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到家,一笑还没回来。
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再发消息,好一会儿,回了。一笑说还在吃饭。八斗再三打电话过去,一笑接了,隐约有唱歌声。
八斗问她是不是在KTV。一笑说刚吃完,不好立刻散,消遣一会儿。八斗问:“要我去接你吗?”结果一笑说不用,一会儿就回去。八斗不好勉强,但有些不高兴。
等到晚上九点,冯一笑回来了,满身酒气。她放下手机、皮包就要去洗澡。八斗坐在沙发上,心里的气不断膨胀。他低头看茶几上的手机,消息还在跳着。冷不防跳出个消息,是“同学群”。
八斗提醒自己不要看。他没偷看别人微信的毛病,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上瞟。
一眼就看清楚了。
“同学们”聊得热火朝天,有说荤段子的,还有聊中药材的……再仔细看,似乎不对了。有人在群里说老吕。八斗拿起手机迅速看群成员,几乎都是男的。八斗脑中叮铃一响。通了!这他妈哪是“同学群”,根本是工作群,老男人群!“同学群”三个字,只是伪装!
淋浴声停了。八斗深呼吸,一下,两下,不行,必须在冯一笑走出来之前做好伪装。可任凭怎么摁捺,八斗也做不到笑脸相迎,所以等一笑出来,迎接她的是一张铁面。
“还有吃的吗?”一笑随口问。
“出去玩还没吃饱?”八斗阴阳怪气地。
冯一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胃凉。”
八斗起身去下面条——西红柿鸡蛋面。等一碗面摆上桌,他才端坐在一笑对面,装作不经意地问:“去见得怎么样?”
“还那样。”一笑明显在敷衍。
八斗心想:呵呵,谎都懒得撒了?那就偏要继续问:“哪个同学?”
“老家一个同学,”一笑一边吃面一边回答,“你不认识。”
“叫什么,来干吗的?”
“段菲,”一笑说,“过来出差。”
编的,满满都是套路。
“这人酒量不错嘛。”
“什么意思?”一笑放下筷子。
“没什么意思,”八斗不客气地说,“就觉得洗完澡味还很大。”冯一笑随即呵了两口,手捂着自己闻,但没闻出味来。八斗又说:“笑笑,咱们的生活还是得有规划。”冯一笑边吃东西边说:“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步步为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八斗不喜欢这种套路感十足的一笑。他耐下性子道:“咱们首先得是一个家庭。”
一笑放下筷子说:“你是不是又要说生孩子?”
“不是指孩子。”
“那是什么?”一笑脸部慢慢僵硬了,“是不是又要说丈夫和妻子的责任?男主外女主内?像你姐跟你姐夫那样。”
八斗下意识袒护三元,说:“她那样也没什么,她很伟大!”但声音有点高了,充满挑衅。
一笑道:“是,伟大,蜡炬成灰泪始干,你们男人喜闻乐见。”八斗上前,循循善诱地说:“你这么说可能因为你还不是一个母亲,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必须做取舍。”一笑还要反驳。八斗把话切进去,继续说:“笑笑,我的意思是,我必须对你坦诚,我得把心交给你,你也得把心交给我。”
冯一笑的脸像被熨斗熨过,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八斗这才显山露水、重章叠句地说:“你今天见的同学,是什么样的同学我想知道。”
冯一笑重重吐了口气,似乎也有些无奈:“你怎么就跟这同学过不去了?不就去见个同学吗?违法了吗?用得着大半夜来谈这个问题吗?”
八斗这才拉下脸来说:“是‘同学群’里的同学吗?”
一笑顿时色变,转而厉声喊道:“你翻我手机!”
等于变相承认了,她就是做贼心虚!
八斗整个人凝固了,脸跟水泥浇筑的似的。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一笑用眼神四处搜寻手机。那手机正躺在茶几上,屏幕锁着,一片黑暗。她冲过去,一把抄起来,反身对八斗嚷道:“你这是侵犯个人隐私!犯法的!”
八斗还是咬定了说:“我就问你那‘同学群’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是不是都是同学?”
冯一笑咆哮道:“用不着跟你解释!你谁?管得着吗?”
八斗不得不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她:“我是你老公!”
一笑不理那么多,一扭身,进屋了。跟着卧室门重重地关上了。不消说,这一夜,龚八斗失去了进卧室的权利。但八斗却觉得自己获得了第一次“围剿”的胜利——一笑心虚了。她的激动不过是掩盖自己的慌张。那个群,一定有不可言说的东西。她出去见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同学。
八斗觉得自己根本上是在挽救一笑。她不能再在那个泥潭里深陷下去,哪怕她自己认为自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由此,八斗想到了黄彤的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帮男女,没那么简单……
冷战开始了。
冯一笑是绝对不可能先低头的,她是女战士、女王和公主的结合体。她表达不满的方式是摔摔打打,家里所有的东西几乎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八斗则是以柔克刚,稳稳占据道德制高点。他在等待机会切入,一举将“敌人”击溃。
关于那个“同学群”,一笑始终没给出合理解释。黑不提白不提,就很说明问题。回到家,两个人各占据一个房间。卧室属于一笑,八斗在客厅。
“行李”也搬出来了,晚上八斗以沙发为床,他也是有姿态的。行,耗着,这叫心理战。天慢慢热了。是夜,八斗听到屋内噼里啪啦一阵响,仔细听是一笑在打蚊子。八斗找了花露水,走进去。
灯没开,一笑坐在**。八斗递过瓶子,一笑接了,味道很快在空气中弥散。“要蚊香吗?”八斗问。一笑嗯了一声。蚊香液没有了,只有一盘传统蚊香。
点燃了。
八斗把门打开,放蚊子一条生路。黑暗中那一星红点,格外触目。八斗坐在**,两个人都没说话。他起身要走。
一笑半嗔地说:“躺这吧。”
这是给他台阶下了。八斗就势躺下。
黑暗中,两个人中间有三指的距离,谁也没碰着谁。一笑先开口说:“是你不对。”
八斗笑着承认说:“是,是我对你的关心不够,要不然你也不至于……”
一笑拦住他,抢白道:“能不说了吗。”
八斗这才挪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说:“我不是不许你去跟人社交,可你得跟我说实话。”
一笑软下来说:“我怕你多想。”
“这样我就不多想了?”八斗的话跟紧了。
“好多事情没法解释。”
八斗停了一秒,问:“那‘同学群’也不是‘同学群’?”
一笑说:“是同学群,一起做过培训,也算同学。”
“然后呢。”八斗想知道下面的。
一笑道:“好多事情不能看表面,老詹是好人,老吕也是好人。”八斗质疑,说老詹是好人,老黄会那样吗。一笑语气加速说:“老黄的事你不理解。”八斗说有什么不理解的呢。一笑说:“老詹说好要离婚的。”八斗愣住了,这事情的确超出了他的经验和想象。
一笑从八斗的怀抱中挣脱,转换方向接着说:“结果老黄一场病,人家不愿离了。”停顿一下又说:“也能理解。”
八斗怔了一会儿说:“那现在呢?”
一笑说现在老黄回老家了,其余的不知道。
八斗道:“都这样了,老詹还不是坏人?”
一笑说:“他舍不得儿子。”
八斗问:“那他老婆呢,他老婆不知道?”
“知道。”
“知道了没反应?”
“她不是已经赢了吗,老天帮她。”
“那日子还能过?”
“有什么不能过的呢?”一笑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而且老詹的老婆管着钱,这等于是一次失败的跳槽,失败的战略重组。但为了大局,他老婆也不会把人往外推。”
八斗真心觉得这女人真能忍。也是,这或许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男人出轨了,再回来了,叫浪子回头,女人或许能接受。女人出轨了,再回来,那就是**妇,千刀万剐都不解恨,估计男人怎么也不会接受了。
想到这儿,八斗随即道:“商业系统的人,就是乱。”一笑说不能一概而论。八斗说:“见‘同学’你喝了多少,他们灌你酒了吗?”一笑说他们酒量还不如我。又说:“灌酒的也未必就是坏人。”
八斗觉得一笑在狡辩。
冯一笑接着道:“那是因为他们就是这么成长起来的,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跟你希望我做的一样。”
八斗不肯背锅,立刻说:“我没希望你怎么着。”
一笑翻身坐起来,又去拿花露水瓶,说:“你希望我按照你的方式来,希望我接受那些鸡毛蒜皮,希望我像你姐那样当家庭妇女。”
八斗说你又来了,又给我贴标签、戴帽子。
一笑不管他,继续说自己的:“在合理范围内,我可以做,但我不可能接受全部,我是嫁给你了,但那不代表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八斗迭声说我知道我明白,可问题是你不能反过来压迫我。
“我压迫你什么了?”
“咱们两个是跷跷板,是天平,事业、家庭两边都要平衡,”八斗恳挚地说,“如果总是独来独往,独断专行,那还在一起干吗?既然决定两个人在一起,那两个人就是同等重要,没有高低贵贱,就要相互帮助,力求和谐。不是说谁非要压倒谁。”
一笑质疑地问:“你意思是,我压你了?”
八斗嘿嘿一笑,不多阐释。
一笑说:“谁把你从茫茫人海中捞出来的?”
八斗道:“是,是你,没有你,我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呢,没人要。你香,我臭。”他又抱住了一笑。两个人缱绻了一会儿。八斗才说:“我只是觉得你缺少对人生的整体规划。”一笑说你是说小目标吗。八斗道:“不是小目标,是整体,务务虚,就说说你这一辈子打算怎么过。”
一笑道:“未来的事情谁知道,能过好当下就不错了。”
八斗细细掰扯道:“咱们现在三十,等到四十岁什么样,五十岁什么样,六十、七十、八十……这都要掌握节奏的,自己得有预判。不能冲到哪儿是哪儿。”
一笑听了一会儿,反问:“你要陪我到八十岁?”
八斗一愣马上说“九十都可以。”
一笑苦笑道:“女的可比男的活得长。”
八斗说:“我肯定保重自己,走在你后头。”
“那为什么?”
“我得给你料理得好好的。”
“你这么说我都有点害怕了。”
“怕什么?”
“被你这么一形容,好像一辈子望到头了。”
八斗深呼吸两下说:“这样不也挺好吗。”又说:“除非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不满足。”一笑说没什么不满足的,我还得谢谢你。
八斗说谢我什么?
一笑说:“外面不了解内情的人,会觉得我占了你的便宜,你挽救了一个可怜的大龄女。做了一件大善事,大功德。”八斗说我知道不是这样不就行了。一笑轻轻笑了,没再说话。八斗搂紧她说:“我是真的希望你过得好,把最好的都给你。”
冯一笑道:“那就让我自由。”
八斗不吭声了。一笑说:“你勒疼我了!”八斗这才慢慢松开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