叫做“已经忘记这一切是谁给你的”。
陈真眉头紧锁,在蒋文清的故事里,董梦的身世听起来和她有点像,父亲喜欢远游,母亲则是厨子……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董梦,怎么想都是露营的好料子。
难不成,李眠说要换风格,和董梦有关系?
而回来之后,她选择了消失,只是因为她的父母,还是说……和董梦也有关系?
不知为何,陈真总觉得这一团乱麻里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只是昨晚一夜没睡,她的头太疼了,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一切,学着宋昱,闭上眼短暂地咪了一会儿。
也好在这一路上没有再出什么新的岔子,下午三点,他们跟着导航,到达了小红书上的徒步爱好者种草的最后一个非官方露营点——剃头坡。
因为采空区塌陷的缘故,这里有不少寸草不生的河堤,和一旁葱郁的树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导致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整片的草木都被“鬼剃头”剃掉了一样。
开到这里,他们离大批游客聚集的九心桥已经只剩下不足二十公里,虽说还是人迹罕至,但是一想到距离现代文明近在咫尺,三人也都安心了不少。
按照常规,他们在河岸边生火做饭。
在知道真相之后,不论是陈真还是宋昱都已经没有心思再搞这些,但是,为了应付频道里无数的催更,不被人看出端倪,两人还是只得打起精神好好做完了这一顿牛排沙拉。
还有三条正片,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黄杉计划一直留在剃头坡,每天将车挪一个方位,只要在镜头里让网友觉得他们还在正常走这趟旅程,每天的日活就可以得到保障。
就这样,第七天很快就进入了尾声。
吃完饭后,众人上了车,在心照不宣的沉默里,窗外的黑夜似乎也变得尤为寂静,除了一直奔流不息的九心河还有宋昱敲打键盘剪片子的声响,陈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蒋文清,真的被他们甩掉了吗?
一夜过去,她身上原先青色的伤痕已经变成了深紫,只要一动便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就在一天前,还有人如此迫切地想要她的命。
黄杉说,她对蒋文清做过背调,这人的信仰还有工作都是真的,在藏地拜了师父,平时在川渝一带的高原上做私人的包车司机,也确实带客人跑过很多次惹乎拉沟,以至于一开始就连她也并没有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问题。
只是,这个人对董梦的执念非同小可……光是能用十五万来假装商务钓他们上钩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说明这一点了。
在知道了她不是李眠之后,蒋文清还会纠缠他们吗?是否会揭穿他们的秘密?
又或者说,一个已经理智全失的疯子会轻易相信,她不是李眠吗?
吃饱饭后,头痛缓解,陈真胡乱刷着棉花料理的评论,发现即便他们已经到了这个境地,黄杉却还是在若无其事地回复着网友,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这方面陈真不得不佩服黄杉,确实是厉害角色,诓了他们一路,结果到头来,她和宋昱竟也没法拿她怎样。
实在是不爽……
余光里,嘴角还带着淤青的黄杉就坐在不远处工作,似乎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还是能将手头的工作做完。
见状陈真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将注意力又放回了棉花料理的评论区。
虽说,黄杉为了遏制热度,没有继续上传任何灵异相关的花絮,但随着他们的旅程进入后半,关于怨鬼的讨论却始终没有停下。
热门评论里,网友纷纷自称本地人,自己大伯二姑三姨四姐之类的亲戚曾经遭遇过怨鬼,还信誓旦旦地说,怨鬼不会放过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他们现在既然已经碰上了,建议深查一下,团队里有没有拖后腿的人。
拖后腿……
陈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他们团队里根本没有一个说实话的,网红是无间道,摄像是杀猪盘,司机是杀手,经纪人是骗子……
要是这儿真有怨鬼,他们这帮人都该死二十回了。
“朋友死了她倒是火了,靠死人吃流量钱是不是很爽?”
而莫名的,陈真在此时又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她看过的一句话。
顺子去世后的那大半年里,她的手机里曾经收到过很多这样的东西,陈真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往心里去,但最终,这些字眼都像是刀刻斧劈一样地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就算李眠只是下落不明,他们现在做的事难道不是一样?
不顾她本人的死活,用她的名字赚流量钱?
熟悉的恐慌感上涌,陈真只觉得一阵恶心,她不敢再看棉花料理的评论区,也不想再看到黄杉那张脸,无奈之下,只好一瘸一拐地下车去透气。
一场暴雨后,惹乎拉沟气温骤降,便是陈真裹着加绒的三合一冲锋衣也还是能感到寒气在顺着她的脖子往里钻,将她冻地打了个哆嗦。
为保安全,黄杉将车停的离河堤很近,这样一来,九心河汹涌的河水会成为他们天然的壁垒,就算蒋文清真的还会追来,他们也不会腹背受敌。
拿上强光手电和多功能锤,陈真慢慢走去了河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多余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赶紧完成这趟旅拍,拿到钱再说。
陈真用手电光照着夜色里的九心河,心中的不安就像卷起的浪花一般,在夜风里愈演愈烈。
是哪里感觉到奇怪?
陈真裹紧身上的衣服,烦躁地将河岸边的石头踢进水里。
暴雨过后,九心河的水流激增,以至于石头刚落进去便没了影子,甚至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看这架势,估计这几天剃头坡又得给冲塌几块。
陈真这样想着,胡乱地用手电向对岸那些光秃秃的土坡照去,却不想就是这样随意的一晃,她竟是忽然在对岸影影绰绰的树林里,照到了一个人!
蒋文清?
陈真瞬间出了一声冷汗,张嘴要叫人,但是下一刻她就意识到,来人个头比蒋文清要小很多,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儿。
她站在树后,在夜色里,陈真只能模糊看出对方留着一头齐耳的头发,哪怕看不清脸,但这个身影却让陈真感觉到很熟悉……
李眠。
陈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然而,那个人影只是在树后头露了一下脸,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黑漆漆的林子,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是李眠本人?
陈真下意识地猜测,但很快却又自我否定。
不同于常年在外跑车的蒋文清,李眠是个很少出门的家里蹲,又怎么可能能在这种林子里消失得悄无声息?
但如果那不是她本人……那个一闪而逝的又是什么东西?
想起方才那模糊不清的面容,网友们种种关于怨鬼的猜测不由涌上心头,陈真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同时,也终于意识到,心底深处的不安到底来自哪里。
李眠……真的是主动消失的吗?△
陈真浑身冰冷,立刻想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问题。
目前他们所知道的所有李眠的事全都是黄杉的一面之词。
但是,黄杉又真的可信吗?
以黄杉的本事,明明做了他们所有人详尽的背调,又为什么会查不出赞助本身是假的……这笔钱是她的救命稻草不是吗?
更不要说,她从一开始就坚持要自己租车,就像是她早就对这一切有所预料,但即便这样,也还是要坚持走这段从根本上摇摇欲坠的行程……
陈真越是往下思考,手心里就越是冷汗密布。
归根究底,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需要费尽心机去找一个替身,冒着巨大的风险,让所有人觉得另一个人还活着?
一瞬间,陈真浑身血液凉了大半,但恐慌也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随之而来的暴怒所淹没了。
事到如今,竟然还敢耍他们?
半晌,陈真忽是冷笑一声,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我倒要看看……”
如同将要暴起的豹子,陈真在下一秒恶狠狠捏紧了手里的榔头:“不说实话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