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四章
活动前三十分钟,读者开始入场了。林林和发行部、策划推广部的同事忙前忙后。现场基本安顿好了。这场活动,社里来了不少人,有些是看热闹的,也有些是看笑话的。能帮忙的,除了大川,就只有黄开诚了。至于唐嫚儿这种,事先就说了,她就是来看看杨冰夏本人长什么样——有没有整容的痕迹。
后台,宋雁窜出来了,花枝招展的,东看看,西问问。她是“接收大员”,来了就是出风头的,活动主持人的职位,人家老不早就牢牢锁死。
她走到林林跟前问:“人呢。”
李林林说:“在路上了。”
宋雁不高兴,“没安排人接么?”
林林诧异,她真想问到这个女人脸上,哪还有人,她恨不得一个身子掰八瓣儿。可事到临头,李林林终究以维稳为主,她平静地,“冰夏自己开车过来,蒋老师和胡老师都帮他们叫了专车。”
宋雁大大地叹一口气,“这种事,就应该跟押送犯人一样把他们押过来,”手一摊,“万一人到不了,怎么弄,那不成事故了,那多读者在下面等着。”
林林本来还算从容,可宋雁这么一撺掇。她额头也冒汗了。她当着宋雁的面,又给杨冰夏打了个电话。冰夏说马上到,问停车场在哪里。宋雁冲林林,“还不赶紧过去接一下!”林林只好叫上大川,往停车场去。
车停好了。杨冰夏一条腿先伸出来,跟女明星似的,先是腿,再是身子,然后是脸,脸上还有墨镜。摘掉墨镜,才是她的庐山真面目。她化了妆,浓浓的。尤其是粉底和红嘴唇。方大川连忙献上鲜花。
杨冰夏抱在怀里,跟林林说话:“两位老师到了没有。”林林说他们从前门走,应该到了。冰夏问:“读者呢。”林林说:“都等着你呢,现场氛围特别好。”冰夏问:“来了多少人。”林林说有一百人。冰夏眼睛一翻,“这么少。”林林忙道:“场子不大,来多了怕太挤。效果也不一定好,都是提前招募的你的铁粉。”
上电梯了,冰夏随口问媒体都到了吧。大川答:“都到了。有两家问活动结束后能不能专访。”冰夏道:“来不及了,”看林林,“后面还有事,改天,你跟媒体说一下,我们再约。”林林忙说行。冰夏问活动提纲发给两位老师了没有,确认了没有。林林说发了,蒋老师还补充了两个问题。又说:“都是对你加分的。”
电梯门开了。李林林和方大川跟护送仙女似的把杨冰夏送进嘉宾休息室。蒋老师、胡老师以及宋雁都在那候着。一进屋,杨冰夏就换上笑容,掠过宋雁,微微点头,然后直接走到蒋、胡两位老师面前。跟个小女孩一样,“蒋老师,胡老师,你们来,我都紧张死了。”
众人一愣。
冰夏又自顾自解释,“你们这大泰斗一来,谁还看我呀。”宋雁凑上去,“放心,都是来看你的。”杨冰夏没接茬,笑笑。林林提醒,“诸位老师,时间差不多了,要不咱们,进场?”
一行人方才起身的起身迈步的迈步,往会场里走。林林瞥见宋雁的神色似有不快,可箭在弦上,她也没空照顾她的情绪。进了场,嘉宾们落座了。读者们纷纷拍照。宋雁刚准备拿话筒上场主持,杨冰夏却抢先一步从工作人员手里夺过话筒,塞到林林手里,“你上。”
林林看看冰夏,又看看宋雁。冰夏面带微笑,宋雁脸色铁青。工作人员引导林林上场。没办法,她只好走上前去,“朋友们,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今天活动的主角,我们的冰夏。”
场下鼓掌。
“还有蒋老师、胡老师。没有不认识的吧?”
场下轰然一笑。场子这就算热起来了。林林又说:“今天来的,我相信都是冰夏的铁粉,很多都应该是跟着冰夏的作品一起成长起来的。《尘埃》这部书对于冰夏,对于我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下面,我们就有请杨冰夏,为我们讲一讲,她创作《尘埃》的初衷。”
掌声雷动中,杨冰夏接过话筒,活动正式入轨。林林舒了半口气。这一场历史性的活动,终于,终于,终于……顺利开始了。然而,在女主角和嘉宾们畅谈的空隙。李林林还是能用余光瞥见站在讲台旁侧的宋雁。她抱着双臂,一副社会人的架势。表情差点没咬牙切齿。她的盛装白准备了,今儿这场活动基本没她啥事儿。林林在心中叫苦。宋大主任,她是铁定得罪透了。
宋雁八成会认为,一切都是她李林林搞的鬼!是她李林林在杨冰夏面前说了她的坏话,破坏了她的形象!她林林是奸臣、弄臣,专会搬弄是非!唉。真真儿的没处说理去!冰夏的临场操作,她李林林提前压根不知道,她也懵。硬着头皮上。公道自在人心。谁让杨冰夏就是那么一位爱恨分明说一不二敢做刚当的女作家呢。
活动进行顺利,杨冰夏和蒋老师、胡老师一唱三叹,畅聊了《尘埃》的创作特点、杨冰夏从出道至今的创作脉络以及她在同辈作家中的独特位置,独具一格的写作手法,等等。现场观众互动环节,冰夏回答提问,恰到好处,风趣幽默又不失女王气质。最后签售,读者们更是一拥而上,来了一百个观众,却卖了两百本书。线上图文直播的反馈也极其热烈。总之,活动是成功了。
从签售席起身,李林林拥着大作家往嘉宾休息室去。宋主任已经在那儿捧着鲜花等着了。一场社交即将开启。谁知到了电梯口,杨冰夏却果断摁住电梯,第一个走进去。林林赶忙跟上,小心翼翼问:“不去休息室了吗。”
冰夏道:“回去再休息,不早了,你送送胡老师。”蒋老师已经先行离开了。这么突然走人,宋雁没面子。林林还想挽留。杨冰夏却说孩子在家等着呢,她不到家儿子不肯睡觉。话说到这份上,林林只好放人。她一直送冰夏上了车,才折回头到活动现场。
发行的同事还在善后。大川也没走。林林去休息室找宋雁,却只看到唐嫚儿在吃水果。
“人呢。”林林问。
唐嫚儿放下牙签,“走了。”又说:“你明天小心点。”
林林试探性地,“生气了?”
唐嫚儿声音压低,一副怪相,“何止生气,暴怒。”又补充,“怪你拦着,不让她跟作家接触。”
天地良心!这能怪她么。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长期以来的不作为。力不到不为财。天底下哪能总是不劳而获。林林愁眉不展。唐嫚儿拍了一下林林,“开车了么,稍我一段。”
一觉睡到半上午。累。太累了。毕竟不是二十多岁的时候了。一场活动做下来,得缓几个三四天。林林给宋雁去了条消息,想请假一天。又说了几句好话。关键词是:放心、没事、安好等等。可宋雁根本不吃那套,直接回复一个:下午部门开会,必须到场。
林林意识到,斗争开始了。
洗了澡,简单吃了早午饭,林林就往单位赶。下午的会主要讨论年度选题。这是要往上头报的。林林没提。宋雁批评她,“选题储备必须抓起来,不能只做畅销书。”当着大家的面,林林唯唯。现如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雁的脸是真臭。
等下了会,林林才从同屋的殷翠梅那儿得知。宫彩半年前出版的小说《棋子》出了问题。被上头要求全部下架。责编,主任,副总编,都必须写检查。林林问:“到底什么问题。”殷翠梅道:“说不好。”《棋子》她看过,对一些历史问题的看法的确有点偏激,但这个时候爆出来,写检查倒是其次,对于宋雁的仕途,则是大大减分了。难怪刚才在洗手间看师爽心情不错。
算了。不管她。《尘埃》活动现场的事,林林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黑不提白不提,让时间冲淡一切。不过,分享会过后,媒体报道,网店地面店都给位置,《尘埃》的量一下走起来了。三万册,五万册,七万册……势如破竹。林林终于在文艺社打响了头一炮,不但在职员工对她另眼相看,就是退休老职工,也有来要书的。他们都问林林要书,忽略宋雁。大家跟对好了点似的,不约而同,一致认定,这书只跟林林有关,与宋雁无涉。几次三番,林林发现宋雁脸又臭了起来,以至于工作上也开始不大痛快。
比如,找她给封面签字,三天签不下去,林林去催,人就找你几个大毛病。或者线上系统走到她那儿了,你不催,她肯定看不见。林林打电话催,她又当即给你一通教训,“你得想在前头,别人要书了,你才想起来提加印。”林林不得不反驳,“光我提不行呀,得发行提,我才能点。”
还没到年,沈幼生了,男孩。作为同屋,林林少不得去探望。沈幼问最近单位情况怎么样,还问她要一本《尘埃》。林林诧异:“你还有工夫看书?”沈幼煞有介事,“你是不是跟宋奶奶掰了?”
林林头皮发麻。她知道社里没有秘密,可没想到一个孕妇,居然也能知道前线的事。
林林往回找补,“没什么掰不掰,都是工作上的事,就事论事。”沈幼笑道:“你赶紧去认个错,我们奶奶可记仇呢。”
无奈。
林林也想缓和关系,认个错也行。可问题是,她何错之有呢。你宋雁要面子,你就得干活!而且说白了,不是她李林林不给面子,是作者不给,她有什么办法。你是主任,也是编辑,书上署着你的名,你就得做好沟通、服务工作。
沈幼又说:“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是主任亲自招进来的。”
林林苦笑,“那又怎么样。”
沈幼道:“爱之深,恨之切。”
对了。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但,爱谈不上,恨却是加倍的。林林总觉得宋雁一直把她当私人财产。她就是她买来的奴隶,就该什么都听她的,予取予求。现在,奴隶有了思想,想要自由,那就是大逆不道!放眼看看,她对小黄不也是如此么。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哪怕是深更半夜,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哪怕是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林林出神。沈幼劝她,“实在不行,你跟柳总说说。”林林道:“能行么。”柳总跟宋雁穿一条裤子,更何况,人都快退了,状态已调整为陶渊明式。她才懒得管这些老婆三调的屁事。
沈幼说:“或者找闵社。”
这可以。对闵社林林还是抱有希望。但她只是觉得,事情还没发展到需要找闵社协调的地步。她坚信只要自己服个软,宋奶奶估计还是愿意顺着台阶下的。
《尘埃》大火,林林又把杨冰夏的几本老书报上去,准备趁热打铁,做一个系列。这事,她跟柳总提过。闵社也表示支持。结果没想到报上去第二天,宋雁就在系统上给打了回来。理由是:题材敏感,暂缓。很明显,这是给林林和杨冰夏下马威了。可问题是,这是工作,哪能这样闹脾气。冰夏火了,翻红了,是文艺社的功劳。人家现在还缺少出版方吗?多少人争,多少人抢?挽留还来不及。她宋雁这样做,等于是把优质资源拱手让人。这种蠢事不能做。不行。还是得找宋雁聊,打开心结,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