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百八十万。
八斗咋舌。三元原本愁闷,但看到弟弟的反应,又有些得意。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年入一百八十万。可是,这钱终究不好挣——刀尖上舔血,高空走钢丝。万一王斯理有个三长两短,她龚三元下半辈子,八成得糊……而且,一旦斯理出去,整个家就得托付给她。什么工作,什么事业,全泡汤。
龚三元很痛苦,她暂时没正面跟斯理聊这事,毕竟还没彻底定下来。斯理在等,一切尚有变数。三元跟姐夫严尔夫倒聊得来。严尔夫建议再观望观望,又让她不要太担心,还说他会掌握,并且会给斯理合理的建议。“人生能有几回搏?老二愿意干,咱们理论上还是得支持!”说这话的时候严尔夫握着拳头,嗓音浑厚,目光坚定。
若不是他头有点秃,肚子有些大,差点儿就成为三元心中理想男性的模样:有担当、沉默、持重、能扛事儿……可是,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那话,她就不明白,严尔夫喜欢王斯文啥!
回到北京,斯理又住进北面的小旅馆,每日兴冲冲,跟打了鸡血似的。从情绪上看,他似乎已经觉得,三元默认了他出国务工。
事实上,王斯理已经准备上了——他要“善后”。
包括**,都提前给出份额。动不动就说:“多珍惜吧”。三元听着膈应。
三元也在想对策,不能坐以待毙。你王斯理走可以,但也不能就这么把我龚三元拴死了。包括把默默送回老家,让公婆看着,也是备选方案之一。毕竟是亲奶奶亲爷爷,不怕他们害孩子。好歹待两年,斯理回来了再说。
这样她的工作也不耽误,简直两全其美。三元一再强调,鸡蛋不要放到一个篮子里。
可是,等到两口子打算去斯文那儿接默默的前一天晚上,三元刚跟斯理提这个事,王斯理的反应却十分剧烈。
“之前说接回来的是你,现在说送走的也是你!”他唾沫横飞地说:“孩子是快递邮包吗,能这么折腾?!”
三元不说话,盯着他看——眼神杀。
斯理往狠了讲:“而且,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爸妈,我就得说他们好!他们那怪脾气,能带出什么好娃?带一个废一个!”
三元道:“那不也培养出你和你姐了吗?”
斯理说:“我姐那脾气谁受得了?”斯理现在知道说真话了。三元继续找理由,说那也不找到了你姐夫,成人生赢家了吗。斯理说你这是不讲理。
三元又说:“周叔那状况,我妈一个人都顾不了,不可能再来给我们带孩子。”斯理顿时跳起来说:“我没说让妈带。”这个妈指丈母娘姜兰芝。三元彻底撕破了脸:“那谁带,你给指个路?”三元等着他亲口说出来。斯理愣一下,采用怀柔政策,道:“元元,长则一年半,短则一年,我不就回来了?这个关键时期,咱就难一难,熬一熬,挺过去。”
三元知道斯理的想法,但她决不能自己认了:“那你说,怎么办,别不好意思,只要你说得合理我就听。”这是在引蛇出洞。
斯理不直接点破,说:“现在不是说我要怎么办,是你想怎么办。”
“我没办法。”
“你是不是孩子妈?”
“孩子也不是只有妈。”
斯理坐下来,硬着脸说:“那你什么意思,我不去了?这钱不挣了?”
“我从头到尾就没拦过你。”
斯理说话又软了:“要不花钱请人?”
“哪来的钱?”
“我出。”
“真大方,”三元撇嘴,“不怕保姆害孩子了?”
斯理不得不点破窗户纸:“元元,算我求你,我给你下跪,咱儿子,你顾一顾。养孩子也是个投资,将来回报肯定大大的。”斯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肯定不会后悔。”再补充道:“有些事情,不自己亲自抓,最后肠子都能悔青。”
三元道:“我不是不愿意带孩子,可问题是现在不工作了,我以后我就……”
“我明白,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伟大你重要你不可取代。”斯理一口气说下来,突然唱起豫剧:“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
三元不得不打断他:“行啦!”
斯理拥上去,极尽温柔:“一百八十万都给你,行不行。”
三元狠狠地说:“钱在哪儿还不知道呢。”在王斯理的怀抱里,龚三元不挣扎了。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心里或许早已经有了答案。她所求的,只是王斯理在明面儿上说出来。她要他承她这个情!她牺牲也要牺牲得明明白白。
周末去斯文那儿接默默,三元拎了进口水果。自打默默送到斯文那儿,三元还没上过门。上礼拜打算来,老家有事没成行,这次来,一进门就惊呆了。
客厅里摆了张小床——那是默默的卧榻。龚三元原本以为,默默到姑姑家,怎么也能住得上卧室。现在好,人家大人孩子睡卧室,她儿子只能住客厅。
那寥落的小床,抠抠索索,跟默默的神态、站姿极为相像,快成“内八字”了。女孩儿才这么站!呜呼!寄人篱下,就是没法挺直腰杆!
因为这张床,三元的想法彻底转向了。
她舍不得儿子,这是她推卸不掉的责任。斯理能狠心,斯文能狠心,她不能。这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呀!
客厅里,斯理跟斯文有聊不完的话。呵呵,人家是亲姐弟。蓓蓓也张牙舞爪,严尔夫站在一边,跟山似的。他也的确是斯文的靠山。只有她跟默默,伶仃着,沉默着。默默手里的魔方停在那儿。龚三元接过去,玩了几下,色块越来越乱,永远对不准。
斯文走过来,接过魔方,迅速旋转,“这有规律的,不能乱弄,得用巧劲儿。”低头又抬头,“要动脑子。”一边说着,魔方快转,王斯文竟然神奇般地让众色块归位。她把对好的魔方递给三元,口气似乎有点嘲弄,“再琢磨琢磨。”
中午斯文没做饭。她请了个上门厨师——按顿收钱,不过碗得自己洗。她看出了三元的失落,龚三元席间压根没说几句话。出国务工的事也没人提。但这个命题已然横在他们夫妻之间,基本已成既定事实。
斯文放下碗说:“斯理跟你说了吧。”
三元抬起头,她不确定大姑子问的是什么。
斯文又说:“刚开始听到,我也反对,觉得太危险,后来你姐夫去弄明白了,好多中层领导都报名了,咱们国家强大了,对外关系也不错,就去搞个建设,老老实实在厂区待着,按说不会有大问题。”又转过脸对三元说:“我跟斯理也说,大丈夫志在四方,放手一搏,轰轰烈烈地干一票,也能扭转现在的局面。”呵呵,“三字经”都用上了,她姐弟俩一对财迷。
三元平平和和地说:“话是这么说,还是不安全。”
斯文不讲理地说:“活着就没有百分之百安全,你在家里坐着,搞不好,楼下失火还能把你烧着呢,你走出去,天上还能掉个东西把你砸着呢,那总不能因为不安全,就不动弹了,注意安全就行。”她用抹布快速抹着厨台说:“以前我不信,现在也信了,你就记住八个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三元的脸色不好看,像雾霾遮住了天。
王斯文不管,干脆现身说法:“知道你难,但我跟你说,你这些路,你姐姐我都经过、走过,你姐夫刚来北京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省城带孩子,那一天天的,真跟打仗似的,但现在看,结果也不错。实话说,女人呀,有时候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征服世界的事交给男人去做,咱就把家里这点儿事弄明白了,也挺伟大。”她指了指太阳穴,接着说:“要有智慧。”
三元气冲到嗓子眼,直不愣登来了一句:“意思是,逼我辞职在家带孩子呗。”
太过直白。
轮到斯文吃不消了。她也失去了耐性,不高兴起来:“什么叫‘逼’,不是‘逼’不‘逼’,你这词儿用的就不对!”她成语文老师了。说文解字是她拿手好戏,她接着说:“没人逼迫你,孩儿你的孩儿,这东西全靠你自己权衡,靠自觉。”又语重心长地说:“元元,这就是考验家长格局的时候了。实在不行,送寄宿学校,但进去是好孩子,出来什么样,谁也不能保证。”
是,去寄宿学校三元跟斯理也探讨过。两口子达成共识,愿意送,可孩子不肯。默默性格内向,离不开人。这个话题谈得不愉快,三元只说再考虑考虑。
斯文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关心了八斗几句,说老严公司进了几个小姑娘不错,有机会可以给八斗介绍。
三元笑而不语。
斯文诧异道:“还跟那个姓冯的谈着呢?”
三元撒谎说她也不知道。
斯文小声说:“小孩不懂事,你当姐的也该劝劝,那丫头也就长得漂亮点,可那社会经验,八斗拿得住她?”
英雄所见略同,三元一百个同意。可她不能推波助澜,薄自家面子:“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来了句文的。
王斯文继续说自己的:“我都不知道找那样的人干吗,天天忙成那样,骑马打仗!八斗还得伺候她?”这话连带把三元也骂了。三元只好说管不了。
斯文道:“咱不是拆散人家的,可问题是爱情最后也要变亲情。”又再三强调道:‘这里是北京,跟老家不一样,这里是要两个人扶持着往前走的,你成全我,我成全你的关系。哪能这么自私。”
一语双关,既说的是八斗,也把她龚三元责备了。
在斯文看来,她这个弟媳就是自私——男人要往前冲,她不给予充分支持。可她就不想想,她龚三元也是壮志未酬啊!斯文最后总结道:“八斗,轴、年轻,看不透。”
相同的话,八斗也送给了海超。
海超又来找八斗喝酒了,真喝。八斗刚喝一杯,陆海超一瓶都快下去了。看着来势汹汹,八斗不得不问他怎么了。海超不说,继续喝。八斗说你不说我走了。海超长叹了一口气。
“跟苗玲掰了?”八斗试探性地问。
“没有。”
“那就不是苗玲的事。”
“是她的事。”
“有实质性进展了?”八斗层层深入。
“废话,”陆海超道,“那能没有吗,特和谐。”
“然后呢,发现不是那啥,难受?”
海超不屑道:“我没那癖好。”
“那到底哪儿不舒服?”
“她同意嫁给我。”海超目视前方,眼神里都是苍茫。
简直平地一声惊雷,八斗被惊到错愕。这进展,这速度,赶上火箭上天了。“你妈不同意?”八斗猜测道。
海超说还没到我妈那块儿。又说:“我要坚持到底,我妈也得妥协,可问题是……”海超欲言又止。
好了,这就是关键所在了。
在龚八斗的“逼迫”下,海超终于吐露真言。今天这饭局,本来也是为吐槽所设的。原来,苗玲在跟海超之前,一直跟她的一领导在一起。
领导五十出头,有家庭,尚在婚姻中。
信息量太大,八斗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那断了不就行了吗”海超道:“关键是没断。”又说:“她还带我见过那人。”老天,这是什么路数、结个婚,还送顶绿帽?八斗也听过有些女的玩得年纪大了,也得找个丈夫融入到社会结构当中去,可没想到被陆海超遇上了。
八斗问海超打算咋整。
海超说话一段一段地,“暂时放不下,”又沉默的两秒,“但也不能娶个老婆还跟人共享吧。”又忿忿地说,“共享单车?能行吗?”
八斗追问:“那人啥样?”
海超说:“就普通中年男人,比我还丑。”感到话不妥,又改口道:“比我丑多了,有点儿小权。”
八斗说你心真大,都这样了还不撤。陆海超飙脏话道:“××毛病就在这儿。”
八斗不做声,给老同学喘息的空间。
“我爱上她了。”海超绝望地说。
“可她根本不爱你。”
“她也爱我,”海超第一时间纠正道,“但不只爱我。”
龚八斗似乎能理解这里面的复杂性。“坏女人”有“坏女人”的魅力。可如果把“坏女人”娶回家,就是你的不对了。日子还是应该往简单里过,娶了这么个老婆,将来鸡飞狗跳几乎是必然——除非你忍辱负重。
想到这儿,八斗忍不住往一笑身上想,但又立刻自己安慰自己:一笑的情况跟苗玲不一样,一笑断干净了。他跟一笑的故事,属于另起一行。他比海超幸运。
两瓶“小牛二”下肚,海超开始说醉话了,可在八斗看来,海超醉了说的,更像实话,“我跟你说来北京混的这些女的,个个都是女强人,能杀出来的,有几个他妈的纯白?好多都是踩着男人的肩膀上去的,那男人凭什么给你踩呢,这就是游戏规则。”
八斗听完,感到不寒而栗。八斗部分认同,但立即纠正道:“也不能说全部,也有自己奋斗出来的。北京这种地方,只要你有真本事,人家还是认的。”
“是认,”海超同意,“这就是咱们的悲哀。”
八斗认同:他们都算不上有真本事。
海超连擂胸口,跟“金刚”似的:“我他妈我难受……你说我要娶了苗玲,她要真金盆洗手,老老实实在家也行。”八斗附和说那是。海超带着哭腔道:“关键是,家不是动物园,我也不是养动物。她能听我的吗?”
八斗觉得在择偶标准这方面,海超有点分裂:一方面,他被这种有故事、有能力、有样貌的成熟女性吸引;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她们能当贤妻良母。两者之间有着巨大鸿沟。当然,不是说“女强人”、职业女性、职业精英女性就没有能平衡好事业和家庭的。
有,但少。
或者说,能达到人们理想中的状态的少。当然苗玲这种人又多了一层“原罪”,她们是男性游戏规则里的牺牲品,但却同时被男人们、女人们鄙视。
事实上,八斗对一笑即将辞职创业也不赞成。但他无力阻拦,虽然他们已然是合法夫妻。每当这种冲突在脑海中形成,八斗都要劝说自己,还是信任一笑吧,归根到底,她是爱他的,否则根本没必要去领证结婚。她愿意嫁给他,不可能是个草率的决定。有这份爱垫底,虽刀山火海,吾往矣。真××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