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去亳州这事,八斗觉得最困难的是怎么跟老妈和三元解释。一笑认为直说就好。她去说,她承担责任。
八斗阻止了。直说,他面子下不来。不说,迟早要露馅,瞒不住的。但八斗又觉得,这事儿即使往外透露,也需要策略和技巧。
晚上睡前,他搂着一笑说:“笑,你说你这马上要出远门,又去那么久,妈都该想你了。”
一笑警惕,“什么意思,说人话。”
八斗作态地,“我的意思是,你起码给妈做几顿饭,意思意思,也算提前尽尽孝心。”
“这个可以。”一笑第一时间应答。放下手机,又说:“你跟妈说了吗?”八斗说还没说。又说:“这不等你把饭做了,大家一起吃了,我再告诉妈,妈指定就能接受了。吃人嘴短呀!”他嬉皮笑脸地。
一笑道:“你这是鸿门宴,不过我愿意配合,你这儿子当得辛苦,我理解。”
是,是辛苦,得两边周全。哪边不痛快都不行。八斗有时觉得自己就像块夹心饼干,还是榴莲口味的。女士们吃着香,他自己闻着臭。
老实说,龚八斗现在对冯一笑的要求是一降再降。过去,他希望她发自内心做某些事。真心实意当个好老婆、好儿媳。现在,“发自内心”四个字抠掉,只要她愿意做,愿意把“戏”演好。他就心满意足了。
都打点好,冯一笑开始下厨了。次日,八斗早早地就跟兰芝打招呼。说晚上不用做饭。兰芝问:“干吗,又出去吃,外面的油不好,都是地沟油。”
八斗道:“不出去,在家吃。”
三请四邀。人到位了。菜端上来了。兰芝坐在桌边,一脸的“受宠若惊”,她要起身端饭。一笑道:“妈,您别动,您今天就是享受。”
八斗也跟着撺掇,“是,听笑笑的。”
兰芝笑容未散,问:“今儿什么日子?还是咱家遇到啥好事了?”一笑不答。没好事儿。就是没好事儿才需要这一顿将功补过。
八斗说:“笑笑就是想露两手,您来这么久了,她跟着也学了点儿。”声调再爬一个坡,“名师出高徒!”笑不嗤嗤地,“今儿得空,办一桌儿,请您品鉴。”
一笑端猪蹄出来,黑乎乎一盘。“妈,不好吃别见怪啊。”她提前打预防针。兰芝当然不见怪。不好吃也说好吃。只不过,一笑做的饭,八斗都觉得颇有些喜剧色彩。跟小孩子捏橡皮泥似的,歪七扭八的不成形。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都是给她面子,压根儿就是个南辕北辙。八斗说:“笑,你这是创意料理吧。”
一笑有幽默感,“是,西班牙口味的。”
面子兰芝给得足足的。吃得欢快,并且尽可能地把优点拎出来评点。诸如,“口味淡好,我做菜就是太咸,对身体不好,以后要跟笑笑学”,“新鲜,还能这么做,学习了”,“烧得烂,老年人都能吃”。天降马屁,冯一笑自然受用。八斗也乐乐呵呵。
饭吃到一半,姜兰芝冷不防地,“笑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一笑要答。八斗使眼色。一笑转而道:“没啥事儿。”兰芝眼神向下,对准一笑肚子,脸上的皱纹都上提,欲说还休地,“有动静了?”
一笑叫出来,“妈——不是……”
姜兰芝咯咯笑,“不用不好意思。”
八斗慌忙解围:“妈,您又多想,笑笑就是想操练,学学厨艺。”兰芝附和,说那是好事。喝一口水,又说:“笑笑聪明,只要肯学,肯干,那绝对都是超水平。”
八斗说那您给这顿饭打多少分。姜兰芝看看一笑,再对儿子八斗,“满分多少分。”八斗说一百分。
兰芝斩钉截铁地,“我给一百一十分。”
翻过周末,一笑就出发了。早班机。八斗起了个大早,把人送到机场。到单位,没吃早饭,跟着就是开会。审计终于走了。公司问题不大。不过下午去总公司开会,刘晓斌做报告,又把滕志国拎出来,作为反面教材反复踩踏,跟鞭尸似的。八斗听得不自在,但又不能说什么。董事长在座。他都没意见,充分说明刘晓斌和滕志国大战的结果,是刘晓斌完胜。
开车回家,八斗给志国妈打电话,问志国最近的情况。志国妈道:“谢谢你的关心,志国有你这个朋友,真是幸运。”叹口气,“现在就是过一天算一天,我劝他回老家,他不肯走。”八斗道:“阿姨,经济上要有困难,随时找我。”志国妈涕中带笑,但笑也是苦的,“我还有退休工资,凑合能喝上稀饭。”说到这儿情绪陡然跌落,“我就是发愁,万一哪天我走了,我家志国……”
八斗连忙宽慰。可他明白,怎么安慰都是徒劳。一切,只能交给时间。除非志国自己走出来,谁也帮不了他。想到这儿,八斗的感伤情绪又上来了。他打给海超。海超没接。过了两个红绿灯,陆海超回电话,问他啥事儿,约他晚上聚。八斗推了,他得赶回家吃饭,老妈还等着。
电话里,海超道:“解决了。”
八斗问什么。然后立刻明白,应该是小段把孩子打了,“解决了就好。”八斗轻声。又不自觉失落。好像丢掉孩子的是他。或者说,他助纣为虐,狼狈为奸。
“我还有点失落。”海超的笑声中带着自嘲。
这小子总算还良心未泯。
“别想了。”八斗不恋战。
“我现在特恨我怎么就不是一个富人。”海超咬牙切齿地。
“跟这有啥关系。”
海超语速加快,“我要特有钱要是一富豪,我就让小段把孩子生下来。我拿钱砸总行吧,一个孩子不是事儿呀!婚也不结了!”
“结婚不只是为了生孩子。”八斗说真心话。
“那你说除了生孩子,还有啥用,现在女的,一个个的,听你的吗,在北京这块儿地方,有几个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
“没那么绝对,”八斗劝,“还是有好女孩的,你再等等,人,来这世上一次不容易,能不一个人过,就别一个人。”听着像绕口令,跟海超的婚恋史似的,弯弯曲曲。路灯亮了,天还没黑,堵车。八斗这才想起来给一笑打电话。冯一笑没接。过一会儿,回了个微信,说在制药厂,待会联系。八斗回了三颗红心。
进小区,先上八楼,再下五楼。饭已经做好了,八斗洗手,准备吃饭。
兰芝道:“等会儿笑笑。”
八斗竭力自然地,“不用等她,我们先吃。”
兰芝道:“出差了是吧。”
八斗被问得措手不及,他不晓得老妈怎么会未卜先知。孰不知冯一笑那些大张旗鼓的行李已然早早泄露了天机。八斗撒谎道:“没有,公司临时有事。”又顺水推舟地,“不过有个事儿,笑笑还想跟您商量呢。”
兰芝不说话,也不看儿子,拿瓷勺子盛汤。八斗连忙去接。兰芝看八斗。八斗这才说:“公司有点状况,她作为领导,得去督战,创业不容易,什么事情都要亲历亲为……”
兰芝问:“去哪儿督战?”
八斗说亳州。
兰芝没好气地,“我没意见,不用跟我商量,日子是你们俩过,她是你老婆,只要你能接受就行。”
一句话撅得八斗无言。
厨房有声响,兰芝去看情况,再出来的时候,脸色稍显和缓。她见儿子不大痛快,声调又平和起来,“大城市,想找个贤妻良母,比中彩票都难。”不看儿子,“一个荷包蛋都煮不全乎,”她伸手把碗筷拾掇了,“你跟你姐当初考来北京,我以你们为荣,现在看,也未见得就是好事。你说你们当初要是在省城考个公务员,或者当个老师什么的,不比现在日子舒服?来北京,前面够不着,回去又不甘心,就这么耗着。你们那些个同学,但凡去大城市的,有几个混出来的?包括那些以前的所谓的这个那个‘学霸’,去上海的,都在外环跑,反倒是那些在老家的,去省城的,个个过得风生水起,好些都有两个三个孩子了。”
八斗声调走形,跟蛇一样爬,“您那看的都是表面,谁也不会把真正的烦恼说出来,你以为他们不羡慕咱们吗?这是哪儿?首都,能一样吗?”
兰芝道:“你要有个厉害的爹或者当老总的妈,行。说一千道一万,我的不是。”八斗说妈瞧您说的,我跟我姐从来没怪过你,人各有命,这事跟你也没关系。兰芝突然泫然,“我就是看着你们过成这样……我着急……”
八斗连忙说现在过得不挺好嘛。
兰芝眼眶真红了,“什么都比别人晚了起码十年,就为个房子奋斗,立住脚了,孩子也不敢生。”
“这不正在努力嘛。”八斗底气严重不足,仿佛汽车轮胎被扎了个洞,无法勇往直前。
兰芝收住悲切,“你首先明确一点,你不是为我生,也不是为你们老龚家生,你是为你自己生。穷人,就得生孩子!没有孩子,你连个盼头都没了!”
“知道,明白,”八斗明白老妈的理论,但有些不耐烦,他不得不狡辩,“跟穷富没关系,那现在还有不要孩子的呢。”
“那是自私!”姜兰芝激动。八斗迅速安抚,却压不住这爆发的火山。兰芝嗷嗷:“现在国家都号召多生,就应该响应!”八斗较真,“国家号召,决定权还是在自己手里,国家不帮你养吧,养一个孩子,那就是一个长期的投资,亏不亏还不知道,现在什么都社会化大生产了,只有人口,只能是小作坊生产,这个空缺会越来越大。”
兰芝说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鼻子又发酸,“我就是心疼我儿子!行吗?!”
“妈……我没事儿……”八斗也开始心疼妈妈。
“笑笑多久回来?”
“看情况。”
兰芝不客气地,“这日子过得,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兰芝大喘气。八斗明白,好了,老妈这边,总算是安抚住了。老姐那边,缓缓再说。
周末,三元又叫他们过去。八斗侧面观察,姐姐似乎还不知道这事儿。他说一笑出差。三元没多问,只顾盯默默的作业。默默成绩稍微提高了一点。三元又要求他把古诗背明白,把英语念通。连带着要照顾饭菜,忙得滴溜溜转。
八斗跟伙计小攀出去抽烟。他问小攀跟元元干得怎么样。小攀道:“还行,能挣到钱。”又说:“元元姐真能干。”是,八斗也觉得三元黑了不少,风吹日晒的忙。
八斗又问:“有对象了吗?”小攀说没有。八斗随意地,“找个有钱的,问题就解决了。”他现在被周围人影响的,开口也容易说这话。小攀苦笑。
吃饭当中,斯理来视频。三元举着,他跟每个人都打来招呼。连带着,斯理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他就快回国了。项目提前完工。兰芝关心地,“那劳务费用呢?”斯理说正常给。举家皆喜。八斗这才明白,姐姐怕是早得到了消息。所以才让默默背古诗、念英语,等姐夫回来好展示自己的教育成果。
八斗打心眼里为三元高兴。“剑外忽闻收蓟北,漫卷诗书喜欲狂”,王斯理是要带真金白银回来的呀!不过,等姐弟俩单独相对,三元便收起笑容,淡淡问:“笑笑驻外了?”八斗猝不及防,只好先用一个“嗨”字打掩护。
显然,老妈已经把“情报”透露给三元。她们娘俩之间没秘密,随时互通有无。
八斗解释:“那不叫驻外,就是去亳州那边看看,随时都能回来。”
三元偏较这个真,“一个礼拜回来几次?”
八斗不吭。他知道辩不过姐姐。
三元深入阐释,“你姐夫出去,那是没办法,而且去的也是鸟不拉屎的地儿,大山里,我还算放心。要是在国内,我怎么着我也得跟过去。”
八斗弱弱说没啥问题。
三元扫他一眼,“我只能说,你心真大,万一……”她及时刹车,嘴把门儿了,留下无尽的空白让八斗自行体会。八斗头皮麻了。事实上,姐姐的担心他也考虑到了。可又能怎么办,他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放下一切追过去。
八斗的沉默显得很无助。
三元只好又给弟弟打气,“所以说,赶紧要个孩子,这女人要是没孩子,那就跟野马一样样的!没有东西牵绊她呀!”哼哼着,“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那小肉疙瘩抱在怀里,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真是你打都打不走。”话锋一转,自相矛盾地,“所以我才不愿意再生。一个是体力,一个是情感,受不了。”再解释,“你姐夫要是富豪也行,生三个五个,那请人带呀!咱们小老百姓,就靠卖时间挣点钱,耗不起。”
晚间,姜兰芝就在三元那住。八斗一个人回家。他打一笑视频。冯一笑接了,还在厂里,吃盒饭。八斗一定要看菜是什么。镜头对准了,菜色惨淡。八斗心疼,“这怎么行,越是忙越要好好吃饭。”又发挥联想,“在外头净吃地沟油,光挣钱了,身体垮了怎么弄。”
一笑只好安抚八斗。好不容易,龚八斗平复了些。但他也下定决心,国庆,一笑要不回来,他怎么也得去亳州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