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后,哦不,饭中,八斗就觉得一笑头顶冒光,闪闪发光的那种。回程路上,龚八斗还一不小心说出一句日后都要用的金句,“我太太闪闪发光”。一笑戳破他道:“给你点儿甜头,就闪闪发光了?就那么虚荣?”八斗声音打转,说:“这不是虚荣,是面子问题。”一笑道:“面子就是虚荣,是你们男人的虚荣心,就喜欢别人捧着。”八斗憨笑道:“人嘛,不就活个面子。”
直到回到家,八斗对一笑的殷勤还没结束。用他的话说,只要你在外给我面子,我在家当牛做马都行。八斗把电动洗脚盆拿出来了。一笑劝道:“别,我可没给你妈洗脚,你用不着投桃报李。”八斗立刻嬉皮笑脸地说:“我是那样人吗?哦,你给我妈洗脚,我才给你洗脚?我就是单纯的发自肺腑地想给你做个足疗。”一笑抿嘴笑,不吭声,几秒后才说:“那行,我也享受一回。”
洗完脚,八斗一个公主抱,把一笑弄**去了。一笑拿着手机,正在刷行业信息。
八斗把头探过去,小声说:“今天……”话还没说出来,一笑便说:“我可能得去趟亳州。”
果然出故事了,甜头不是白尝的。
“出差?”八斗问。
“是。”一笑口气笃定,不容推翻。
“多久?”
“差不多一个礼拜。”
那还好,但八斗还是说了句“天”,眼对天花板,以示绝望。
“干吗,没我你活不了?”一笑说,“男人不能这样。”
八斗委屈巴巴地说:“活倒是能活,就是质量不高。”
一笑用舌头顶牙,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儿,说:“今儿不行。”
八斗不乐意,说:“我都没问你呢,就说不行。”
“看你那样儿,”一笑戳八斗太阳穴,“还用问吗。日子没到。”
八斗语速很快地说:“到没到该享受,还得享受呀,跟你享受足疗一样。”一笑举着手机停了一会儿,才说:“那来吧。”可八斗又没兴致了。他建议换个姿势。
实在有些审美疲劳。
一笑说换不了。
八斗只能妥协,脸上还得高兴,他表示肯定让一笑舒服。结果这个过程波澜不惊,办得像告别宴,心里有事,菜是什么味儿就不重要了。结束后,八斗问行吗。一笑说你说行就行。又嘀咕:“当人家老婆真麻烦。”
八斗在心里喊,还有人愿意给你找麻烦,就知足吧。不知怎么的他想到了燕燕姐,顺带联想到了她可怜的夫妻生活。老竺就算战斗力再强,也是飞了几十年的老客机了,能有啥好的用户体验。
八斗不忿地说:“有你想我那天。”
一笑盯着八斗看了两秒,说:“我心里你占百分之三十。”
“那么少。”八斗喊道。
一笑道:“不少啦,你三十,我三十,工作十。”
“那才七十,剩下三十呢?”
一笑呵呵笑道:“我爸妈不得占点儿,还有你妈,以及一点点的未知领域。”八斗说想不到你还有未知领域,回头我探索探索。一笑一本正经地说:“人,最难认识的是自己。”
一笑一走,八斗就把老妈姜兰芝接来了。孝顺要体现在实际行动上,也是为他自己的心——不让老妈来过几天,他心里不舒服。只可惜,兰芝睡着八斗特地安排给她的主卧大床,头天晚上就失眠了。八斗问为什么。兰芝说有味儿,不适应。是,卧室放了香薰——一笑的手笔。虽然瓶子已经拿出去了,可味道半年都散不尽。
八斗只好拉出沙发床,拿出被褥,床单,仔仔细细铺好。八斗能感觉出老妈对这个家的不满,床只是其中之一。事实上,姜兰芝一进门,一拉开冰箱就说家里囤的货太少。又问:“你们平时做饭吗?”八斗笑得极不自然,手摸后脑勺,说:“做,笑笑做得多。”
当然是谎话,一笑基本连锅把子都不摸,做饭是他龚八斗的活儿。而且,多半以下面条为主,米饭做的都少。他们是以外卖为生的人,家里清锅冷灶,没什么烟火气。
姜兰芝还说:“你们这个屋,藏污纳垢。”
八斗不服气,说经常打扫。结果呢,兰芝立刻从犄角旮旯清扫出许多细灰来,让八斗心服口服。她一来就让这个家焕然一新。
实话实说,老妈来了,八斗的日常生活水平确实显著提高。别的不论,下了班一口热饭是有的。但八斗觉得奇怪的是,姜兰芝在他面前说了一笑不少好话,有些一听含水量就高。八斗把汤泡进饭里,笑呵呵阻断,说:“妈,用不着夸她,你夸人,要当面夸,要不人也不领你的情。”
姜兰芝道:“我不是夸,我是得把她往好处想,毕竟,她得跟我儿子过一辈子。”有了这句,八斗才算听出些味儿来。他赶忙道:“过一阵子,等笑笑回来,咱们就找房子,就在这个小区找,弄个一居室。”兰芝说:“现在不忙,你姐那边确实需要我伸把手,她创业,默默没人带。来你这儿也没事,两个大人,平时也不沾家。”
八斗觉得不妙。
提到两个大人了,言下之意是没孩子。结果兰芝果然顺下去说:“该抓紧的要抓紧,趁我还年轻,还能帮你们几年。”八斗不好意思,小声说是,但声音像蚊子唱歌嗡嗡嗡。兰芝挑破了说:“你爸走的时候,就是懊恼没看到你结婚生子,老龚家几代单传……”八斗最怕听这话,强行打断了,说:“妈,又来了。”兰芝道:“这个任务不完成,到底下你们家那些人得问我。”八斗说妈又宿命论。姜兰芝过去就信佛,现在信得更厉害。
八斗劝她说:“妈你放心,这不是迟早的事吗。”兰芝道:“现在不能生的也多,要是有问题,就尽早去看,北京医疗资源发达,总有办法。”
八斗只好强调他跟一笑都没问题,只是缘分没到。
志国到八斗公司办事,顺便约了晚饭。八斗推了,志国不理解,说:“你老婆不是天天加班吗,你一人在家也无聊,我真有事儿要说。”八斗说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志国道:“情绪没到不想说。”
八斗笑笑说:“你找慧慧陪你不得了。”志国说人家晚上还有课呢。八斗道:“不是我不陪你,我妈来了,在我家呢。”
志国脑子快,说:“哦,一笑呢。”
“出差。”
“我就知道。”志国坏笑道。
“知道什么?”
“一山不容二虎啊。”
“少来,”八斗不同意说,“我们家和谐着呢。”正说着,慧慧来电话,找志国。志国避不开,只说要去八斗家吃他妈妈做的饭。慧慧一听,也要前往,而且人家的理由比志国还充分:走亲戚。一进门,慧慧就甜甜地叫八斗妈大姑(其实压根儿扯不上),又要帮忙做饭。姜兰芝当然不会让她动手,慧慧就在厨房陪着。
兰芝问她:“学习怎么样?”慧慧道:“马马虎虎吧,能拿奖学金。”兰芝笑道:“你们家人,遗传的脑子好,你牛爱玲大姑也聪明。”慧慧附和,狠狠夸了牛爱玲一通,还说她就是没搞文学创作,不然不比张爱玲差。
晚饭吃馒头稀饭,因为人多,兰芝格外配了几个菜,主打煎带鱼。慧慧手快,夹了一片到志国碗里。八斗和兰芝笑。见惯了场面的志国反倒有点儿不好意思。
兰芝柔声道:“一看就是会照顾人的人。”慧慧俏皮地说:“那也得看是什么人,不能是个人我就照顾。”兰芝又对志国说:“你可得对人家好。”志国又恢复那种场面人的游刃有余说:“那必须!除了我爸妈,我就一个慧。”
兰芝追问:“打算结婚吗?”
这是一个大杀器,答得不好要“送命”。
慧慧瞄志国一眼,抢答道:“大姑,反正我是一般不谈恋爱,谈恋爱,那就奔着结婚去的。”志国舌头打结说:“那……那是……”
兰芝笑笑,没往下说。
饭后抽着烟,志国告诉八斗一件大事。但说话的时候,他还云淡风轻,烟圈先出来,跟着话也冒出来:“我撤了。”八斗一下没理解。志国跟着解释:“我辞职了。”八斗愣住了,然后才问:“什么意思?你跟公司说了?”
志国口气还是很淡,说:“董事长同意了。”
八斗急切地问:“然后呢,去哪儿?”
“福成,”志国说,“去了就当部门负责人。”福成是家外企,在业内很有名气。
八斗嗔怪道:“你怎么早不跟我说?”
志国玩世不恭地笑道:“现在也不迟啊。”
八斗语重心长地说:“让你忍一忍,忍一忍,就是不肯,高层还是很看重你的。”滕志国的表情这才凝重起来,他碾灭烟头,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都忍了这么多年了,找条出路也正常,斗儿,咱多大了?等不起!还是那话,咱要是二十三,可以陪,耗,关键不是了!”旋踵一笑,又说:“等我那边基础打牢了,你这边估计也差不多了。到时候你过来,咱再并肩战斗!”
话说到这份上,八斗不好再劝,可他依旧觉得志国这一步走得太过鲁莽。他问志国,李骐和尤高畅知道吗。志国说还没跟他们讲。话锋一转,滕志国又告诉八斗一个大新闻。他说吴屈梦生了个大头娃娃。
弯转得太大,八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志国进一步阐释:“没敢往外公布,可这事儿哪盖得住呀,有钱人,就想要孩子,一个不够还两个,现在好,一辈子的拖累。”又补充说:“不过好在他们家有钱。”
志国这话里,龚八斗听出两个重要信息。一是字面上的,梦姐生的孩子,可能的确有问题;二是字面以下的,滕志国对李骐和尤高畅他们是不满的。他恐怕觉得,他在公司仕途不顺,跟李尤二人不力挺有很大关系。八斗觉得李骐他们对他龚八斗倒是关照,尤其是调公司这一步,走得很稳。可这种稳当,又再次让八斗感到疑惑,凭什么呢?没有血缘关系,没这没那,人家凭什么对你好?你有什么利用价值?哦对了,利用价值,是,他现在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他有点儿像他们的一副手套,但这个位置非常危险。这样一想,八斗又觉得志国的规划很有先见之明。滕志国先闯出去,将来他也好有个退路。
志国和慧慧一走,八斗第一时间打电话跟李骐通气了。李骐已经知道了,且很生气。电话里她就炸开了,喊道:“我跟你说,老滕这人就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就不是做大事的人!”八斗连忙帮志国说话。李骐尖着嗓子嚷开了:“你是不知道,他走之前,还把刘晓斌给举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