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八斗去看三元。
三元正在准备事业单位考试,资料翻得哗啦啦的。八斗理解姐姐的新选择,但又打心眼里觉得姐姐不是混体制的人。八斗问她考哪儿。三元说考老家省城的一个单位,严尔夫有点关系。
八斗错愕道:“打算回去了?”
三元说:“真要考上,就回去,到时候你姐夫也回来了,国外挣钱老家花,够过半辈子了。”
这么考虑也对,八斗表示支持。他多嘴问了一句:“那默默上学怎么办?”三元说到时候转学也行。八斗听完就沉默了。
三元觉得尴尬。在弟弟面前,她向来鼓吹留京,事实上这么多年,她对北京始终还是有感情的。包括上回差点儿要走,也是“悬崖勒马”。现在突然说走,她自己都觉得台阶不好下,于是只能多解释几句:“以前是低估了困难,像我做的这种行业,越老越不值钱。”她吸溜一下鼻子,又说:“还没到四十就这样了,四十五以后,你租房人家都未必租给你。”
八斗咋舌,说那不至于。三元继续说:“超一线城市,年轻人的乐园,人到中年,如果该有的配置你都没到位,权力、地位、金钱,没有!那你就是有罪的,有原罪!”又长长叹息道:“你姐我就是带着原罪走的,说实话,我真后悔没早点儿出来工作,你说我要二十岁就出来了,现在不至于这么被动。”
八斗笑着质疑道:“二十岁出来?不读书了?能行吗?”进京绝对是有门槛的。
三元愤然道:“坏就坏在读书上,不读书,你门都进不去,读了书,出来了又年龄大把,窗口期就那么几年,说白了,你要是在那几年内无法突破,就奥特(out)了。”
八斗不说话了。姐姐说的是金科玉律,全是实践中得来的宝贵经验,也是颠扑不破的。幸好,他还年轻,而且又是男的,从这个角度看,八斗似乎又能换个位置去看他跟一笑的纷争。冯一笑也是焦虑,也是不甘。他们都是沿着天梯往上爬的人。什么时候能到天上,站住了,位列仙班,不知道。但大家都明白不能朝下看,得踩稳了,继续爬。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三元见八斗失神,道:“所以你出来,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支持!与其温水煮青蛙,还不如出来博一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成功便成仁!去他妈的!”
八斗被三元粗暴的乐观逗笑了。
三元情绪陡降,说道:“老弟,实话告诉你,非得活到你姐我这岁数才能明白,明天,未必更美好!世界,未必一直向前!也有可能将来的日子过得还不如现在,更不如从前,开倒车的时候且有呢!我们国家还算好的,你看看周围,日韩,哪个不是在往下走,甚至“漂亮国”,也不是过去那时候了!”她口气加重,眼对八斗,目光如射电般,继续说:“所以,选择比努力重要、选择比努力重要、选择比努力重要!”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三元说给八斗听,也说给自己听。
“幸福的人,就是每一步选的都是对的。”三元最后感叹,“不过就算选对了,能不能成功,能不能由量变到质变,那也只能交给老天。我就没有王斯文那好运!一踩全都踩到点儿上了。”
八斗宽慰道:“姐夫这不也去发财了吗。”
三元不接茬,说:“你好好干,你要飞黄腾达了,姐也跟着沾光。”顺着这话,三元问八斗新工作怎么样。八斗说还行。三元问:“去了就是领导?”八斗说也没领导几个人,下半年看看能不能上个项目。三元鼓励八斗好好干。不过,不用到下半年,玉兰花谢的时候,滕志国就找八斗通气,说项目提前推进了,这次要干一票大的。如果成了,起码吃三年。
八斗严阵以待。
来公司这一阵,八斗也看明白了。公司领导层,在发展方向上是有分歧的。董事长不想上市,但下面几个元老都急吼吼地要上市。滕志国过去支持上市,现在也不支持了。问题出在志国的直属领导、顶头上司、主管业务的副总刘晓斌身上。他跟志国的关系趋于破裂。
是,刘晓斌是给过滕志国承诺的,包括股权,包括上市后的种种兑现。可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多难干,刘晓斌把滕志国甩了实属正常。他自己都吃不饱呢,上一个项目的种种问题,他直接把志国推出去顶包,并没有给补偿。这仇怨就结得更深了。因此,志国不相信上市之后他能有什么好处。他坚决站到董事长那边,不支持上市。
八斗作为一个新人,任何派系他都不站。说白了,他就是李骐、尤家的一个钩子,来钓大鱼的。但因为他跟志国的关系,大家伙自然而然又把他划到滕志国一边儿去。八斗问志国这个项目报多少钱合适。
志国问:“骐姐那边要多少?”
八斗报了个数目,志国直接再加一倍。八斗吓得眼睛都大了。志国说:“那不然呢,跟公司客气什么?你还指望在这退休?”滕志国这话一出,八斗危机感的爆棚。看这意思,滕志国八成已经在想退路了,只是走之前希望捞一票大的。可问题是,他刚来,还没得到多少实惠,难不成就走?八斗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尴尬、艰难。
八斗把项目的相关材料递给了李骐。李骐说得问问尤高畅才能给答复。没多久,李骐约八斗见面,谈到这个项目,说可能要新注册一个公司来运作。她建议八斗到时候要点股权。“股权”龚八斗听说过,但没接触过。
李骐问:“你有生活目标吗?”
八斗不理解她的意思,说有,就是把日子过好。
李骐换个角度说:“或者说,如果你有钱了,你准备放哪儿?”八斗说当然存银行。李骐啧一声,说这么问也不对,她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儿才说:“未来,如果你想要突破你所在的位置,把自己拉升一个层次,该怎么做?”停顿一下,又说:“或者说未来来之前,你要怎么布局?”
八斗踌躇了,他想了想,说:“多买几套房?”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他过去的理想,就是希望在自己喜欢的各个城市有一套房子,哪怕不大。李骐笑道:“你这个思维,不能说不对,但有点儿跟不上形势了。”声音突然加大说:“现在都‘住房不炒’了,你还想靠房地产翻身?北京的房子一个家庭现在只能两套。其他城市的不跌就不错,而且房地产流动性差,很容易套手里。”
八斗虚心求教。
李骐这才竖起食指,说:“得有优质行业优质企业的股权,这才是普通人突破限制的正确道路。”
八斗惨笑,反问:“股权这玩意儿,普通人能玩得转吗?别说没钱,就是有钱,别人给你买吗?你能买得准吗。”
李骐语速很快地说:“所以要跟对人,这不带着你玩呢吗。”
八斗称是。这方面,李骐的确是他的导师。不过他认为他跟李骐的差距,不是个体差异造成的,而跟所处的家庭以及随之而来的圈子、视野、格局有关。李骐是站在巨人肩膀上,他才刚开始爬坡。李骐总想着把蛋糕做大。但他就没这种眼光,顶多只能考虑怎么分现有的蛋糕。李骐批评八斗想问题没高度。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在CBD某酒店高层的餐厅。李骐朝外望了望,说:“有格局的人,要懂得从别人的角度看问题。离地一尺,你能看到地上的蚂蚁,离地一丈,你能看到花草树木,那离地一千米呢。”她等八斗作答。八斗当然答不出,只是聆听,李骐这才说:“离地一千米,你才能看到整个城市的格局。做任何事情,都不妨往高了远了看一看。”
是,有道理。但八斗清楚地认识到,他跟李骐的这种认知差距,是由过去生命中的全部经验造成的。他目前的生活目标,跟李骐的生活目标,完全不在一条道儿上。让他有格局,有大格局,也不现实。毕竟“仓廪实才知荣辱”呀,饭都没吃饱呢,做什么慈善?不过八斗也想得明白,李骐和尤高畅让他入局的原因,无非是他是个“局外人”,很多事情,他们不能做,但他可以。
于是乎,他们吃肉,龚八斗也能喝点儿汤。但还是那话,这种身份、这种位置是危险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将来一旦出了问题,他注定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锅”。那就必然是万劫不复……
八斗笑着说:“我也没那么大野心,过好小日子就不错,将来我还想回体制内。”
李骐轻轻搅拌着咖啡说:“想回去也行,年龄还不算大,不过就怕心玩野了,根本就适应不了里头枯燥的日子。”
是,枯燥。八斗知道那滋味儿,他也给三元提过醒。
但三元这回是铁了心要冲进体制内了,这也是她求职受挫的必然结果。路都是逼出来的,不到悬崖边上你还会对生活心存幻想。
考场门口,龚三元左右看看:候考的人似乎都比她年轻,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这些男孩女孩,有的估计没毕业多久,还咋咋呼呼的。
三元又不禁有点儿失落,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一眼望过去,她觉得这些人连长相都不具备竞争力。来省城考这个职位的人,多半长得歪瓜裂枣,她怎么沦落到来跟他们竞争?三元答题行云流水。她不打无准备之仗,她来考试,属于降维打击。事实上,等分数出来,三元的自信再次得到了确认——
在所有报考该职位的考生中,龚三元名列第一,高兴得王斯文都要特地为她开一瓶葡萄酒。斯文对女儿蓓蓓和侄子默默说:“看到了吧,要么不考,要考就第一,以后你们也要这样。”
三元端着葡萄酒杯,通过一汪深红看在斯文两口子。
王斯文继续说:“元元,这么想就对了!老二在外面赚钱,你大后方稳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省城混好了也一样,实惠!将来有机会再杀过来,这叫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属于战略转移。”
三元轻声附和着。王斯文是有资格“教育”她的,人家两口子,如今已经买了两套房。老严的事业也一天比一天有模样。王斯文已经是“北京人”了,户口随迁,继续沾丈夫的光。吃完饭,斯文打发蓓蓓去背英语。整个客厅都充斥着那大惊小怪的语调,斯文反复强调,女儿将来的目标就两个,要么哈佛,要么耶鲁。
三元心里不服气,嘴上还是奉承斯文。要说唯一能挑出的蓓蓓的毛病,也是斯文祖传——丑。三元私下以为,严蓓蓓这样五大三粗的女孩,在婚恋市场上是不大受欢迎的。但也难说,人家有北京户口,人家有万贯家财,还是极有可能女承母业,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的。半个下午,王斯文收拾柜子,淘汰出来好些衣服。她要给三元,龚三元死活不要。
不是衣服不好,她是讨厌那种感觉。拿了这些衣服,她就是斯文的“穷亲戚”,就仿佛低人一等了。她建议斯文到闲鱼上卖掉,还说:“你这衣服,都是二、八月天穿的,北京不比老家。这儿基本没有春秋天。根本穿不上这些个,一看你就是在北京生活的年头还是短。”话说出口,三元就后悔了——她怕斯文多心。
结果还没来及找补,斯文就反扑了,她笑得叫人齿冷:“是,你倒是在北京生活过,可惜就要走了。想跟你学,都没机会了。”
三元连忙缓和,找点好听的说:“大姐,我真要回去了,你会想我不?”口气、神态都有些撒娇的意思。
斯文呵呵笑道:“这不就是掉个个儿的事吗,当初我在省城,你在北京,你什么感觉,那将来我就什么感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