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龚八斗有生以来见过最盛大的葬礼。虽然已经是低调着办了。葬礼全程,李骐面无表情,没哭。当然也没有妆。但整个过程却莫名散发着古希腊悲剧式的庄严感。不过等到葬礼结束,八斗陪李骐回到家中,保姆友善地过来问她吃什么,是要饺子还是下碗面,李骐却突然哭了。
吴屈梦陪老太太去北面山里疗养。她把李骐托付给八斗,“照看好,人要没了我找你!”八斗吓得寸步不离。骐姑娘已经玩过一次自杀,不能再出纰漏。
屈梦把八斗的新职责跟三元通气。
三元立刻叫好:“什么叫朋友,朋友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人生谁没个沟沟坎坎,不两肋插刀都不叫朋友!”但又担心地说:“梦,你们老爷子一走,不影响我们中心吧?”
吴屈梦不大高兴,“想什么呢,多余!”三元唬得不敢多问了。龚三元又把八斗陪着李骐的消息转述给了远在阜新的兰芝。兰芝也说好。说一起经点事儿,才能培养出感情。三元趁着老妈高兴,把自己不打算复婚的事说了,还说家里已经建了柏林墙。
兰芝立刻不高兴,嚷嚷着:“人生不就是一出戏吗,别管真的假的,你演一演,假的没准也成真的了。干吗跟自己过不去,你真强大到单过了吗?还是说,有人帮你托底,有吗?”
龚三元撒娇,“妈,我自己过不也香喷喷的。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吗?”
姜兰芝一针见血地,“不是离了男人活不了,是离了钱活不了!房子本来就小,还切得东一块西一块,怎么过?你要真有本事,自己出去单独买一套,也算干干脆脆离了一场。你买得起吗?”
老妈抛出的这个问题,仿佛给龚三元当头一棒喝。
穷,怎么成了永远的原罪?
离了婚,房子男女方都没要,给儿子了。但目前两个人每个月依旧需要还贷款。她手里没多少存款,想要另搞一套独立住房,首付都不够。进一步说,就算首付够了。她还要再背一份贷款吗?压力太大了!因此,说一千道一万,离婚对她来说,精神上是解脱了,但,经济上,等于又回到赤贫。跟个循环似的,打圈圈,一切要从头开始。这是她龚三元不能负荷的。
晚上到家,斯理和默默还没回来。算一算,怕是到斯文那儿去了。三元要上厕所。才发现王斯理把推拉门锁了。该死!八成是故意的。她打电话给斯理。
人态度倒是良好。道歉了。可问题是,她的**不给面子呀。再不放水,就要爆炸。十万火急,跑去小区外的公厕已然来不及了。三元只好从厨房找出个蓄水的红色塑料桶,坐在上面,徐徐解了。
再一抬脸,三元从厨房门上的玻璃中看到这个古怪的自己。她忽然觉得分外悲哀。来北京奋斗这么多年,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了。人不人,鬼不鬼,明明是现代社会,却在厨房里把水桶当马桶。不。她不允许自己这样。
三元又想买房了。要不借点钱呢?对,把香河的房子卖了?再借一点儿,八斗有是最好。他要没有,她就找老吴,或者找燕玲。怎么着也凑齐了。买个一居都行。她得有个独立的窝!到时候,再名正言顺把王斯理也赶出去。这房子出租,抵消默默的日常开销和教育经费。
主意立下了,即刻行动。屈梦那儿,肯定要当面说。弟弟那儿不用急。如果有,肯定借给她。燕玲那儿不好说,有一阵没联系,三元也不知道燕燕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上次说了,在老家,在休息。电话一挂断,整个人又像人间蒸发了。
龚三元大大方方直打手机过去,燕玲接了,声线微弱,林黛玉的样子。三元大着嗓子,“燕子,你到底干吗去了?”甚至有点责怪口气。电话那头,张燕玲似乎有点尴尬。笑也不是笑,言语涩住了,解释不清的样子。
憋了半天,燕玲才淡淡地说:“我得抑郁症了。”
三元发愣。这词儿太高端。她也经常郁闷,但还没“症”的程度。她追问:“吃药那种吗?”
燕玲嗯了一声,说测了,重度抑郁。又说:“我跟老竺分开了。”又是一记重锤。
三元更懵,她不得不问真切了,“什么意思?离婚还是……”现在男女的关系总是有无限可能。
“离婚。”燕玲毫不拖泥带水。这事在她口中显得那么稀松平常。三元又是惊又是喜,当即把燕玲引为同类,她迫不及待把自己的离婚消息也公布了。燕玲没表示惊讶。三元连说了三声“难死了”。
燕玲劝道:“再难也要往前走。”三元说是,又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燕玲说现在大环境不稳定,她的病情也没控制下来,起码还得等个半年。
三元这才问:“那你吃什么?生病了也不能工作。”
燕玲苦笑,说自己多少有点存款。三元想追问她离婚分到了什么。但又觉得实在八卦,电话里不宜问那么详细,这种问题最好当面说。只是,借钱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她只好叮嘱燕玲万事保重,期待来日再聚。
说实话,龚三元是为张燕玲的处境深深担忧的。从美国回来了,离婚了,没有工作,还得了抑郁症,人生最低谷不过如此。这几个因素凑在一块儿,燕玲估计以后也不用找男人了。哎,也找不着,没人会给她兜这么个烂底。
她龚三元不找男人,好歹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持续干下去,总有个盼头,而且她还有儿子。等孩子长大,总不会完全不顾她这个妈,但燕玲就大不一样了。孤身一人,风雨飘摇。惨得眼泪哗哗。三元不禁想起那句古诗,“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用来形容燕玲的现状正合适。
再往深了想,她觉得燕玲就是被学习耽误了。女孩子最好的年龄,没恋爱,光读书。好不容易读出来,参加工作几年,最佳婚育年龄就倒计时了。结果人还生生耽误了十年!人,尤其女人,太快!春天刚过,就是秋天了。从这个角度思忖,龚三元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起码,读书没耽误谈恋爱,毕了业就结婚生孩子,社会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也积累下了后半生的福德。屈梦跟她情况差不多。但一个大头娃,也是一辈子的拖累。
好在人家里有钱。
周五,屈梦又到中心喝下午茶。手臂上戴着孝布,一圈黑,但精神状态还行。三元礼貌性询问家里的情况。屈梦简单说了。又特别强调:“多亏八斗撑着,我一个人,又照顾老又照顾小的,真没精力顾李骐。”
在三元面前,屈梦习惯直呼其名。不叫姐,就称李骐。忽然又暗戳戳地声音跟条蚯蚓一般说:“她都崩溃好几回了!”
“朋友帮忙,应该的。”三元乐见其成。
屈梦又感叹,“人到用时方恨少。李骐以前多独立,到哪儿都单枪匹马,现在不行了,身边没个人,动不动就崩溃。”轻轻拍三元一下,“年龄到了,脆弱了。”哈哈一笑,“所以说身边有个人比什么都强。”
三元矜持着。这种时候她就不好再力推八斗了,显得卖太贱。反倒是屈梦上赶着,“他俩要真能在一块儿,咱就成亲戚了。”三元哎哟一声,说不敢高攀。屈梦说怎么能叫高攀呢。
三元说你们家那位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屈梦憋住笑,“黄花两个字去掉。”又补充,“大也去掉。”笑吟吟地,“别回头过四十了,还女孩呢。”
三元望着笑意融融的老吴。基本可以确认,老爷子死,她没有太过悲伤。呵呵,别说是老爷子不在了,就是李骥“失踪”那么长时间,人家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接触了这一段,三元较以往更加了解老吴。吴屈梦就是个一心想要过好日子的人。至于这日子里,有没有老公,有没有老公公,都无所谓。只要有孩子,自己过得舒服就行。但吴屈梦也不是没跟她感叹。诸如“世道多艰,人情冷暖”也提了好几回。这次老爷子去世。一切都落地了。好在,老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冲击并不大。
而且,家里人也更倚重她了。说实话,三元打心底里佩服屈梦。过去,她只觉得屈梦幸运,或者说,目的性太过明确,一门心思进李家,跳上了大船。现在,她觉得屈梦也不容易。或者说,她有她的能力。不然呢,大船好上的?没能力,怎么上去的你还得怎么下来!而且吴屈梦身上还是葆有某种质朴,爱交朋友,没有架子。尤其是梦生园开张后,屈梦三番五次跟她说过,要夹起尾巴做人。
“像我们这种平民家庭出来的,低调一点,真的,有什么风浪挡不住的。”这句话,三元谨记在心一刻不忘。但眼下,三元还是决定跟屈梦借钱。
她清清嗓子,开口了,“老吴,最近手头紧不紧?”
吴屈梦斜着眼睛看她,“干吗?”
三元期期艾艾地,“我考虑买个房子。”
吴屈梦立刻说你怎么又买房子,几套房子了?三元只好把自己的现状说了,包括丰台的房子不是自己的是儿子的,香河的房子的情况。“我总得有个自己的窝吧。”三元总结。吴屈梦说你这么着急干吗,万一找到个好男人给你兜底,房子都不用买了。
三元惨然,道:“世界上哪有这种男人的哦!就算碰到了,有的住,也不是我自己的房。那算婚前财产。”
吴屈梦抢白,“万一人家一不小心送你一套呢?”
三元苦笑,“就没有这个‘一不小心’,咱不做这种白日梦!自己几斤斤两还是清楚的,我没那么大魅力!”
吴屈梦说:“元元,不是我不借给你,做中心,投了多少钱,家里到处也是用钱的地方,我手头几乎没有什么现金。”三元一听这话锋,知道没戏,便不往下说了。端坐着,维持最后的尊严。屈梦继续,“十万还拿得出来,你要真到那步,准备买了,再找我。”
呵呵,十万,等于是发工资发奖金了。三元不好跟屈梦撕破脸,只好笑着应承。屈梦一惊一乍地,“要我说,真正有钱的是李骐,赶紧地,让八斗把她拿下,等真成了两口子,你作为大姑姐,借点钱,还不是应该?”
有道理。但三元不能把话说满,屈梦这大饼,实现起来还真有困难。三元只好说这事儿她说了不算,不能指望。屈梦食指伸出来,“我告诉你,肥水不流外人田。”
三元不往下叙,转而提起燕玲的“惨状”。屈梦也吓一跳,替闺蜜不值,她也觉得燕玲就是太老实。又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永远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谁欢喜了?”三元问。吴屈梦说你还不知道。三元仍旧一头雾水。屈梦笑出声,“陈永珊和王军,准备结婚了。”三元被惊得吞了口空气,咽喉都**了,要吐酸水儿。她不为自己错过王军遗憾,但却为珊姐收了王军惊奇。王总被老婆扫地出门,武功等于废了一半。珊姐愿意收他回去,也算是真爱了。可是,一想到跟珊姐共用过一个男人,三元又不自觉恶心,**更严重了。屈梦笑得欢快,“瞧你,后悔了吧。”三元强压住一提一提的喉咙,解释道:“真的没有,真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