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列车轰轰前行,龚三元望向窗外。身旁,八斗正闭门养神。三元脑子乱,心却是平静的。这一天,她多少年前就设想过,脑海里演习过,可等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如此慌乱,匆忙上路。
老妈姜兰芝来电话,声音发抖,说周叔没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过去了。三元放下电话立刻行动,默默送到斯文那儿,她跟八斗启程回乡。
丧事还没办,在火车上,龚三元就开始考虑老妈未来生活的问题。反正,大方向是早定下的:她跟八斗在哪儿,老妈就在哪儿。周叔没了,兰芝落单了,他们不可能让老妈一个人留在老家。
但三元也清楚,在此之前,必有一场“鏖战”。
周叔走得突然,没来及交代。身后这些财产,包括钱、房子,细细碎碎,就成了个定时炸弹。他的儿女,少不得一番撕扯。龚三元已经在心里设定好了底线。这些遗产,她跟八斗可以一分不要,但她老妈不能一分不得。初听有些可笑,人家会说你得跟你妈得,有分别吗?不,三元笃定地认为,有分别。起码得有句话。夫妻一场过了这么多年,姜兰芝不能什么都没落着,该多少是多少,这是对兰芝长期付出的基本尊重。可三元也明白,大姐二哥对钱,那跟蚊子闻着血一样,趴上去就吸,打都打不走!实际上,这二年,他儿女向周叔要钱,几乎是摆在明面儿的。孙女参加工作就来找爷爷要过车钱,周叔一分没给,孙女气鼓鼓走了。三元明白周叔的考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生病害灾都要用钱,把紧点儿,也是为维护自己最后的体面。
八斗起身去接热水,三元看着弟弟的背影。车厢连接处,龚八斗在接电话。呵呵,八成是一笑。龚三元对冯一笑不满,尤其是这次的表现,简直灾难级!她冯一笑嫁进龚家以来,家里对她提过什么要求?给她添过什么麻烦?周叔虽然是后爸,但那也是爸!是她冯一笑名正言顺的公公!婚丧嫁娶的大事,她就因为工作忙要加班不到场,成何体统!
三元更气的是,八斗还帮一笑说话。娶了媳妇忘了娘,一点儿没错儿!八斗回来了,递保温杯给三元。三元吹着热气喝了一小口,道:“咱得有心理准备。”
八斗不说话,片刻后才说:“不至于吧。”
“我这话撂这儿,他儿子、女儿肯定赖到咱妈身上。”三元索性把话说白了。八斗仍觉得不至于。三元道:“你是没经过、没见过,周叔一走,一天云彩都散了,不撕破脸皮就算万幸。”
八斗沉默了,他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心理准备——文戏武戏的区别罢了。
三元拧上保温杯盖子,说:“妈将来……”刚说了三个字,龚三元又改口了,说道:“以后再说吧,先下车。”
楼道黑洞洞的,有风。龚三元走在前面,跟探险似的,八斗紧跟,姐弟俩神色凝重。还没到门口,龚三元就大力跺脚。感应灯亮了,地上的灰扑面而来,空气有点儿呛人。三元疾步到家门前,拍门,叫妈。
没人应。
三元回身扫了八斗一眼。
八斗嗓音放大,叫道:“妈!”
三元继续敲门,下手更重。对过的门开了,是邻居大妈。三元点头叫张阿姨,八斗也点头致意。张阿姨缩着脖子说:“你妈不住这儿了。”三元愣住了,又问:“那去哪儿了?”张阿姨摆摆手回家去了。三元快速拿出手机,拨老妈电话。通了,听筒那边“喂”字很虚弱,跟从地洞里传出来的似的。
三元嚷嚷道:“妈,跑哪儿去了?!”
姜兰芝住旅馆去了。就在车站旁边,最破最廉价的那种,没窗户,没阳光,一进去就有股霉味儿。老周一去世,尸体便被拉去殡仪馆冻着。老周的一双儿女迅速占领了姜兰芝和老周的家,顺带还报了警。
他们一致认为,姜兰芝有“见死不救”的嫌疑,而且,还说他们的爸死时身上有淤青。嫌疑人只有一个,当然,这事最后不了了之,兰芝被“无罪释放”。可在推开旅馆的门,看到老妈的那一刻,龚三元却心疼得差点儿落下眼泪来。妈妈老了,肉眼可见得老了。不不,不光是老,还憔悴、倦怠、疲惫,失魂落魄。过去,三元总不认为老妈是个彻头彻尾的老人。现在,坐实了。姜兰芝一头扎进老人堆里,而且还是看上去晚运最不佳的那位。
姜兰芝见到儿女还算镇定,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三元气得身子直抖,嗷一声,喊道:“我找他们去!”
八斗拉住三元。
兰芝声轻却一锤定音地说:“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
三元快步走到老妈跟前,微微弯腰探头,说:“妈,您就别往自己身上揽了!他们这么做是犯法!你跟周叔,合法夫妻!那是你家!”
一提到家,姜兰芝眼泪下来了。
三元爽利地说:“别哭!你又不是没儿没女。”又对八斗说:“给他们打电话,这事必须掰扯清楚!”
八斗哦了一声,不自然地掏出手机。
兰芝叫出声:“别打!”
三元转脸对兰芝说:“妈——”
兰芝强压情绪,淡淡地说:“门锁换了,进不去。我也不想进去。”三元道:“撬开。”又对八斗说:“打。”八斗看了老妈一眼,再看老姐。这次,姜兰芝没阻止。八斗转身出门,他不想当着老妈的面跟周叔的女儿通话。
时间、地点约好了:晚上,在家见。娘仨跟要上战场似的,都洗了澡。三元还化了妆,浓浓的,雄赳赳气昂昂,然后带老妈出去吃饭——吃饱好吵架。
天刚擦黑,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已经在家里等着了。那边四个,这边三个,敌众我寡。八斗冲在前面,像一堵墙般护着姐姐和老妈。三元虽人在后头,声音却冲锋陷阵,她毫不客气质问道:“谁让我妈搬出去的?!”
大姐冷笑道:“元元,别一上来一个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是姨自己心里过不去,怕闹鬼,不肯在这屋里待!”转而带着哭腔冲三元,说:“你跟八斗都在外地,家里你们顾过几天?你是不知道,爸走的时候遭了多大苦!脸都疼变形了!”
二哥上前说:“我就不信了,爸疼成那样,就没出声儿?!”
姜兰芝含泪说:“刚子,你爸看电视晚,他睡小间,门又关着,我搁大卧室,一点儿没听到。我跟你爸这么多年,哪至于……”三元接话,对哥哥姐姐说:“这问题不用讨论了,警察也来了,也调查清楚了,信不信是你们的事。”大姐收了哭腔,道:“行,那谈正事!三元,这个房子的情况你知道,是爸买的,爸出的钱。”
三元拦话道:“不管谁出的钱,那都是婚后财产,这里面也有妈的份。咱们四个,也有份!”
二哥耍横道:“爸生前说了,这房子,给我。”
三元一百个诧异,问道:“什么时候说的?有录音吗?还是有遗嘱?白纸黑字写着?”八斗继续接话说:“要不这样,让法院判。”这话可激怒了大姐,这个中年女人当即叫喊道:“小八斗你别跟我讲法!吓唬谁呀!我比你懂!真要较真!我还要告你不赡养老人!包括你妈!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姜兰芝!你敢对着老天爷说你问心无愧吗?!”
三元抢白道:“天地良心!”
二哥跳出来说:“你让姜姨说!”
众人把目光对准姜兰芝。兰芝已然泪流满面,说:“是……是我疏忽,你爸这样走……我难过,我愧疚……怪我没及时发现,没能照顾好你们的爸爸……”
三元嗓子吵哑着喊道:“妈,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么多年!鞍前马后伺候,还伺候出错儿啦?!”又对二哥大姐说:“你们倒是亲的,平时来看过叔几眼?!有人场还是有钱场?!钱就是你爸爸!”
二哥一副怪相,说:“当初爸再婚,都是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的,找后老伴儿,我们就不管养老!怎么,扶贫扶起来了,就嫌老头麻烦了?怎么,吃干抹净过河拆桥?没有我爸,你们读大学?你们过舒服日子?也配?!”
三元又要叫,兰芝拉住她让她别说了。八斗怕有肢体冲突,仍在前面护着。三元气不发出来不算完,她调门一下提到老高,恨不得冲破天花板,喊道:“周叔为什么再找,你们不清楚吗?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要真是孝顺,管用,周叔不知道享福?不怕说句天打雷劈的话!要没有我妈!周叔能活到这岁数?早被你们这帮孝子贤孙气死了!”
二哥大姐被激得一蹦老高,眼看就要干架。
姜兰芝流着泪恳求道:“行啦!这房子我不要!”又对老周的两个孩子说:“你们放心,收拾收拾我就走。”
走?走到哪儿?在这个小城,姜兰芝也是毫无去处的。娘家没什么亲戚,三元、八斗爸那边的亲戚早就不走了。兰芝丢了这房,基本等于流离失所。三元、八斗都劝兰芝打官司,兰芝不肯。三元、八斗也不好勉强。兰芝受了大刺激,再这样闹下去,搞不好最后落他们手里的会是个神经兮兮的老太太,那就麻烦了。要斗,也是以后的事。
那么,唯一的去处——北京。
结果兰芝不愿意,说:“我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自己都没打拼明白呢。我去了,累赘!”三元着急道:“妈,搁这儿,你怎么过?!”兰芝的意思是先租个房子,远一点的,郊外厂区的房子便宜,两三百块一个月。三元劝道:“你一个老太太住那儿干吗?!”兰芝道:“正好清静清静。”八斗也劝道:“妈,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兰芝强打精神,笑得很不自然,说:“这么多年,你周叔虽然在,可不就等于多个喘气的?大事小情,都是我操心。现在他走了,我还松快点儿。”三元妥协道:“住也住市区,干吗郊区。”兰芝坚持说市区太吵。
八斗站出来,看看姐,再看妈,说道:“要不再买一套,一居室,二手的也不贵。”三元立刻表示同意。
兰芝却坚决不允许:“没必要浪费钱,我还能活几天?”
最后这句,三元、八斗的心同时被刺痛了。
找房找了三天,看了不少套,兰芝始终不满意。八斗首先反应过来,他偷偷跟三元说:“妈是不是还想去北京?”三元拧着脖子,眼珠子涨着,说:“是吗?”
八斗把食指在太阳穴旁绕圈,示意三元开动脑筋。三元反应过来,说:“欲擒故纵?”八斗说:“妈也要面子,不能我们建议去,她就去,将来万一怎么的,落埋怨。”停顿一下,又说:“再求求妈,姿态低一点儿,没准就同意了。”
三元听罢,拉着八斗又到兰芝跟前。这一次更发自肺腑:“妈,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是真不放心!您看到了,合适房子不好找,斯理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忙得恨不得长翅膀飞,您就当心疼我,搭把手,帮帮我,成不成?”说罢,三元瞟了一眼八斗。
八斗眼神跟姐姐交汇,心照不宣。
姜兰芝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工作忙吗?”一句话,虽是无心,但却问得三元耳根发烫。三元道:“忙啊!”又顺势说:“上次您说的那个小攀,我还想见见呢,打工不是事,迟早得创业。”兰芝微微颔首,说见他行,最后才用试探性的口吻说:“那我就再发挥发挥余热?”
本来三元和八斗已经有心理准备,兰芝的最终决定等于是就坡下驴,可真等她答应了。三元又感觉心里有点儿膈应。周叔走了,老妈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那般悲伤。
整个想下来,兰芝去北京似乎是“蓄谋已久”,她和八斗只不过进了她的套,“请君入瓮”罢了。三元心里还有个巨大疑问。她知道,老妈一向晚睡晚起,基本到十二点左右才会上床,周叔去世的时间是九点多,她为什么没听到?兰芝也承认她在家,只说睡着了。可即便如此,垂死挣扎的人,总会发出动静。
由这个细节出发,她不得不认同周叔女儿的猜测。
龚三元不敢往下想了,再想下去,她觉得简直就等于一脚踏进个枯井——掉下去就不见天。
隔日,兰芝回家收拾东西,八斗跟着。三元要了小攀电话,约着见面。等回来,却见客厅摆着行李包袱,还有几个大箱子。三元惊诧道:“妈,这么多东西啊?”
兰芝道:“一辈子的家当。”
三元刚想问怎么带过去。八斗抢着说:“大件发快递,零碎的我们自己拎。”八斗又问三元见小攀见得怎么样。三元说小孩挺有眼力劲儿的,说只要我需要,他就过去。
箱子贴上标签,兰芝起身往卧室去,三元跟着。
兰芝没注意,一个人径直走到床头柜边,站着不动。柜面上摆着张合照,是兰芝和老周去重庆旅游照的。两个人都是笑脸。兰芝一伸手,轻轻把合照扣上,又呆呆站了一会儿。三元站在离兰芝两米开外的地方没敢上前。
这就是凭吊了。周叔已经入土,儿女给他安排的单穴。这就意味着,兰芝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跟老周道别了。
兰芝一转身,眼眶湿润了,三元慌乱,连忙找话说:“妈,那个……煤气水电要不要停了。”兰芝淡然地说:“已经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