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就能闻到花香。
不是香水味。是真花散发的香。再往前走几步。坐在玄关处换鞋专用的做旧绿色长条小木榻上,龚三元才看到香味的来源。玄关台子上一大丛白百合。对。不是束,是丛。一眼望过去数不清多少朵那种。
三元在心里嘀咕,这女人真能花钱。
再定睛一看,玄关上还用几瓶水摆成个小塔。就是屈梦和三元代理的那种。三元感动。宣传无处不在。
小时工阿姨刚递过拖鞋。珊姐就满面笑容出现了。
“地方好找吗?”珊姐问。
“好找好找。”三元笑着回应。纯属寒暄。市中心,有何不好找。低调的炫耀。
她跟珊姐是在女企业家们的活动上认识的。当然是吴屈梦搭的线。当然,老吴跟陈永珊也不算熟。属于熟人的熟人,拐弯的关系。但,一,大家同龄,聊得来;二,珊姐现在某央企做人事工作,也带项目,有些渠道,能消化高端水产品。于是乎,三元少不得上门拜访,好让神仙指路。但拜访也不说拜访,就说玩儿,还是珊姐邀请的。周末,龚三元把默默托给斯理。他每周必须做一次好爸爸。她有权利玩儿一整天。
换好鞋,珊姐领着三元进客厅。一抬头,三元发蒙。客厅比她想象中大。各种装饰冗繁、华美。总之,很多都不是必需品,而是为了彰显女主人的艺术品位。用别有洞天四个字形容不过分。
三元把拎着的虫草精华放在茶几上。东西是屈梦给的。总不能空着手来。屁股沾到沙发的时候,三元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她试探性地对珊姐,“这些东西,是房东的?还是你自己弄的?”
珊姐的声音悦耳,“都是我自己的。”又说:“简单装了一下。”
三元轻轻咧嘴,笑容没丢。租房子,还装修。讲究人。她实在好奇,追问:“这房租,一个月多少?……”
珊姐呵呵一笑,“这个保密。”
咳,有什么好保密的。手机刷刷就出来了。这种房子,这种大小,这个地段,一个月没个两万八三万不行。
珊姐的情况她也多多少少了解过。有的是她自己说的,有的是别人转述的。比如,她刚到北京,才一年多。属于中年北漂。再比如,离婚了,老家有个儿子,老人带着。还比如,央企的工资,就算拿年薪,估计也就几十万。何况珊姐还不是拿年薪的级别。
各种想法、盘算汇聚,总而言之一句话,龚三元替珊姐心疼钱。换位思考,如果是她,首先,她没有勇气这个年纪闯北京;其次,就算来了,她也不会租那么大的房子。
她龚三元肯定要艰苦朴素吃苦耐劳,顶多租个一居室,而且不会在这个地段。没办法,要省钱呀!儿子要养,自己生活要顾,还有老人,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三元出神。阿姨拿饮料来。珊姐把含糖的那杯递给三元,她自己喝无糖的。三元连忙接了,双手端着。一时无话,都低头喝茶。再抬头,三元觉得自己有义务活跃气氛,笑问要不要去厨房看看。
珊姐拦阻,“让阿姨弄吧。”
三元问阿姨是住家还是偶尔来。
珊姐直言:“偶尔来,我不习惯别人在我家。”又补充说明,“平时我自己吃得简单,来朋友了,就叫阿姨过来帮忙。”她还说今天有东北籍的朋友来,点明要吃饺子。
三元羡慕地说:“珊姐人面儿真广。”珊姐还是那句话,“都是朋友。”
是,朋友。区别于家庭成员以外的人都叫朋友。龚三元忽然意识到,过去,她这一块几乎是缺失的。除了母亲弟弟,丈夫儿子,以及斯理那边的亲戚,她的朋友,也只有屈梦、燕玲等少数几个。要么就是过去的同事。但现在联系的几乎没有了。一片空白。像这样的“朋友”派对,她是万万办不起来的。而没有朋友,是不是也意味着,她介入社会太浅。别看她活了三十多岁,社会经验稀薄得可怜。
珊姐抬起头,带着半永久式的微笑,“你也离了?”
霎时。三元觉得自己脑壳像被打了一响指。魂都快被敲出来了。她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把魂儿拽回来,支支吾吾从喉管发出一声“唔”。算是“屈打成招”了。不知怎么的,离婚,离了,对她来说,似乎都还不算不上光彩的词汇。是应该盖着、掩着、藏着,而不是揭开的。
珊姐却仿佛看透了三元的心思似的,轻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离婚,不丑。”三元鹦鹉学舌似的说是不丑。又以为自己听错了,问:“是不丑还是不愁?”
珊姐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说:“我普通话不好,既不丑,丑陋的丑,也不愁,忧愁的愁。”她伸手抓住三元的手。三元跟触电似的,浑身抖了一下。
陈永珊继续说:“放轻松。咱们是同龄人,你的好多想法,包括感受,你不说我都特别理解。咱们这一代人,过去活得就特别拘束。我就是那样。瞻前顾后。但现在我想开了。干吗呀!都这个年纪了,有什么活不开的?有想要追求的,那就追啊!”
她手抽出来,陡然展开双臂。一副君临天下的架势。
“是。往开了活。”三元赞同。她很欣赏珊姐。欣赏她的洒脱。别的不说,还是那话,在市中心租这么一套房子就是她龚三元永远也做不到的。她龚三元为自己活,但也免不了为别人活。她的付出,需要有人回应。她是天平是跷跷板是一切需要合作运作的事物,一个人总归玩不转。
门口有动静。珊姐起身迎接。三元亦步亦趋跟着。来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珊姐的社交圈,无年龄差。起首一位花白头发,但却梳得一丝不乱的中年男人放开嗓子问:“珊珊,酒准备好了吧,今天不喝洋酒。”
珊姐道:“早都准备好了,茅台,管够。”
他叫“王总”。在某国商集团做人力副总。一见到跟在珊姐后面的三元,口气立刻柔和起来,但又一惊一乍地说:“呦,新朋友?”再对珊姐,“不介绍介绍?”
三元不好意思。珊姐解围,“先进来再说。”又说:“今天袜子新换的吧。”
王总自顾自抹一下脚底,手指头还故意放回鼻子底下,以身试法的样子,“香的。”
众人都被逗乐了。
饭局酒局高谈阔论,话题不设限,无边无际,什么艺术、人生、股票、法律、哲学,一趟子听下来,三元认为这帮子人的表现,多少有些装的成分。但,即使是这种装,也是她过去很少见识到的。身体力行就更谈不上。
喝茅台环节。三元没品,而是一口闷下去了。王总捕捉到这一细节,立刻嚷嚷:“酒神,元元绝对酒神。”
三元不好意思,“没有没有,我就是……嗓子眼儿……大。”这说法立刻引发爆笑。王总打趣,“我就喜欢嗓子眼儿大的!”珊姐也不饶,上前又给满上一盅,“那必须再一盅了。”
要在平日,龚三元肯定不愿意。她不爱喝酒,尤其白酒。但今天不一样。情绪到了。又是茅台。
恭敬不如从命。
喝完酒基本就群魔乱舞了。珊姐家有卡拉ok。大家都说唱,但珊姐事先声明,“你们唱,可以。我不唱。”大家逼问为什么。珊姐嗓门也大了,不淑女了,“我被刺激了。”
众人又嚷嚷着说谁敢刺激珊姐。
珊姐醉眼蒙眬地,“今天,朋友圈,一个‘95后’说:孟庭苇是谁?”有几个来宾起哄,说不知道孟庭苇是谁,还有人不知道孙燕姿呢。
珊姐执意地,“反正,‘95后’不知道孟庭苇,没意思,我坚决退出。”这理由大伙可不答应。推推搡搡,珊姐还是拿起话筒,唱了一首《一个爱上浪漫的人》。高高的调门,全凭天赋的大白嗓。三元听得一愣一愣的,自愧弗如。听众们巴掌也拍得啪啪响。
王总点了一首《广岛之恋》,找人合唱。珊姐举荐三元。三元推脱不掉,只好唱了。她仔细,卖力,好在歌喉还算拿得出手,没出丑。不过等周杰伦的歌刚放出来,物业就来敲门了。
有邻居投诉。演唱必须马上终止。
于是,一群人又换了个游戏。开始打麻将。这可是三元的强项。
初来乍到,手气上佳,打到天黑透,三元一赶气儿赢麻了。好在另外三家并不那么看中输赢。牌品稳稳的。尤其王总,输得倒欠三十个牌子,依旧坚持原则,就要做大牌,轻易不肯推倒。
珊姐刚出了个幺鸡。
王总顺嘴来一句,“珊珊,找到男朋友了吗?”
珊姐看都不看他,专注看牌,“三条腿的蛤蟆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一个也没有。”呵呵一笑,又说:“一个人过挺好。”
王总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呀。”珊姐说那怕什么。王总说:“太冷清了。”珊姐说你们常来不就热闹了。又说:“一个人,我想怎么住怎么住,我跑,我跳,我打滚,没人管。总比给男人占便宜强。”
王总说:“话不好这么说的,好多事情,还是得男女搭配。男人帮女人,女人帮男人。”
三元见不惯王总对珊姐的进攻。本着女人帮女人的原则,她插一句,“女人真要自己能把日子过明白了,自己过也挺好。男人,好多都是猪队友。”
陈永珊接过话,“猪队友都不说了,关键是,个个贪心不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女人还得防着他们这样那样,累死了。”
三元立刻响应,“太对了,都花。”
王总反驳道:“我不同意,珊,这个还得怪你自己,”停顿一下,一股节一股节说,“关键是,在你目力所及,视域之内,能接触到的,你认可的,看得上眼的,愿意跟他试一试的,这些个男的,本来就都是花心的,没有例外。或者你就往下找,找个不成功的,穷的,那样的不花。老实。听话。可问题是,你喜欢吗?”
一席话,在座两位女士都不作声了。这个逻辑,让三元醍醐灌顶。她有切肤之痛。王总的一大套拽词儿,归根到底就一句话,男人有钱就变坏。没钱的男人,也坏,但如果需要指望女人,那只能暂时伪装。比如王斯理这样的。可一旦他们有了出头日,真实面目立刻就暴露出来了。
说实话,龚三元忽然为自己的前途茫然。好资源往往是一个人吃不下的。发展到最后,只能共享。可是她们,又岂是愿意跟人共享的人呢。
打完牌已是夜里一点。结账。回家。三元要自己叫车。王总一定不许。他叫了代驾,要送三元一程。龚三元抹不开面子,再者,反正有代驾在,不会有什么危险,便上了王总的车。凌晨两点多,三元打开家门。好了。到家了。她飞腾的心落了地。打开灯,屋子里静悄悄。她蹑手蹑脚,默默跟着斯理睡着了。
她远远望着**躺着的男人。客厅薄薄的光照进去,照在他脸上。哦,一个沉睡的王斯理,微微皱眉,愁闷着。这是他的本来面目。微微发愁的样子。
三元一转身,踢到板凳。
斯理醒了。三元赶紧撤退。斯理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起身往洗手间去。龚三元只好先躲进北面房间。等他上完了才去洗漱。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不大想让他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