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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剑匣 正文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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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阿橘,我愿为你,千……

    凝辛夷也没想到如此荒郊野外,她竟然还能听着火声安眠一夜,一觉醒来,甚至觉得莫名神清气爽,心道总不能是这里的格外空旷,空气格外清新,所以才能睡个好觉。

    正如她没有想到,她随着善渊这一路向神都而行,虽然行路路线让她多有迷惑不解,可竟然真的直到入夜,也没有遇见一个字面意义上的活人。

    距离神都越近,理应越是繁华,至少若是走官道,所行所见皆是如此。可走如此偏隅一方的小路,便可看到河沟里的枯骨,树下被鸟啄食的腐烂尸体,和妖祟掏心挖肺后丢下的残躯。

    山林之间有平妖监出没过的痕迹,那些刀劈剑落留在树身和石块上,还有暗淡却并不难分辨的血渍。显然妖祟出没之处,都有过一场又一场的恶战。

    这些场景司空不迟哪里见过,他一路看一路呕,凝辛夷扫他一眼,道:“你家虚芥影魅做的事情可比这个残忍多了,我在王家大院的时候,王典洲的一房夫人腹中也出来过一只虚芥影魅,她的脑子都被掏空了一半,如今见到的这般,比之可是差远了,你反倒受不了了?”

    司空不迟踉跄两步:“谁?王典洲的夫人?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但是我只管控制虚芥影魅,又不管它怎么出生,也没见过。”

    他又干呕一声,指着一具被妖祟咬开的残躯:“总不能比这个还可怕吧?”

    “有过之而无不及。”凝辛夷淡淡道:“妖祟当面吃你,和邪物开膛破肚食脑而出,哪个更可怕?”

    司空不迟有些愣愣地站在原地,人生中第一次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入夜,依然是司空不迟升起篝火,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旁,他的伤势不轻,但好在司空遮确实大方,给他带的保命之物不知凡几,凝辛夷毫不留情地将其中最好的几样都搜刮走扔给了善渊,剩下的才任凭他抖抖嗖嗖给自己上了药。

    司空不迟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等到一轮药上完,竟是直接晕死了过去。

    朔月。

    凝辛夷第一次在这个无光之夜擡头看向天穹。

    云层厚重,不见星光。他们所选的落脚之处在山崖腰侧的石洞之中,呼啸的长风从洞外刮过,只听呼啸,不闻风动。

    凝辛夷斜靠在石壁上,却邪剑的剑匣就放在她手边,剑匣依然在黑釉瓷枕中,瓷枕上那些雕工精巧华美的小小瑞兽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像是在茫然又凶狠地注视着这个人间。

    若是仔细去看,那哪里是什么瑞兽,分明能从上面看到一只只有名有姓的上古妖祟的姿态!

    凝辛夷却恍若不觉,将一只手按在上面,黑釉瓷枕内,乌木剑匣上雕工诡奇却栩栩如生的圈、点和回字纹交错,将剑气全部收拢其中,却又像是在无声地震慑着黑釉瓷枕上的所谓瑞兽。

    饶是平妖监人早就将此地的妖祟清理过一通,但这里幽闭又难寻,距离神都不过一日路程,实在是妖祟最喜蛰伏之地,所以这里的路过客才会死了一波又一波,平妖监走了一趟又一趟,也无可奈何。

    可凝辛夷一人一剑在这里,此方妖祟,即便闻见了人味,见到了火光而蠢蠢欲动,却也都因着某种血脉本能,悄然蛰伏,不敢妄动。

    夜深。

    凝辛夷静静感受着自己体内的三清之气流转,奔流不息的三清之气顺畅地通过一处处关隘,未有半点凝涩之意,她的体温如常,神魂也如常。

    朔月对她带来的影响,像是真的已经消失于封印被解开之时。

    凝辛夷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头经年的大石头终于被移开,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可她掌下的剑匣却竟然在震动不休,像是下一刻就要脱剑匣而出,飞往夜色中的不知何处,倘若不是她一只手按在上面,恐怕此刻这洞穴之中,已经剑风浩荡,剑鸣不止。

    善渊靠在山洞另一边,掀起眼皮看了过来,名剑有灵,却邪如此躁动不安,他手中的曳影也有所感,低低地发出剑鸣之音,似是在遥相呼应。

    “听闻昔日方相娘娘驱百鬼夜行,将天下妖鬼邪祟封于从极之渊后,以身凝剑,剑名却邪。”善渊静静注视着那只躁动的剑匣:“所谓却邪,可镇世间一切邪,驱世间一切恶。如今这样,倒像是在向你示警。”

    凝辛夷心中也有所觉,但比起这个,她如剑般向着善渊扫去一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家大院那件事后,我回了一趟三清观。”善渊道:“师父见我体内三清之气与离火较之以往变得平缓,问我是否遇见了方相族人。我始知世上还有一族人在从极之渊持剑守阵,护佑天下。而那个时候,我唯一触碰过的人,只有你。”

    凝辛夷静静凝视他片刻:“然后你调查了我?你体内离火与三清之气狂躁不平的事情……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善渊苦笑一声:“我接近你本就有另有所图,若是让你知道,我更百口莫辩。”

    他摇了摇头,道:“心中有愧,无从开口。”

    凝辛夷沉默下来。

    许久,她才轻声道:“我娘名叫方相寰云,我的体内的确流着方相一族的血。这柄却邪剑,三千婆娑铃,还有我的九点烟,都是她留给我的,唯有方相一族可以驱使的宝物。倘若这世上还有方相一族的痕迹,我本应早就知道真相,可惜纵使谜底就在谜面上,我却还是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所谓鬼咒师,也不过那些见过方相驱鬼平妖之人所拙劣学来的一点道法罢了,又有世人畏惧这些法子,所以才由怖生惧,加之本就有人想要抹去方相一族存在的身影,久而久之,变成了天下禁术。”

    “我的记忆与凝茂宏告诉我的并不同,他说我八岁时跌落长湖,惊动了其中封印的妖尊。可事实上,早在那之前,我就被封印在了湖中,直到八岁时破湖而出,了无记忆地与菩虚子道君生活了一段时间,才被凝茂宏接去了神都的百花深处。过去我所有的记忆,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在这之前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善渊静静听着她的诉说。

    他注意到她在提及凝茂宏时,并没有称之为“阿爹”,而是改成了直呼其名,却没有打断她的诉说。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我如何使用九点烟,如何召神遣将,如何……使用婆娑密纹。”凝辛夷轻声道:“我忘记了她,却还记

    得这些,所以才可以平妖戡乱。”

    “后山有师弟说,太初三年春,三清观与东序书院责令所有弟子不得出门,那一日,黑云漫天,长湖漫卷,从那日起,东序长湖便禁封到了太初六年。”善渊终于道:“太初三年还发生过一件大事。”

    凝辛夷眼瞳轻颤。

    “两仪菩提大阵也是在这一年成阵的。”善渊继续道:“只是这其中细微,我还没有想清楚究竟。”

    这一路以来,菩虚子道君都是以菩提叶引她,更是言明了天地之间菩提凋零,却唯独还有一棵菩提存世,这几乎已经是明示。

    她早就料想两仪菩提大阵或许还埋藏着什么秘密,听闻善渊这样说,她的心底还是微微一颤。

    太初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被封印,母亲消失……难道与两仪菩提大阵有什么关系?

    “想不清楚,就用眼睛去看。”凝辛夷一手压着剑匣中的躁动:“越是靠近神都,却邪剑就越是不安。神都里一定埋藏着什么在等着我的真相。”

    树枝翻动篝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本已经微弱的火色重新灼灼,片刻后,只听善渊的声音传来。

    “阿橘,那日你来三清观寻我,其实就是想要与我一起去长湖找回记忆,是吗?”

    凝辛夷不语。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事到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她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三清之气经由她的手,漫卷灌入剑匣之中,剑气汹涌,透过乌木与黑釉,轻轻击打着她的掌心指腹,那样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击打,竟然让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沉沉睡去。

    时隔许久,她又入梦。

    兴许是锁住记忆的封印一夕碎裂开来,于是前世那些被她忘却,只要一去用力回忆就会头痛欲裂的记忆,竟然也如迷雾散尽。

    ……

    一切如快放的浮光掠影。

    她梦见阿姐凝玉娆失踪后,她作为替代坐上了去往谢家的花轿,鹿鸣山的夜极黑,无数虚芥影魅在暗中窥伺,她心有所感,但周围都是息夫人派来的人,为了藏拙而不敢出手,千钧一发之时,最后还是扮作谢晏兮的善渊赶来救了她。

    之后的一切与这一世有不同之处,却又并非全然不同。

    白沙堤之行,她没有去,而是留在谢府中操持谢府修缮和整理账本。善渊回来之时,满身是伤,与她新婚之夜也并没有结契。

    谢郑总管也没有死,在她试图收拢谢家三味药的财权之时,谢郑总管曾与善渊密谋一夜,第二日,善渊指责她伸手太长,凝家贪心不足居心叵测,两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吵一架,善渊旋即带着谢郑总管拂席离去。

    她守在谢家,如此不欢而散,即便时常有善渊的消息传来,她也无动于衷,不管不问,而她与他下一次的相见,已然是在神都的除夕雪夜。

    白塔倾圮,神都的火烧了半边天,她与所有人一起奔逃,却在回头的时候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是过去她的梦中不断交错反复出现的画面。

    背对着她的身影消瘦却笔挺如剑,血染湿了他的衣衫,黑发披散,他一人一剑,以剑气铸墙,硬是将那场从玄天白塔烧至百花深处的火阻住。

    他的身前,是滔天业火,身后是大徽神都的无数尖叫奔逃的百姓。

    他知道,多坚持一息,便是无数条人命,便能让在乎之人多跑远一点。

    她本应和所有人一起逃,可她到底停住了脚步,怔然看着那道身影。

    然后,她开始逆着人群奔跑,她一边跑一边泣不成声撕心裂肺地哭,那样的悲伤和绝望充盈在她的胸膛之中。

    善渊觉察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眼神一顿,嘶声道:“阿橘——快走——”

    “别回头——走!”

    他的脸上扣着那张十二龙吞半面大傩面具,面具被溅了半面的血,露出的下巴上也是溅满的血。

    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她应该头也不回地走的。

    他的一切与她并无关系。

    前世的这些记忆里,她与善渊并不多么熟悉,那些记忆里,她和善渊的相处并不愉快。新婚之夜的冷漠如冰,争吵之时摔碎的瓷器与满地的残羹……就算曾经有过一纸婚约,也绝不足以支撑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向他奔去。

    可是梦里前世的她还是去了。

    他以一己之力硬撼火海,想要保护身后的她。可她却分开人群,向他奔来,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他,喃喃垂泪道:“阿渊,我不走。你不走,我也不走。”

    善渊握住她的手,似是笑了一下:“那就不走。”

    她听到自己在梦里说:“阿渊,我们失败了,我们没能做到。”

    火声与嘈杂声喧嚣如瀑,他的声音却轻易地抵达她的耳中。

    他摘下面具,眉眼锋利如出鞘不屈的剑,看向她的眼神却温柔如渊:“阿橘,你后悔吗?”

    她透过泪眼去看他,摇头道:“不后悔。从未有一刻后悔。”

    善渊于是笑了起来:“没关系,至少我们试过,尽力过。大不了是一场从头再来。”

    她泪如雨下,他侧身弯腰,吻去她脸上泪珠。

    “阿橘,我愿为你,千千万万次。”

    火海刹那倾覆。

    ……

    凝辛夷猛地醒来。

    这的确是她前世的记忆。

    可是有哪里不对。

    或者说,不对的地方太多了。

    且不论最后在火海中那一幕,倘若她真的在此前与善渊形同陌路,相见两厌,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乳名是阿橘,她又怎么会叫他阿渊?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她还没有想起来的。

    凝辛夷仔细回忆着梦境,洞穴之外晨光熹微,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火星。她倏而感觉到了什么,擡手去摸,发觉自己的眼角竟然沁出了一滴泪。

    到底是什么样的悲伤,才可以穿透记忆,穿越今生前世,让她直到如今,还会在梦中为他落泪?

    她轻轻转头,看向如碑石般静坐在篝火边石壁一侧的青年,他的脸庞比初见时要更瘦削,本就极优越的五官愈发立体,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他的睫毛翕动一下,慢慢掀开,露出一双色泽浅淡,如冰雪初融般冷冽的眸子。

    四目相对。

    前生今世的无数画面交错。

    这个人,她在前世的生死关头,心甘情愿逆流而上,只为与他同生共死。今生再遇,她与他并肩而行,纵疑窦重重,依然交付真心。

    为什么是他?

    凝辛夷看着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却十分古怪,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的人。却也像是想要穿透他的所有伪装,触及他的灵魂。他曾经最怕凝辛夷从此不会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可当她真的这样看他时,他却没由来地心颤。

    凝辛夷慢慢开口:“如果有一个人,你前生愿意与她同生共死,可今世再遇,却发现他谎话满篇,一次又一次地骗你,你会原谅他吗?”

    善渊听完,很仔细地想了想,才道:“这世上总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谎言,但是欺骗就是欺骗。我会依然相信她,但或许也不会真的原谅她曾经的欺骗。”

    凝辛夷倏而笑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遍又一遍地爱上这个人,心甘情愿交付真心了。

    因为他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

    她的确依然相信他,只是如今,她也已经没有真心了。

    洞口倒灌进来的风将最后一点火星吹灭,拂动她的发,将她的笑容吹得近乎模糊。

    少顷,凝辛夷慢慢站起身来:“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这一刻,善渊的脑中闪过了许多。

    他的真实身份,他与公羊春的交换,离火灼烧的三清之气,巫草之下必死的三卦。

    但他终是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除了我的身份,我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了。”

    凝辛夷注视他良久,就在他以为她要继续发问时,她却道:“好。”

    然后,她走过去将司空不迟踢醒,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出发了。”

    跃出洞口前

    ,她开口道:“先去救阿满。”

    *

    谢玄衣脑中纷乱。

    没有人可以在得知自己追寻了苦苦三年,放弃了自己过往的一切,甚至于他最是骄傲的姓氏,下永嘉长水深牢,隐姓埋名入了平妖监,甚至让人顶替自己的阿兄,放弃了自己为之动心的女孩子后,一夕得知自己所想要复仇和追寻的一切真相,居然或许都是子虚乌有的泡影时,还能保持冷静。

    谢尽崖还活着。

    这几个字只是滚过他的脑海,就像是几乎能摧毁他般的天崩地裂。

    阿爹还活着,他本应高兴的。

    他也可以骗自己,或许阿爹与他一样,甚至比他更惨,这些年来也饱受折磨,卧薪尝胆,只为了复仇。

    可他的阿爹,是扶风谢氏的家主谢尽崖,是只差一步就登临凝神空渡境界的大修士,更是南地世家之首。他多智近妖,运筹帷幄,若非他在其中斡旋,大徽朝不会这么平稳地南渡入神都。

    这样的人物,又怎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就这样任凭谢家灭门,倘若真的是什么泼天灾祸便也罢了,他认,这仇纵抽筋拔骨,他谢玄衣来报。

    可但凡有一丝可以喘息之机,以他爹谢尽崖的本事,又怎可能缄默三年,沉寂三年,却仍无任何动作?!

    连谢家暗卫都还存世,谢尽崖若是想要告诉他一点什么,哪怕透露一丝音讯,都易如反掌。

    可他没有。

    他甚至在一直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让谢家暗卫直到如今,才觅得一丝痕迹。

    这样的谢尽崖,让谢玄衣连骗自己都做不到。他以为自己的泪早就流干了,可这一路驰骋,风却将他的泪水从脸上一遍又一遍吹落。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苦苦追寻了这许多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谢玄衣双目赤红,一路在驿站换马疾驰,风雪劈打在他脸上,割出细碎的伤痕,他却似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直到神都门下。

    入神都的楼门高耸入云,他望着上面笔锋凌厉雄丽的两个大字,蓦地勒马。

    他强自按捺下自己想要直接冲去谢尽崖面前,问他一句为什么的心情,下马匿踪,在谢尽崖的别院周围潜伏下来。

    因为他已经猜到,与谢尽崖的这一次相见,真相揭晓之日,或许便是他与自己的父亲不死不休之时。

    那么他至少也要让自己的剑气养得更足一些,刀磨得更快一些,才好去赴这一场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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