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订婚宴,实际等于在京亲友的一次小聚会。
还是以慧慧这边的人为主。
尤高畅的老板尤局没出现,但李骐到了,坐得远远的。八斗的理解是,李骐不大想跟冯一笑接触。三元主动过去打招呼,夸李骐头发好。两个人闲聊了没多久,饭局便开始了。好在男方家长没来并不影响饭局的档次,环境是高雅的,牛爱玲和她男友老赵都很满意。
老赵是吃淮扬菜的行家。上一道菜,他就夸一道菜。八斗也算明白了,什么好不好,反正,贵就是好。都说开车,没人喝酒。尤高畅和慧慧都以饮品代酒,很有点夫妻联袂的架势。众人皆恭贺,牛爱玲道:“慧,不喝酒,不会是开始准备了吧。”
慧慧颧骨酡红,拒绝回答这问题。
高畅抢答:“时刻准备着。”大家又都笑了。不过据八斗观察,说到这个“不好笑”的梗的时候,冯一笑和李骐都是没笑容的。三元看一笑,一笑也不给眼神回应。
吃到一半还有人进来拉小提琴。
八斗一听到小提琴就膈应。心理反应加生理反应,差点干哕出来。一笑笑着拍他背,另一边,三元头伸过头来,打趣道:“干吗,人家还没生呢,你要生了。”
八斗起身往洗手间去,冷水扑脸,平静多了。八斗去解手,打开裤口,努力往前站了站,结果流量不足,第一股节儿无力,还是滴在了皮鞋面儿上,晦气,只好在洗手台抽纸巾揩了揩,再整理整理头发,确定形容潇洒才出门。
门口迎面遇到李骐。人来一句:“干吗,人家结婚,你不舒服?”八斗反应快:“是不舒服,昨儿喝多了。”李骐半玩笑半劝地说:“都不知道你愁啥,老尤对慧慧挺好。”八斗说我没怀疑他。李骐说那这两情相悦不挺好嘛。八斗说是好。李骐不理解了,“那你这样?”八斗说自己没怎么着,你想多了。
“还是说,那个小提琴手,丑到你了?”李骐的揣测很大胆,很无厘头。但偏偏打到了八斗的正位上,无限接近真相。那小提琴手是长得有些怪力乱奇。八斗忙糊弄道:“别瞎扯了,**受得了吗。”李骐怪笑着走了。
龚八斗回到座位,牛爱玲正在逼问新人的恋爱过程。史慧慧还是老样子,啥都不说。矜持、羞涩,人设一以贯之,不能倒。尤高畅代答:“双方都是一见钟情。”牛爱玲起哄。三元嫌婆婆失态,手在桌子底下拽她,可爱玲根本不听,一连串问题抛过去,急头白脸。
八斗回来,一笑便起身去洗手间。三元借机小声问弟弟:“你跟她闹了?”八斗说闹什么。三元声音跟蚊子似的,咬字故意不清楚,“天涯海阁”。
八斗失色,不高兴地说:“这事能不提了吗?!”
三元觉得弟弟这是在怪她,戏谑地说“行,怪我多嘴。”八斗又只能反过来安慰姐姐。三元反将一军,“宁愿当个痛苦的聪明人,也别当快乐的傻子”。八斗只能附和说是,又说就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三元继续问:“你亏不亏?”八斗觉得姐姐烦,又要说生孩子的事。结果三元不在这个航道上,她转而说:“人家结婚前,那玩得,疯了去了!玩够了,找人结婚了。你呢,半辈子平静无波,享受什么了?除了她,就谈了个傲蕾,”手一摊,“还崩了。”八斗笑说:“姐夫不也没享受吗。”
三元噎了一下,连忙找理由:“他没享受,我也没享受呀。疤瘌不说麻子。公平!懂吗?最重要的是公平。”
一顿饭吃得尴尬。最主要的是,八斗心事重重。回到家,他洗了澡,歪在沙发上抽电子烟。吞云吐雾。一笑穿着睡衣靠过来,八斗以为是暗示,他有点为自己的体力担忧。谁知一笑来一句:“咱们谈谈?”
凉气扑面而来,印堂发冷。越是轻飘飘地,越是大事。这是小冯的风格。
进屋了。天地只有他们两个人。
八斗紧张,反倒要笑着给自己打气:“怎么了,那么严肃。”
冯一笑当头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不合适”。
电闪雷鸣。八斗脑袋像被劈开了。第一反应。难道?她知道他查她了?无数个神经元同时运作,龚八斗人脑变电脑,终于找到一条能够解释她这种行为的通路。
八成是三元找燕玲询问。燕玲透风给一笑了。一笑这是在生气。或者说,她恼羞成怒。
好!知道原因就有解决办法了。她越是狂风暴雨,他就必须润物无声。
八斗腆着脸,凑上去,要抱。
一笑一巴掌打开了。
八斗道:“不至于吧。”
一笑凛然:“什么不至于,怎么不至于?”
八斗宽宏大量地说:“我根本就不在意。”
一笑听不懂:“不在意什么?”
八斗拿出男子汉气概,“谁没点过去?那都不是事儿,反正都过去了,我爱的就是现在的、当下的、活生生的你。咱俩就好好过日子,我不是那种小气人儿”。
一番剖白。心肝摊开来,赤诚相见。估计怎么着也奏效了。
可冯一笑似乎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过去什么事儿?”八斗心一横。行,你要还装,那只能戳破了说。
龚八斗拉着一笑坐在床边上,似笑非笑地道:“你过去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儿,你没告诉我的事儿。”
跟打哑谜似的。
一笑愣在那儿。
呵呵,她全懂了。没准儿,愧疚的小种子已经在她内心深处最幽暗的角落发芽,只要他给点阳光雨露,就会长大。是,他娶了那么一个劣迹斑斑的她,她就该感谢他一辈子。说句不好听的,有几个男人能忍受这些?谁敢说她那“未婚夫”不是因为知晓了这些才跟她分的手?他龚八斗是接盘侠,受害者。
苦海无边人海茫茫,他打捞了一个失过足的中年少女!
一笑手从八斗掌心拔出来,问:“谁告诉你的?”
呦呵,开始清算了。八斗必须保护姐姐。“无意中听说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真就真。”
看看,还在打太极。
八斗上前抱住她:“亲爱的,真的,我就听了那么一耳朵。我是真的不在乎。别说你坐过……”台字被生吞,“就是你坐过牢,我也能接受。爱一个人就是接受她的全部,过去现在未来。所有!”
冯一笑愣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说,天涯海阁?”
这四个字点明了,八斗浑身刺挠。他连忙像要帮一笑开脱似的手摆着:“亲爱的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没什么,都正常……”
一笑打断他:“本来就正常,本来就没什么。你以为我在那干吗呢?就是普通的酒水销售。”
看看,心虚了。故意强调普通二字。都酒水销售了,普通得了吗。
八斗干笑一声。
一笑被激怒了:“什么意思?你在原谅我?我用得着你原谅吗?”
八斗连忙迭声道:“不是原谅不是原谅,反正,我不管你过去什么样,我都接受现在的你。”听着像病句。冯一笑声色俱厉:“我过去现在都一样,就没变过!”
原本,八斗觉得就是她服个软的事儿。可看到小冯这架势,他有心刺激她一下,笑着说:“那拉小提琴的人呢?”
一笑怔了一下,直面:“是有这人,我爱过他。”
天,爱字都用上了。八斗心抽抽着。这个字一笑从未斩钉截铁用在他身上。
“你爱过我吗?”八斗口气依旧柔和。
一笑趁势:“问题就在这儿,我爱过你,真的爱过,还不止一次,但现在咱俩根本不在一条道儿上。再下去,只能是渐行渐远。”
八斗呼吸都紧张了。他连名带姓地问:“冯一笑你什么意思?”
“咱们分开吧,”她说得毫不费力,“这样大家都轻松。”
八斗激动起来:“不是,真没事儿我真不在乎!”
一笑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是两码事,两件事。”沉默两秒,她逼问:“谁告诉你的?”
八斗不正面回答。他还是要保护线人。于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我可以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用社会上的那种眼光来看你。”
一笑声音更大了:“现在不是你会不会原谅我,而是,你、我,合不合适!”
“合适。”他说。
“不合适。”她说。
八斗真急了:“不合适你干吗跟我结婚?”
“当时被你感动了,”一笑应对自如,“这话也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了。当时我的想法就是如果这辈子一定要结一次婚,我宁愿是跟你。”
“那现在呢?”八斗问。
“现在是我难受你也难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开,离婚。”
“你能不能别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上!”八斗站起来了,“吓唬谁呢!”
一笑痛心疾首地说:“我知道你接受起来有困难,需要时间,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们都必须面对现实。”
“你外头有人了?”八斗愤怒地质问。
“你要这么想我没办法,但事实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冯一笑铁着脸。八斗望着她,怎么都无法全然理解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只好咬紧牙关说不接受,至少这个原因他不接受。有问题,可以解决问题,为什么要离婚,要逃避。难道就没有磨合调整的空间了吗?
“没有空间,”冯一笑还是堵死所有的路,“我有病,肾病,医生说得终身服药,不能停,五年内也不可能要孩子,我不能耽误你。”
龚八斗一动不动,内心翻腾着。他想不到冯一笑的离婚理由是这个,生病,他第一次听说,肾病,还终身服药。他就没看她吃过药。八斗慢慢坐下,又要去抱一笑,他心疼她,更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不能离开她,他伸长脖子到她耳朵边说:“你就因为暂时生了不了孩子你就要跟我离婚?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有病,治就是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一笑推开他:“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倒觉得,这个病来得刚刚好。现在咱们分开,你不会愧疚,我也不会,你妈、你姐,也都能理解,都能接受。我整天忙成这样,顾不上你,顾不上家,现在孩子也生不了。你难道还让我继续待在这个家,待在所有人的审视当中吗?”
八斗声音在发颤:“结婚的时候我就说了,只要结了婚,我就不会离婚,除非我死了!”
“幼稚!谁离了谁活不了,以你的条件,分分钟能找到更好的人。”
“借口!都是借口!我不接受!”
一笑扶住八斗的肩膀,反过来要安慰他似的:“真的,我不能继续陪你了,婚姻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咱俩现在在一起,就是个一亏再亏的公司,为什么不及时止损呢。”
“所以你不爱我了。”八斗声音发抖。他用另一种逻辑交战。
“不能完全这么说,但我更爱我自己。八斗,我必须往前走,我一定要在北京混出名堂来。你也有你的路,咱们不是一条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分开也没错。咱们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分手,没有撕扯,没有第三者,没有那么些乱七八糟的情况,甚至连恨都不要有。与其当困兽,不如都自由。”
龚八斗坐在床边,回不过神。冯一笑的这番“思想工作”,让他哑口无言。他原本想借着“天涯海阁”的事将她一军,好让她心怀愧疚,安下心来过日子。孰不知,人家早已经越过了这个阶段。早早安排好了战略方向和战术打法。总而言之,她的未来里没有他。
他差点被她说服了。
“我不同意。”龚八斗咬紧牙关。
这四个字是他最后的倔强,事到如今,也许只有牢牢握紧这四个字,他才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谈判结束,冯一笑果断入睡了。人家也睡得着。他就不行了,一夜醒来好几次,做了好几个噩梦。天不亮就起来抽烟。第二天,一笑照样去办公,晚上回来,依旧轻松、自然,满血复活了一般。她对八斗说:“你再考虑考虑,我不着急,办了手续,我可以暂时不搬走。等你有了下家,开始新生活了,我再走。这样也算陪你过渡一段。”干吗,还送佛送到西?此话一出,八斗不得不相信,冯一笑确实已经不爱他了。哪个女人会把自己爱的人往别人怀里推呢,悲凉,可是八斗又不甘心,他急需要一个军师出出主意。不战而降太丢人,起码得过过招。他仍觉得冯一笑没说实话,事情也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