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骐临时叫八斗吃饭,是晚上的局。八斗不大想去,可李骐又说,有好几个人物在,见见有好处。八斗只好调转车头。
到地方,推开门一股热浪,看众人脸色,大概已酒过三巡。每个男宾旁边都有位女客。其中好几位面容特别醒目——估计在脸上花了不少钱,下巴能把桌面扎个洞。没办法,这就是中年男人的审美。
李骐站起来,迎接,招手,“龚总,这边。”八斗忙走过去,在李骐身边加了个椅子。尤高畅在对面嚷嚷,“老龚,来那么晚,先喝三杯。”八斗还没来得及说自己要开车,酒已经满至杯缘了。
再一抬头,慧慧坐对面儿。就在老尤身边。她盯着八斗看,微微点头。八斗反倒有些慌乱。看了下慧慧,又用眼神向李骐寻求答案。李骐一笑,小声:“你们家人都挺厉害,个顶个人才。”
八斗用气声低语,“什么时候的事?”
李骐说我哪知道。八斗没往下问,这事儿最好问当事人,等等吧。他又问李骐,这局啥意思。李骐说高畅的爹,升了。呵呵,难怪这么热闹。花一开,这些蜂蝶自动飞过来了。
李骐又说:“其实等于平调,也干不了多久,也许过两年退二线了。”李骐的话八斗读懂了。时间紧迫,赶紧干事业,弄点钱,大家就各忙各的了。
慧慧起身出门,大概是去洗手间。李骐瞄一眼,装没看见,再看八斗。龚八斗果断跟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以“长辈”身份给慧慧提个醒。尤高畅不是她能驾驭的了的,他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怎么可能在她这个小港湾停泊。
她这叫虎口拔牙!
赶上慧慧了。洗手间门口,八斗一个健步。慧慧笑,伸手挽了一下头发,看着他。病西施的样子。八斗没准备好措辞。慧慧极自然地先发制人,“本来不想来的,尤老师盛邀,抹不开面子,就来了。”
眉目间全是委屈。又说:“这种场合我特不习惯。”
假话。八斗倒觉得她如鱼得水。
说重了不好,说浅了也不好,龚八斗只能含糊地说:“咱们还是要保持清醒,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慧慧笑说明白。八斗又说:“你现在还是学生,本职工作还是学习。”慧慧点头,脚步已经向前。八斗放人,他向左,慧慧向右。不同路。
等到宴席结束,慧慧搀扶着尤高畅。七倒八歪。恨不得两个人长到一块去。八斗要送她回学校。史慧慧忙道:“不用,我陪高畅回去。”好家伙。已经称“高畅”了。
八斗还想说话,李骐拽住他胳膊,笑得诡异,“别耽误人家进步。”八斗望着慧慧的背影叹气。李骐道:“行啦,愿打愿挨的事,小姑娘长挺漂亮,一时半会儿叫她认命也难。该补的课,让生活给她补吧,不交点学费怎么成长。”
道理八斗懂,可问题是,慧慧不是跟三元沾亲嘛。尤其三元的婆婆牛爱玲,和大姨奶情深意重。这孙女要是吃了大亏,三元必定落埋怨。八斗把担忧再一次跟三元提了。三元跟李骐一个口风:“愿剃头愿抹帽,她就是吃了闷亏,也赖不着咱。”八斗说就怕你婆婆那儿。三元没好气地,“她自己都忙着谈恋爱呢,哪顾得着这边。”牛爱玲跟老赵的感情一日千里,斯文跟三元提过几次,也是个头疼的事儿。
八斗跟三元说自己国庆的安排。三元说妈又打算去东北旅游。八斗诧异,这事老妈没跟他提,而且东北不是才去过。又去?三元解释,“上次是辽宁,这次说是吉林,下回估计黑龙江了。”八斗觉得奇怪,但转瞬又理解了。许多老人对旅游都有执念。多半怕将来老了,没办法跑了,所以抓紧时间四处走走。
考虑到这一点,八斗又觉得对不住老妈。国庆假期,他理当带她出去走走。可现在,他却要去一笑那儿。老妈和老婆终究不能两全。
到家已太晚,八斗没往五楼拐,他订了闹钟,第二天大早,他下去买早点,拎着去找姜兰芝吃饭。兰芝才说了去东北的计划。八斗用微信转钱过去。兰芝忙说不要。八斗强迫她收,夺过手机,帮忙点了,又说:“身上带点现金,万一手机没信号什么呢?”
兰芝笑道:“没事儿,还有你明月姑姑。”
八斗追问:“妈,你们俩怎么对东北那么感兴趣,想玩儿,可以往南边走走,三亚、大理,我出机票。”兰芝笑说不用。她给的理由是,东北过去走得少,想去看看。
八成老人怀旧,喜欢那种老工业基地的感觉。八斗笑道:“那我去笑笑那儿了。”
兰芝挥挥手,“你去你的。”又说:“代问笑笑好。”
于是乎,这个长假,娘俩一个向北,一个朝南。上高铁之前,八斗给一笑打电话。一笑还在厂里“加班”。她就没有假期。人生的全部意义在于工作。八斗问住处的事。一笑才想起来,说她现在不住酒店,租了房子。
她发地址来,还说钥匙在门口的水管井里,让他到了以后,先休息。八斗问:“你在哪,我去找你。”一笑连忙说不用。又解释:“我在哪还不一定呢,一会可能下去。”八斗不理解下去是什么意思。小冯进一步解释,“去乡下,到地里,你先休息你的。”说完就挂了。
龚八斗没办法,只好风驰电掣般先到地方,直奔住处。钥匙果然在,打开门,家里乱得不像一个女人的住处。八斗闻了闻味道,再看,仔细观察那种。
没有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家里只有一双女式拖鞋。八斗忽然笑了。他笑自己怎么突然跟个怨妇似的。又或者说,他对于一笑的提防,归根到底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是的。龚八斗进而又确认,在这段婚姻当中,不安的是他,而非小冯。冯一笑的不可控制,既让他着迷,又令他惶恐。
真成女人不坏,男人不爱了。
可问题是,小冯究竟“坏”在哪儿。八斗也说不清。她绝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她属于那种戴着镣铐也能跳舞的人。
风卷残云地,八斗把“家”收拾了,完后冲了个澡,下楼吃了碗“本地特色”的麻辣烫。然后再打给一笑。结果,不通。八斗心焦,立马叫车往厂里去。到目的地,人家又告诉他,冯总下村了。
八斗问:“哪个村,怎么走?”人告诉他不通车,得带车过去。八斗只好出高价,叫了辆车,一路颠颠簸簸往乡下开。
天地逐渐开阔。田野黄绿参半,有农民的身影。司机说不能往前开了。八斗给了钱,下车,又走了好大一段路,才终于见着一片大棚。
抓着人就问冯经理在不在,终于找到一处棚口。八斗猫身进去。一笑正弯着腰跟农民说话。八斗叫她名字。一笑转脸,招手,说:“来。”跟仙人召唤凡人似的。
八斗乖乖走过去,一笑指着地上,“看看怎么样,我们定点种的白芷。”八斗蹲下来,拿手拨弄拨弄,礼貌性地说不错。然后他才观察到冯一笑一身脏破的衣服,整个人黑瘦了许多。八斗一阵难受,可还必须给笑脸。他就觉得女人何至于如此辛苦,你冯一笑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一笑站起来,“走走。”跟领导带下属视察似的。八斗也跟着起身。而后,两个人一起,在农民大姐的带领下参观这片药材基地。跟着回厂里,一笑又是全部门盯了一遍,然后才跟八斗回住处。
八斗耐不住,在车上就说:“笑笑,你这个战略战术是不是应该调整调整。”一笑说调整什么。八斗埋怨地,“这种细部的末端的事情,你派个人下来盯着不就好了,根本没必要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一笑说:“这不是初创阶段么,我也必须熟悉整个流程。从基层干起。”八斗撒娇似的,“我心疼。”一笑道:“所以我才不想让你来,做事情,流汗流泪流血都是正常的。”
八斗驳斥,“还流什么血。”一笑说我就打个比方。
到住处,一笑要叫餐,八斗坚持自己做,说油不好。一笑苦笑,“你想做也没原材料。”
冰箱空的,家中存货为零。
八斗执拗,还是那句话,“你别管了。”楼下小超市,买菜。回来炒浇头,下面条,八斗做的不是饭,是心疼老婆的一颗心。面碗摆到桌上,一笑已经睡一觉起来了。
面上躺着个荷包蛋,溏心的。小冯的最爱。一笑忍不住说出一句“真好”,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值了,有这句话就值了。八斗心满意足。跟着又霸道地,“你要老这样我可不答应,公司是不是该给你配个生活助理啥的。”
一笑讥嘲地,“配个男的,你愿意吗。”八斗果然着急。当然这句是玩笑。他还想说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不过在这个温馨的氛围之中,龚八斗实在不愿意扫兴。
这句吞下去自己消化。
他换个角度,“这样干下去,事业干出来了,身体也垮了,有啥意义?人最重要的还是家庭,还是生活。”
最后两句点题了。自己领悟去。
小冯微笑着,“快了。时间过得快着呢,就回去了。”八斗冲完澡出来,一笑已经在**摆好架势了。他们之间有默契。八斗能读出一笑的状态。眼神那样,就是该“办事”了。小别胜新婚,出于礼貌,也应该来一下。
八斗战斗力尚可,但他怕一笑太累,说:“要不算了吧,今儿也不是正日子。”一笑直白地说:“你大老远过来,总得照顾照顾你情绪。”八斗说要不先睡,睡醒了再说。
一笑说来吧。狂风暴雨都不怕的样子。
八斗爬上床,“我可来真的了。”
“真刀真枪,没问题。”
不晓得为什么,这一刻,八斗忽然有点感动。本来只是一次正常的“活动”,顶多加点久别重逢的味道,可小冯硬是整出了些“义薄云天”的感觉。
江湖儿女。标准江湖儿女。多么识大体、顾大局的女人啊!冯一笑这一激发,八斗立马使出浑身解数,只可惜,他自认为高超的技巧、澎湃的情感,并没有在一笑这儿掀起多大波澜。事情进展到三分之一,冯一笑差点睡着了。八斗只好从她身上下来,帮她盖好被子,自行完成了后半段。然后坐在**举着遥控器随意翻着电视。
不知不觉,八斗也进入梦乡。再醒来,半夜三点,电视机还亮着,关了电视,侧身搂一笑,冯一笑下意识推开他。八斗只好退回自己这半侧,闭上眼,昏昏沉沉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