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慧妈又来北京了。说是看病,其实就是去中医院转了一圈,调调身体。她说自己有抑郁症。但真实目的是来视察。滕志国算半个老江湖,当然看得明白。三元没空,八斗是最恰切的作陪人选。他既是慧慧的拐弯亲戚,又是志国的同学、朋友。不过八斗废了大力气也没太弄清人物关系。他只好叫慧慧妈姐。
志国这回下了大本儿请了大客,完后带慧慧妈去他的房子巡查。慧慧妈却不大满意,觉得偏。
八斗认为慧慧妈可能还不太了解北京的现实。她老人家酸溜溜地说:“慧,我看你将来还是回省城,那才是过日子的地方。”这话是趁志国去洗手间的时候说的。
慧慧反驳道:“来北京,是迟早要走这一步的,我不走,下一代也要走,而且将来你有个病有个灾,不还是得往北京奔?老家那医院能看?临床经验太少。”慧慧妈赶紧闭嘴。八斗听后毛骨悚然。
这丫头把一辈子的事都考虑了。
不过八斗感觉滕志国心里也有一本账帐,他跟慧慧,说白了是各取所需,他托住了慧慧,给了她基本安稳,慧慧贡献剩余不多的青春和勉为其难的美貌。
这笔买卖合适,可以成交。
周末一笑又加班,八斗本想学点儿东西,看了两页书,学不下去。海超找他,两个人到楼下饭馆小酌。酒一上头,八斗把慧慧妈来,志国怎么招待的事说了。
海超嗤之以鼻,说:“有什么意思,就他妈爱情买卖!”
八斗笑道:“本来不就是买卖吗?”又问:“你最近怎么样?”
海超道:“我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过了期的猪肉,只配用老姜老蒜炒。”随即愤然道:“前几天有个什么歪屁股沟的阿姨,非要给我介绍一个四十岁的女的,我没同意,直接不见!人还不高兴了,找我妈告了一状。说你儿子这样可不行,以后谁也不敢给他介绍。”
“你妈忍了?”八斗关心的点有些奇怪。
“不忍能怎么着?”海超怅惘道,“我妈没脾气!过去还挑,现在她就差没明说,看那意思,是个女的就行!麻溜结婚,她早点儿当奶奶。”
八斗失笑。他忽然觉得海超这亲相得有点类似动物配窝。转而带点儿嘲讽,但又一本正经显得为海超忧心忡忡地说:“找四十朝上的……当奶有点儿困难。”
海超快言快语:“问题不就在这儿吗。我现在娶老婆,首要功能,三个字——生孩子!找个四十的我干吗?”他仰起头畅想着,说:“等有了孩子,我这辈子就算有托底的了,我一门心思扑在教育孩子上。”
是,海超对教育孩子有瘾。孩子是自己生的,逃不掉,跑不了,成年之前只能当他的学生。八斗忽然为这个尚未到来的孩子苦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八斗追问:“你喜欢的那位呢?”
海超问哪个?
八斗说你妈反对那个,你们单位那个。
“苗玲?”提到她,海超脸色有点儿变化。
“对,苗玲。”
海超云淡风轻地说:“人家马上孩子都生出来了。”
轮到八斗张大嘴巴了。在他眼中,苗玲当了领导情人,谁还要?他实在想象不出这女的怎么解套、脱身。
龚八斗努力稳住气息问:“跟领导掰了?”
海超说那就不知道了,又说:“她男人还是领导介绍的呢,是领导过去的下属,现在在别的口儿当中层。”
八斗问:“多大年纪?结过婚吗?”
海超说:“四十郎当岁,头婚。”
八斗倒吸口气,说:“听着还不错,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苗玲跟领导的关系吗。”海超不屑地说:“知道又怎么样。就像你说的,各取所需,都是明白人!”又真心实意地说:“我倒觉得这领导挺男人的,多仗义啊!好歹跟了你一场,现在女方年纪大了,你也老了,后面没故事了。那人家女的是不是得有个家庭有个孩子?得进入这个社会主流的框架中?谁陪谁一辈子?这叫深谋远虑,为苗玲铺后路。”
八斗的心七摇八晃,深感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褶皱,简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晦暗还幽深。然而,经海超这么一拆解,苗玲的故事,似乎也平添了几分可歌可泣。
仗义,对,就是仗义。相爱一场,没有名分,也总得有个结局。这样的结局对苗玲来说,恐怕是最体面的了。
八斗又问:“那苗玲跟领导呢,还来往吗?”海超说:“来往啊,不过估计久了,也就淡了。”说到这儿,龚八斗和陆海超相对无言,都沉浸在苗玲的故事里。
酸甜苦辣说不清楚。人生这道菜,好吃不好吃你都得下咽。
过了好一会儿,八斗才说:“那你是吃不住苗玲。”
海超承认道:“是吃不住。”最后来句文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八斗忍不住追问:“你到底跟苗玲有没有过?”海超没反应过来,然后秒懂,吹大话说:“废话!她还夸我呢。”
“夸你什么?”
海超不耐烦地说:“你问那么清楚干吗?你没有,还是你不行?”
喝完酒到家,天黑得透透的了。这晚阴天,星星、月亮都没有。八斗给一笑电话,一笑说事情还没做完,还得加会儿班。等到九点半,八斗坐不住了。他先拐去买了点儿吃的喝的——都是热乎的。他怀疑一笑他们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冯一笑的创业团队刚从写字楼搬到个大仓库,正在日夜奋战。
看样子形势大好。
但八斗却颇有微词,觉得一笑拼得有点儿没边。这次去“探访”,一笑本不允许,可八斗怎么着也把详细地址要了。就算是虎口,他也要去见见真章。
到地方,仓库就是仓库:大,空,寂。进了园区停好车,往八号仓库走,还得走个七八分钟。天黑,园区内路灯幽暗。仓库里的灯火跟鬼火似的,忽明忽暗。巨型推拉门留了一条缝。八斗推门进去,一笑正在来回跑着忙。
八斗笑着打招呼,五六个年轻员工都叫姐夫。但都顾不上吃喝,继续忙着出单。还有打包的,也忙得跟陀螺似的。八斗打了个寒噤,这仓库真冷啊!北京的冬天,就跟你来真的,仓库虽不四面透风,但也跟个冰窟似的。
八斗在旁边等着,一笑让他坐。他坐了,但坐不住。一笑座位底下的小油汀散发的热乎气,但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空间稀释了。八斗穿得本就不多,待久了,鼻涕直流,嘴唇都乌了。
一笑凑过来,丢给他一件军大衣,说:“让你别来,非来。”
成他的错误了。
八斗披上大衣,耐性终于被磨得差不多了,他口气发硬问道:“几点能结束?”
一笑不含糊地说:“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结束。”
八斗神色不大痛快。
一笑找补道:“要不你到车里等,我尽快。”
这一等又是几个小时,八斗迷迷糊糊在车里眯了一觉,一笑才姗姗来迟。回家路上,八斗觉得气氛尴尬极了。他甚至觉得,冯一笑这样的女的,何必结婚?女强人必须的两点素质她全具备了,能吃苦,敢闯**。只是,八斗又觉得奇怪,如果此前跟未婚夫的不愉快是上了经验不足的当,那跟他走入婚姻殿堂呢,没有一点爱?合理吗?还是说,她只是希望在人群中能指出一个人是“丈夫”?约等于稻草人,做给别人看的。她需要能承担这个社会角色的人,符号性的……
可再想想,八斗又觉得这种判断过于悲观,他坚信他跟一笑是相爱过的。多年前就爱过,但也曾彼此错过。后来相遇,就算他只是一笑的“退一步海阔天空”,那至少他龚八斗也是此时此刻的最优解。
就这么自圆其说着,龚八斗还是对冯一笑生出点儿温柔。他认为一笑跟他在一起,是为补偿当初的错误,有点亡羊补牢的意思。
那么,他就应该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支持她。
比如当下,冯一笑正啃着凉了的汉堡。八斗没好气地说:“凉了就别吃了,找地方吃点儿热的。”一笑道:“回去吧,这都几点了。”八斗顺势反问:“你还知道点?”
一笑说:“你看,又来了,让你别来,来了又生气,好多事情你不看到比看到好。”又找补说:“都是没办法,创期初期,我不上谁上。”
八斗道:“老吕呢?”
一笑说:“正满世界出差呢。”
午夜的北京,道路十分空旷。八斗心里有气,脚下猛踩,想把速度加起来,可红绿灯不休息呀。只好快一段,慢一段,这感觉跟他和一笑的婚姻似的,走走停停。是,结合了,是法定夫妻了,但那个速度就是加不起来。八斗感觉自己从未冲到一笑内心最深处去。
他只好拿出老腔老调,用传统甚至玄学规劝一笑道:“钱是挣不完的,别回头有命挣,没命花。”
一笑道:“我这才刚开始呢,别说这些破嘴话。”
到家后,澡都没来得及洗,两个人就上床睡了。天蒙蒙亮时,八斗醒了。八斗一摸身边,一笑又不在了。再看,一笑正坐在床头柜旁边对着电脑。八斗想发火,可身子发沉,头重,实在没力气,他怀疑自己要感冒。
他必须在天大亮之前补一觉。
一睡又是梦。老情节——考试找不到考场。几座大楼,云雾缭绕。梦里腿沉得像灌铅,走不动路,人没到座位上,考试铃已经打响。八斗醒了,满头大汗。他叫人没回应。一笑显然走了。
八斗只觉得身子沉,背发酸,鼻子不通气,果然感冒了。他跟滕志国通话,又给主管老总发微信请一天假,老总立刻同意。实际上自从要成立新公司做项目,就没人管着八斗了。大家都看好他这个“潜力股”。他爬起来洗澡。只见家里乱哄哄的。茶几上是各种包装袋,红的绿的,玻璃缝夹着饼干碎屑。厨房油脏,卫生间面盆里都是头发。他给一笑打电话。
一笑这次表现还不错,关心一句说:“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八斗说不用,他中午下去吃。李骐来电话,问他在哪儿,怎么不在公司。八斗说今天没去,不舒服。
“你还住那地儿吧。”李骐这么问。
八斗有些紧张——这大小姐来去从不提前预告,生闯。李骐又说:“你老婆不在家吧?我一会去找你。”
这话听着就怪,先问老婆在不在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八斗想拒绝,但来不及了,而且也不宜拒绝。无事不登三宝殿,李骐来,肯定有急事。龚八斗只好强打精神,把茶几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收了,把阳台上堆在洗衣机上的内衣裤藏好,再关上卧室的门、厨房门、洗手间门,然后再拾掇自己,脸是脸头发是头发,末了烧上水,等着李骐撞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