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打春过后,吕薇约林林见面,带来的消息有点劲爆。一张嘴就是:“司社走了。”
林林一口寿司差点没喷出来。“什么病。”
“不是病,”吕薇摆手,她手指着天,“是升了。”
意思不差不多么。
“哪儿去了。”林林领会了中心思想。
“回系统。”
不知怎么的,林林竟有点落寞。她跟司空来没交集,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个人物。他给出版社带来太大变化,有魄力、有决断。
“然后呢。”林林问。
“吴冠不开心,”吕薇道,“现在邹社当家。”
老薇的风格一向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没再空降一把手?”
“传邹社要上,也可能再派人。”吕薇吃着冰激凌。饭后甜点不能少,“出版社,不是战国时代喽。”
林林问三分社的情况。吕薇说还是桃根主持日常工作,吴冠没心思管。林林又问志闯的情况。
吕薇诧异,“你跟他们都没联系呀?”
林林笑道:“我这前朝遗民,谁还跟我联系。”
吕薇说:“志闯去一分社了。”
“孙雪梅那儿?”真是新闻。不干社科文艺了。
“也是祸祸得天翻地覆。”
“胡明月呢。”
“哎呦我天,编辑公敌。”吕薇皱眉毛。
林林感叹,“大鬼一走,群魔乱舞,你社直接进入第二季。”
吕薇被逗乐,“第一季是啥。”
林林一口气,“群雄逐鹿。”
“第二季呢。”吕薇追问。
“罢黜百家。”
吕薇憋着笑,“还有第三季不。”
“第三季,王者归来。”林林还有点幽默感。
“没法归来,”吕薇手托香腮,“几家欢喜几家愁。”
“谁欢喜。”林林好奇。
“大川呀,被压了那么多年,人现在是邹社跟前的红人,势头大好。”
“谁愁。”
“吴冠、刘念,过去红的人愁,”吕薇道,“你是不知道刘念,司社一走,蔫了。”
“文婷不愁么。”林林顺着问下去。
“愁啥,嫁人了都。”
“嫁谁?”林林口气急促,她连忙往回收了点,不然显得葛文婷嫁不出去似的。
“找了个副总,据说叶社介绍的。”
叶社……这两字在林林脑子里转悠了好一阵,才终于落地。是叶蓦然。他们怎么扯上关系了。他还当了文婷的红娘。林林理解不了其中因由。吕薇道:“这叫资源的融合,当了红娘,叶总是不是跟副总的关系近了,人一个退休人员,能返聘到大集团工作,不是没道理。”
吕薇又问林林在新单位的情况。林林说不清,只能用一句胡混概括。
吕薇半讥讽地,“你也是,把吴总抢得眼青。”
林林笑着说:“都是为了生活,而且本来就是谁有本事谁使的事儿。”说给小王的话又重复一遍。
吕薇低头挖冰激凌,再擡起头,猛然问一句,“虞总对你挺关照。”
直直一句,没下文了。报以神秘微笑。
林林打她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谣言!”林林真着急,“我清清白白一个人。”
“哎呀,没人说你不清白,你清白,也架不住别人对你有好感呀,职场上不就那回事儿。”
“是谁?”林林追问。
“什么谁。”
“谁放的屁。”
“得啦!跟我还不说实话,你就说有没有。”吕薇誓要逼出个一二三来。
“真没有,普通上下级。”
“没有就好。”吕薇拉住她手,“老邱人不错。”
林林拎包要走。吕薇死拉住,“不说了不说了,我这不是提醒你小心敌情么。”
“污蔑!”
“是我不好行了吧,不应该用庸俗的眼光,电视剧的剧情思考你和虞国光的关系,”吕薇及时道歉,“你们一个是伯乐,一个是千里马,就这么简单。”
简单么。
林林也有点迷惑。她跟虞国光的关系,绝对不复杂,但也不能说简单。她没到公司之前,虞国光一盆火炭,热情洋溢,他传达给她的讯息是:公司没了她李林林简直就不能运转。可等到她真进了公司,林林发现虞国光其实是外热内冷。理智得可怕。当然,他的行为不是完全不可预料,他所有的动作,指向都很明确,就是要让公司盈利,盈利,再盈利。
她跟虞国光,甚至没有跟吴冠亲近。她可以跟吴冠争吵,可以放肆,可以引出许多恩怨,但和虞国光不可以。在吴冠面前,她偶尔像个孩子,可在虞国光这儿,她顶多就是一名员工,属于雇佣关系,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客气、礼貌。吴冠不给她压力。虞国光给她的压力却是无形的。好在刘磊的稿子过后,这种压力明显减小了。从某种意义上,林林感觉刘磊这事,有点像她给虞国光的投名状,从此之后,她才算正式加入虞总的队伍。
春招会后,公司来了个人,叫朱成碧,一进来就被安排在王栋办公室旁边,封为总编辑助理。林林冷眼看着,觉得这人少说有三十五六岁,一个男人,留着中长头发,跟汪峰似的,但却比汪胖,五短身材,却整天罩着个长衫,手里拿着折扇,很有点民国文人的意思。他不按照公司时间表坐班,偶尔来,一番高谈阔论,谈完就走了。来了三个月,没报一个选题,但据说公司却给他发着高工资。
绿橘和哆啦都嘀咕,意思是,八成虞总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林林也好奇,但这种事,直接问虞国光肯定不合适。后来还是跟刁爱玲一起出去办公活动,老刁无意中解了谜。“这人就是个过路的菩萨,手上掐着个选题。”
林林问是什么选题,值得公司特别聘请。刁爱玲道:“一个民国作家的稿子,他跟作家的后代关系铁,社里想拿稿子,必须通过他,所以高官厚禄供着,等书一出来,不用赶,人家自动就走了。看他也不像个能坐班的。”
林林还想问,他做这套选题,是否有提成。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这种事,刁爱玲恐怕不会知道。这位“民国文人”就算谈,也是直接跟虞国光谈。
这属于策划费。按行规,应该照点数拿。
林林来公司有一阵了,当初虞国光口头承诺,每三个月结算一次奖金,可现在看,半年都没核算。据绿橘说,公司在这方面,比较模糊,账目总是算不出来。就算计算出来,基本也不怎么挣钱。她还大胆透露,之前走的一个副总监,可能就是这方面不太愉快。林林想问问虞国光,用那种开玩笑似的口吻,但想了一夜,还是算了。眼下,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畅销书,楚老师和刘磊的稿子,都属于小畅销品。是她的立足之作,但真正崛起,还需要再下一城。
到新公司,林林“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因此,基本没朋友。两个下属,绿橘、哆啦,她恩威并施,基本算拿住了。约等于她在公司的耳目。不过,中午联瑜伽,却意外结交了个女伴徐可欣。她跟林林同年,有个女儿比林林儿子大三岁,一个人带。她跟林林几乎一见如故。第二次聊天,她就把自己离婚的事跟林林说了。
林林诧异,欲言又止状。
徐可欣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后不后悔,苦不苦。”
林林讪笑。可欣又说:“很苦,但绝不后悔。”当然,从可欣的吃穿用度看,林林觉得她背后一定有人。
不点破罢了。
林林觉得可欣有意思的是,她偶尔会说几句大白话。让人心有戚戚,很具启发。比如,谈到做编辑,徐可欣说:“我当不了编辑,选题压力真是很无语,永远要有新的。”
林林笑,“影视策划不是一样。”
可欣说:“做影视,三五年一个就可以了,做编辑,一个月来一次,我的妈,谁受得了。”
林林叹:“社科编辑还好些,做原创小说,等死你,最可怕的是,万一等来的是个烂稿子。”
“干吗不自己写。”
林林苦笑,“百分之八十的编辑有作家梦,问题在于写不出来。”
“所以编辑很悲催。”徐可欣直言不讳。
“悲催。”林林当场认了这个帽子。
徐可欣继续说:“编辑适合成名以后做,你成名了,很多人就会慕名来投稿,工作就好做了,但矛盾点在于,都成名了干吗还做编辑。”
谁说不是呢。林林出过书。散文。尝试过写小说,失败了。如果能当作家,她绝对不肯吭哧吭哧当编辑。编辑总是要低伏在作者那儿。
无止境地等。
有一次徐可欣还吐槽虞国光。
“你们那个虞总,水平一般。”
林林哦了一声,愿闻其详。看来有交集。
徐可欣不扫兴,关子卖了,就得继续下去,“上次说,”她一秒钟变成虞国光的声调,“那个《骆驼祥子》,老舍描写下雨,写得多好呀,滴答滴答……”
可欣戛然而止。
实话。老舍的小说确实好。林林没领会可欣话里的幽默点。徐可欣说:“我一听,这不是中学生的阅读理解么,人家一个大主编,就这水平。”
林林这下笑了。确实没怎么听虞国光谈过专业。但人家老加班,奋勇努力地样子。
“他也挺苦的。”徐可欣话锋陡然一转。
“苦?”
“你不知道?”可欣诧异。
“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总拼事业。”
“不是应该么。”
“回了家没事做。”
“第一次听说。”
徐可欣伸出两根手指头。林林以为是比个胜利的姿势。“离了两回了,回去就一个人。”
确实是新闻。林林从没问过虞总的婚姻状况,也没人跟她说。“有孩子么。”
“你到底是不是他们公司的。”可欣怀疑林林装傻。
“只顾闷头干活儿了。”
“有个女儿,在国外读书。”
徐可欣的一席话,多少让李林林对虞国光的了解深入了一层。没有感情生活的人,不像人。不过再想想,她只是对别人的事情不过分关注。老虞不讲,她就不问。
这是基本的礼貌。
当然,她也不问徐可欣,为什么不跟老虞试试。一来,她和可欣没熟到那地步;二来,可欣虽然失婚,不代表名花无主,在那个圈子混的女人,有几个背后没男人的?或者亲爸爸,或者老情人;三来,虞国光也未见得看得上徐可欣,这个年岁的男人,又是梅开三度的架势,估计得往低了找。小姑娘多鲜嫩,红袖添香,何必找半老徐娘。由此,林林更加理解了虞国光在事业上的奋发。逃脱了婚姻的桎梏,孩子大了,人到中年,什么都看透了,不奔事业奔什么呢。
只有事业能带给他真正的满足。
这么一分析,林林多少有点怀疑褚秀。她至今未婚,当着总助,故事就多了。当然,林林有分寸,这些事情都跟她没有关系,已闻,不问。她来北方分社的目的,就是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再往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